——黝黑的夜,我划不亮潮湿的火柴,希望的边缘何以望及?纵使我的灵魂飞上屋顶,慰藉生活中的那份苦难,但我却依旧满心忧伤。
我的视线在东边,每日清晨,黄晕满满且带点酡红的太阳,便会在这座小四合院的东角挤出身来。有些时候,小四合院的天也会变,刮风、下雨、阴天、下雪。一到这种天气,我通常会窝在西南转角的一间小泥房里,发疯的琢磨。特别喜欢下暴雨的天,雨豆不时从稀疏的瓦砾间窜进小窝,叭叭嗒嗒的声响。那是我最沉醉的天籁,是我自从有了听觉那刻所认定的音乐。我裹紧被子,趴在床上望着,望着床脚那叼着饭粒钻进巢穴的蚂蚁。突然间,发现自己正在期盼,期盼自己投胎出世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只蚂蚁,我是蚂蚁,叼着我的食物,托着指甲尖样的身躯正赶回家。在家族里,我的身体不算小,是人类身躯的亿分之一吧,不占面积。一节指头大的小洞,足以让我指手划脚,我终于有了宽敞的空间,我满足地背着小脚梯,在小洞四面东贴西挂,这里应该有我心爱的小床、小桌、小人书。不管外边,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我也不担心,不用再想,小窝一个不小心就倒下了。而我偏偏还是个人,真真切切,这种雨声天籁何尝不是给我一声号角,不知哪个瞬间,小泥屋便会把我轧得凄凄惨惨,头是头,脚是脚。而后,我满脸泥浆地滚回地府,迫切地对阎王大声说,如果一定要让我去人间,我情愿是只蝼蚁。
听前辈们说,小四合院已有百年的历史,主要以黄泥、石头、木头结合而筑。现在的大门口只留半边泥塑了,时时刻刻向人敞开,不管你是贼还是善良的死神,如果你曾经经过半边泥门,你的反应肯定是马上摇头而去,不遗痕迹。不小心揉进你眼框的,那也只能是南边的木柱木板楼,因为它显然要比东北的屋面要高些。不过它也抵不了多少神气,它跟矮个节的残旧楼屋一样,木楼上只够装载稻草柴火,还有就是猫、狗、鸟儿打窝的好宿地。
去木楼上取柴火是件极恐怖的事,至少我已经吃过它的亏。可能是由于我的重量,把已变霉的木楼底板踩破一个大洞。再者也许是造物主以为我是长腿怪,足以直接踏下地面。木楼的洞,特别是这几年,突然之间就会增加一两个,不过算庆幸,四合院里的人还没有两脚同踩下地面过。这日子一久,每次战战兢兢上楼取柴火而大做心理战斗,都已成为我的一种习性了。想想这种恐惧与刺激的活,相对而论还真可以磨砺一种胆识。其间,我爱胡思游走的脑子,时会出现聊斋里的鬼屋,楚楚温柔的吊死女鬼,坐在干木柴上梳头打扮后,插上三支香,露出狡黠的笑。木楼下当然干净些,里面住着的人每天会打扫一两次。
西面是泥平房,四合院人的锅灶间,也就是城里人所称的厨房。一来个大风大雨,里面的灶炉锅盖,便会披上一层泥衣。而西南交并的这间泥平房正是我的那个小窝,瓦肚下拉了层塑料皮,拦截泥尘之用。控制了一觉醒来变成印第安人的危险。也记不清是哪一个春节,小窝的西墙面被父亲凿开了一个大洞,是因为他用空心砖在小窝后面搭了个小猪圈,为了喂猪便利,才不得以实行的计划。
自从这事后,我反感起了小窝,它原本就已无南墙,直接驾在南木楼屋之上,已然是个累赘物。而且,猪圈的猪,会偶尔窜进小窝来做做家访,吃东西不付帐不说,还乱卸垃圾。我开始流离在外,逃跑,开始接近城市,开始打工,跟工友挤床,尽管日子过得有些悽怆,但我却无悔。我要离开小窝,离开鸡鸭成群、垃圾遍布,木朽瓦残的小四合院。我更要忘记,刚走出小窝的时候,邪念式的想将整洁大方WC的墙壁、不锈钢水龙头,搬移回小窝的龌龊想法。
最近听母亲来电说,四合院南楼屋的闲间,楼顶断了根梁,屋顶塌开一大口子,看来生命难保。想必我的小窝,它扛着那奄奄一息的身体陪我走过十几年,终于迎来了超脱的日子。可是,里面的父母,里面的亲人,他们怎么能够失去它。
雨夜,雨在嚎啕,我的眼泪有点咸。是你的天籁唤起我并未泯灭的灵魂,是你牵起我的灵魂飞上屋顶祈祷,我的小窝,小四合院,你要坚持,等着你希望的新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