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天是星期天，别家的店都在忙碌着，而我还是一个人坐在这个不大的酒行里。快过年了，照理说这是酒行生意的旺季，但是我的生意并未有所起色。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是我还是很清楚的知道，生意不好完全是因为我的任性，因为这家叫“诱”的酒行只出售红酒。最初有开酒行的想法是因为想让自己的回国假期不至于太无聊，并没有想靠它赚什么钱，只要能打发时间就足够了。因为爱红酒成痴，所以我只卖红酒。不知道为什么我并不希望生意太好，可能是因为不愿意把自己多年来的珍藏卖给别人吧！
“叮！”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看来是有客人来了，我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走出内屋。
“你好，我想买瓶酒！”
我推了推眼镜，看见进来的是一个女孩子。也许在别人看来这很正常，但是在我这是不同的，因为中国的年轻人一般是没有经验和金钱来购买红酒的。所以我顿时对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小姐你好，请问你要选那一瓶？”
这句话好像是问倒她了。她沉默了好久，这时我才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很深的怨气。看来她是来买醉的。
“小姐，要知道借酒浇愁愁更愁，而且我也不想把酒卖给一个想一口气就喝光它的客人。”
“为什么？”
“因为这是暴殓天物。”
“不是，我是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要一口气喝光它？”
“是你的眼神出卖你的。”
她笑了笑，叉起手，微倾了一下脑袋对我说：
“那应该怎样？”
“我只能告诉你怎样喝酒，不能告诉你该怎样和他和好。”
“你是救世主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袖子上粘到的照片的碎片告诉我的。”
“你不适合卖酒，比较适合当侦探。”
我笑了笑，也学她的样子叉起双手说：
“看样子你是不懂红酒，要不要我来帮你选一瓶，这样你就会发现我还是比较适合卖酒。”
“好呀！试试看吧！”
我爬到梯子上，在酒架上选了一瓶酒递给她。
“多少钱？”
“你是我所有客人中最年轻的一个，所以这瓶酒算是我送你的。”
“这怎么好意思呀！”
“没关系，反正你还会再光顾。”
“这么肯定？”
“是的!”
“好吧！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慢走！”
“叮！”门上的铃铛又响了，我回到内室继续看我的书。
二
“叮！”我站起身，来的是一个女孩子，和上次那个长的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她好像不再那么悲伤了。
“果然不是一口气喝光的，我等你三个星期了！”
“我怕你过年不开门嘛！你在等我吗？”
“我说过你还会再来的。”
“不错，我是来了，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看出你抵不住红酒的诱惑。”
“你又说对了。”
她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了一个酒瓶。
“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酒。”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老实说我是一个晚上喝光它的。第一杯时，它给我的感觉是好酸，好苦，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不过又喝了几杯，又感到它很甜，一下子所有的委屈就都不在了。”
“虽然我不太赞同你的喝酒方式，不过我的酒还算没有白费，你的确喝出了它的真谛。”
“是吗？那我好幸运呀！我是第一次喝红酒耶！对了，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酒，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还有是不是每瓶红酒都是这样的？”
“你的问题好多呀，我就一个一个告诉你，首先，每种酒都是有它自己的特色的。你喝的是法国红酒，忘了告诉你，我这里全都是法国红酒，你那瓶是Bordeaux区产的1996年ChateauLauduc。它属于A.O.C.等级，四级浓度，有一点点甜。一般五年以上的红酒就已经融合发酵得很好了，所以初入口时舌头的感觉大都被单宁酸的酸味和橡木塞的苦香所占据，当再多饮几杯时，舌头就会适应这种酸味和苦味，酒本身的特色也就是甜味自然就突现出来。”
“那你为什么给我选这瓶酒？”
“那天我看到你好像是和男朋友吵架了，所以就给你选了这瓶酒。”
“这有什么关联吗？”
“你不觉得这酒的含义和爱情很像吗？爱情就是先苦后甜的，就算是被它伤到体无完肤的地步，只要想想曾经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但是到底是苦还是甜，谁都不知道，也无须去知道。”
“谢谢你这么用心良苦。”
“不客气，让客人喝得满意，我就会也跟着高兴起来。和他和好了？”
“嗯！他还说过几天要带我去一个神秘的地方呢！”
“那恭喜你了！”
“这都要多谢你了，是你的红酒让我感悟的。”
“要不要再来一瓶？”
“好呀，还是你给我选吧！”
“好！”
我爬上梯子，找了好久，最后拿着一瓶包装很旧的红酒出来递给她。
“好古老啊！会不会很贵呀？”
“你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个第一次喝红酒就能喝出真谛的人，这瓶酒算送你的。”
“不好，你已经送过我一瓶了。”
“没关系，你下次来再告诉我你喝出了什么，如果说错了，我再收你这瓶酒的钱。”
“好，那谢谢你了！我得走了，和你聊天好有趣呀！拜拜！”
“叮！”门关上后，我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三
“叮！”虽然每个客人进门时都会响一声，但我已经知道这个一定是她。
“欢迎光临，这次好像比我预想的要快。”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果这个屋子的隔音再好一些，相信我可以听到一种眼泪敲打地板的声音。好久，她拿出一个空瓶子说：
“我来给你酒钱。”
“为什么？”
“因为我再也喝不出那种感觉了。”
“那你喝出了什么？”
“苦，除了苦还是苦。”
说完她终于忍不住地哭出声来，我到收银台拿了一包纸巾递给她。
“谢谢。”
她没有擦眼泪，只是把那包纸巾攥的好紧好紧。
“你怎么了？”
“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本以为我们的关系就要进一步的发展了。谁知道他竟然带我去医院见另一个女孩子，你知道吗，她已经为他打掉过两个孩子了。我该怎么办呀？”
“我是否该安慰你？”
好久她都没有说话，呆呆得站着。我也没再说话，注视着她，百合吐露，是那样的伤，又是那样的美。
“谢谢你听我说完，告诉我上次的酒钱。”
“不用了！”
“可是我并没有喝出它的真谛，我浪费了它，对不起，用你的话说这是暴殓天物。”
“你喝出了苦味，这就对了。”
“是吗？为什么？”
“那瓶是1973年的Ch.MoutonRothschild。产于法国的穆顿罗特希尔德庄园。可以说是一瓶天价的红酒，许多热恋中的人都想尝试一下。”
“为什么？”
“因为当时穆顿罗特希尔德庄园的主人亨利是一个艺术家，医生，他对酿酒和管理酒园毫无兴趣。不过他是一个很浪漫而又古怪的人，一次他改变了酿酒的勾兑比例，又把这些酒包装好出售到市场上。之后他还对外宣布说那是一种最适合热恋中的人喝的酒。因为爱情就像这瓶酒一样，要好久才能品出它的真正味道，而且会有两种可能，就是甜和苦。之后就有很多情侣慕名去买这种酒，因为它的两种味道使所有热恋中的人都想知道自己的爱情结果到底是苦还是甜。又因为这种酒只出了4000瓶，所以它的价格也就跟着涨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会给我选这瓶酒？”
“并不是已知道了你会有今天，我只是想告诉你，爱情不是只有甜味的。”
“谢谢你的用心良苦，看来就算我想给你钱也给不起了。我失恋，有什么酒适合我喝吗？”
看到她的眼中不再有泪水继续涌出，我笑着递给她离自己最近的一瓶酒。又把那个空瓶子还给她。
“你是第一个对着我哭的客人，这瓶酒算我送你。还有这个酒瓶你拿回去，上面的酒标是毕加索的名画，留个纪念吧！”
“看来我再坚持也没用，好，那再次谢谢你了。”
“叮！”她走了，我弯腰拾起那包纸巾。
四
“叮！”我终于等到这熟悉的声音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能分清哪个声音是她弄出来的。
“你好像很高兴。”
她靠着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说。
“我等你一个上午了！”
“你很想我吗？”
“因为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年轻的客人。”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包包里找东西。
“那么大的瓶子不至于很难找吧！”
“你怎么知道？”
“这好像是你的习惯。”
“对哎！啊！找到了，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酒吗？”
“我上次是随便选的，拿来我看看！”
“为什么？”
她噘起嘴，抱着酒瓶子，好像对我很不满。
“因为你已经会喝红酒了。”
“有什么关系吗？”
她好像开始让步了，因为她把那个空瓶子递给我了。我拿过来看一看。
“噢！你的运气还算不错，我会随便拿了这瓶酒给你。”
“是瓶很好的酒吗？”
“是瓶很特别的酒。是法国产1993年的ChatheauD’Arvingy，皇堡级，五级浓郁。只有这个庄园在这一年产的红酒的瓶子是蓝色的。你觉得口感如何？”
“很醇厚，没有苦味和甜味，是很单纯的酒的味道。”
“越来越专业了！”
“谢谢！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随便选一瓶给我？”
“因为你失恋。”
“那你应该专心地为我选一瓶酒才对呀！”
“我这么做是因为每一瓶红酒都适合失恋的人喝。”
“为什么？”
“因为红酒是要一杯一杯饮的，还有你可能不知道，红酒是不会用回收后的瓶子盛装的，也就是说每一个红酒的瓶子就只能用一次。没有人会为空酒瓶的命运而哭泣，因为只有丢掉这个空瓶，才会有新的美酒享用。就像你以前的爱情一样，没有内容了，留着空壳也没有用。只有丢掉它，才能找到新的幸福。”
听完我的话，她好像陷入了很深的沉思当中。许久。
“谢谢你的用心良苦，不过，我还有些疑虑，因为他刚刚还说要和我和好。”
我把那个空瓶子递还给她说：
“这个空瓶子你拿回去，决定好要不要还给我再来。”
“好，那我先走了！”
我示意要她等一下，之后急忙跑到内室拿出一瓶酒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幸运的客人，我送你这瓶酒。回家一定要好好品品看。”
“你又来了，总是不收我酒钱。那只好谢谢你了！”
“叮！”这好像是她走得最急的一次。
五
“叮！”她探了探头，好像在看我是不是在里面。
“不用看了，这家店就我一个人！”
听完我的话，她直起腰，笑着走进来。
“来还你酒瓶的！”
“这回怎么样？”
她笑着把酒瓶从包包里拿出来，以前也看过她的笑，那是一种美的感受，不过今天好像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咳咳！”她咳嗽了两声之后说：
“我来这也好多次了。”
“是呀！”
“每次来我们都会聊一会儿。”
“对呀！”
“而且好像每次还都聊得很开心。”
“没错呀！怎么了？”
她突然收起了笑容，愤怒的对我说：
“所以我们就很熟了，你就可以拿假酒来骗我了是不是？”
“没有呀！”
“什么没有！我刚喝一口就全喷出来了！”
“哈哈哈哈！”
我笑得前仰后合，看见她的表情有愤怒改成疑惑，我也就收起笑容，说道：
“你听我说，我从来没拿假酒骗过人，这次也不是。这瓶酒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也就是LaRomanée-conti。罗曼尼康帝酒园是1232年就成立了的，在Burgundy产区黄金坡的努坡上，是那时很有名望的维吉家族捐给圣维望教会的一大片土地的其中一部分。罗曼尼康帝酒庄享有天下第一园的美誉，所酿出来的红酒号称世界红酒之冠。1945年的时候，法国春天的冰雹十分猖獗，康帝酒园的葡萄树几乎全被打坏，当年只酿出了50箱红酒，也就是600瓶，来年就从邻园拉塔希庄园引进新的葡萄苗，以至其五年内没有产量。所以说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是世界上最昂贵的红酒。”
“我真的是好感动啊，不过它也真的是好难喝呀！”
“对呀！因为我把它从英国带回来的时候，中途飞机故障不得不在阿姆斯特丹迫降检修，飞机上停了十一个小时的电，那时这瓶酒就变质了。”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这瓶酒。”
“我是想告诉你，有时候爱情就像这瓶红酒一样，虽然十分的昂贵，但是变了质，最好还是不要去尝试。”
她点点头说：：
“谢谢你的用心良苦，还好我没让你失望，我拒绝了他。”
“还好，还好。不然我就损失了一瓶珍藏。”
“还有什么酒要送我的吗？”
“这个吧！”
我拿了一瓶有木盒包装的红酒递给她。
“我知道你还是不会收我钱的，那就再次谢谢你了，我走了！”
“叮！”我发现我们越来越有默契了。
六
“叮！”现在每天盼着她来光临好像已经成为我的一种习惯了。
“嗨！一个人呀！生意好吗？”
她一边笑一边跳着走进来。
“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呀！至于生意嘛，一般啦！我发现这儿的人好像都不太认红酒，除了你之外。”
她走到我的柜台前，双臂支着台面，双手托着脑袋，笑眯眯地对我说：
“有没有想我呀？”
“还好啦！”
她又站直身体，嘟着嘴说：
“切！一点都没有情调！”
“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是呀！因为能看见你嘛，我觉得我越来越喜欢和你聊天了！”
“是吗？为什么？”
“你想呀！你总是在我最需要倾诉的时候在我身边听我发牢骚。而且呀！每和你聊一次天就都会有一瓶好酒在等着我呀！”
“噢！原来是为了酒呀！”
“没有啦！也不全是为了酒啦！对了，给你瓶子，快告诉我这是什么酒！”
“那你先告诉我你的口感。”
“嗯！怎么说呢？我觉得它拥有异常强烈的颜色，香气丰富而变化多端，但是味道太甜了，深度和那种层次感就显得略有不足了，而且我觉得火候也欠佳，好像是酿酒时还没完全发酵成熟就装瓶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一个刚接触红酒不到三个月的人的口中。就像是专家一样，严格地把握住了品红酒的四大要素：色泽，香气，口感，回味。
“你越来越专业了，我已经觉得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我也感觉到我很有做品酒师的天赋，少的就是对红酒知识的掌握。所以你快告诉我这是什么酒！”
“想当品酒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好吧！把瓶子拿来我看看！”
她递过瓶子，我仔细地看了看，原来当时给她的是这瓶酒呀！
“是什么呀？你快说呀！”
我没说话，只是从酒架上又拿出来了一瓶酒，递给她说：
“把这瓶酒喝完之后，我再告诉你！”
她不解的接过这瓶同样是用木盒包装的红酒问道：
“这瓶酒的酒标好像和上次的那瓶一样嘛！”
“对呀！就是同一庄园在不同年份所产的酒。”
“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酒，换一个行不行呀？”
“送你的又不要钱，你还挑三拣四的。就这瓶没商量！”
“那是不是不喝完就不能来找你？”
“没错，而且如果让我发现你倒掉了，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那好吧！”
她低着头，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委屈似的，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希望你能明白我这次的用心良苦。
“叮！”这一次是她走得最不高兴的一次了。
七
“叮！”门铃又响了，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人。难道是风，或是谁家养的狗？最后我还是决定出去看看，反正也没有客人。
我刚一出门就被一个人从背后蒙住了眼睛。
“猜～猜～我～是～谁？”
我知道是她，于是我把她的手拿下来说：
“别闹了，我知道是你！”
她又嘟起嘴说：
“切！真没意思！”
“好了，进来吧！”
我拉着她的手走进店里。
“这次把两瓶都带来了，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接过酒瓶，摘下眼镜说：
“那告诉我这后一瓶的味道。”
“嗯，它有红宝石般的光泽，一种薰衣草的香味，口味醇厚，回味力强。最重要的我觉得它有一种春天的气息。”
“不错嘛！”
“那就算我合格了！快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
“这两瓶酒都是法国Burgundy地区所产的兰布莱酒，法文叫ClosdesLambrays。第一瓶是1976年的，第二瓶是1981年的。你也说了它们的口味完全不同。这是因为兰布莱园是经手转卖次数最多的庄园，前后共有将近一百个家族拥有过此园，所以几乎每年的质量都不同，这1976年的曾经被评为‘不能入口’，而1981年的却被评为顶级酒。”
“噢，原来是这样呀！那你这次又有什么含义想告诉我？”
“我想说的是，一瓶酒都会因为年份不同而变得很不一样，何况是人呢！”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是一个男人对不起你，就等于不会有好男人出现。我看你和他分手以后，虽然脸上很高兴，但是心里早已对爱情心灰意冷。”
她笑了，而且笑得很甜。
“这次你总算说错了！我才没有对爱情心灰意冷呢！”
“是吗？”
“当然！”
“看来是我看错了！”
这时她收起了笑脸，用一种很严肃的表情对我说：
“你的店里请不请人？”
“你要给我打工呀？对不起我的店一个人都会很闲。”
“那你的生活里呢？”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在第一天看见她的时候，我就已经很喜欢她了，本打算再过一阵子，等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了，我就和她表白，没想到她竟然对我先示好。
“为什么？”
“因为你的用心良苦！”
“好，那我请你！你什么时候能上班？”
“就现在吧！”
她扯下围巾，跳起来，扑到我的怀里。
“叮！”这次出去的是两个人了。
我的计划成功了，我想这并不能算是我卑鄙，因为我知道她是抵挡不住红酒的诱惑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