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我是一个闻名全世界的根雕艺术家,很多人带着极品的材料,炫人的报酬来拜访我。
现在,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我不再用雕刀,不再从事“艺术”,我的家里也没有任何一件木制的摆设。
十年后,我知道?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我们能活多久,全世界的人,都还可以活多久?
一切,改变于改变……
日本人的习俗,求人办事,需要下跪。
“起来吧,我不愿我的作品流出到国外。”
看着他很虔诚的样子,眼角略有些颤抖,额头上也满是汗。呵,多大个事,要这样吗?
“求您了,家父生前经常在杂志上看到您的作品,请您一定答应再雕一座作为陪葬品。”
“没有可能。”
“钱不是问题。”
“对,钱不是问题。”
好久,他没有再说话。
“对不起,打扰了。”
坐在工作椅上,妻走过来站在我的后面。我头轻轻向后仰去,微靠在她的腹部。我们时常这样,我很忙,忙到让我以为,累的时候,能让我轻轻依靠的,就是爱情。
“走了?”
“走了。”
我说过,我不想我的作品流出到国外。
很累,两个月来,除了用来拿筷子,我的手几乎没离开过我的雕刀。很小的一把,上面缠绕着红色的塑料线,是读大学时妻送给我的,很惯手。
“明天就来取了,终于完成了!”
自言自语时,摆在我面前的,已是一座陈年的楠根雕。好的材料,配上好的手艺,一展雄鹰,孕育着翱翔。画龙点睛之处,鹰眼的部分结合天然的斑色,炯炯有神。
天意,真的是天意,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好的材料,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两个月就要出作品,很急,我也很累,但报酬相当的可观。
“醒醒,我亲爱的人类啊,求你醒醒。”
朦胧中,我不情愿地睁开睡眼。
如果不是在睡觉,如果不是困的时候人类是最不敏感的,我想我一定会疯掉。
白鹭,两只,站在我的床上,在和我说话。
“醒醒,我亲爱的人类啊,求你醒醒。”
“好了好了,不要重复了,我清醒了。”
“对不起,我们知道你很忙,很累。”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房间伴着月色,一切都显得朦胧缥缈,我却清晰地看到,这两只美丽的白鹭在流着血一般鲜红的泪水。
“亲爱的人啊,尊敬的人啊,可以与我们一同去个地方吗?只要到那里就好,只要看一眼就好。”
一丝凉风袭来,我顿感些许的清醒。天啊!这一定是在做梦,白鹭,两只,在和我说话,还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我竟然还真的和它们搭话。
“不行,我很忙,很累,需要休息。”
再看一眼。
“好啦,我去,我去!”
我受不了那不停向外涌着的血泪。
第一次,真的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抓着两只白鹭的脚,在天上飞翔。
“还要多远?”
“就快到了,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一望无际的荒原,冷风阵阵,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土地在干裂,上面有一个个一人多深的洞。我实不能多看一眼,因为漫天的黄沙早已迷住我的双眼。
“这是哪里?带我来这鬼地方干什么?”
两只白鹭在我的后面,慢慢地走过来,张开翅膀,替我挡住夹杂着足以割伤皮肤的黄沙的大风。
“这里本来不是鬼地方。”
“是的,这里原来很美丽,是我们的家园,长满了茂密的楠树,有数条河流,鱼儿游过,我们就在这里生存。”
两只白鹭相继对我说着。但眼前的景象确实在难以置信。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的同类呢?”
一滴血红的泪水落在我的嘴角,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你看看地上的坑洞,每一个都意味着一具我们同类的尸体。”
“为什么会有这些地洞。”
“树被挖走了,自然就会留下洞。”
“树呢?”
“就在你的工作台上。”
我恍然大悟……
“两个月前,一群人来到这里,挖走了所有的树。这本就是天然的防护林,树不见了,不到一周,所有的河流都被黄沙填满,没有水,土地就开始龟裂,长不出一株植物,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想飞到别的地方也来不及准备。我俩吃着同伴的血肉,喝着自己留下的眼泪,撑到现在,就是想带你来这里看一看。我亲爱的人啊,你的一件艺术品,断送了多少生命你知道吗?现在是我们,用不了多久,下游人类的都市也会被黄沙淹没。”
我没有说话,而走到黄沙当中,抓一把干枯的黄土。
放在嘴里,好苦,苦至难言。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我的作品不会流出到国外。”
“不,我是来谢谢您的,您雕的雄鹰很生动,是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家父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
“什么?在他的手上?不是一个中国人拿走了吗?”
算了,我明白了,我们的上百亩树木,上千只白鹭,在为一个外国人陪葬。
走到房间,妻依然站在那把椅子的背后。
我知道,我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靠在她的身上。
我不要再坐在那把椅子上。也不要再拿起那把小小的,却断送了无数生命的雕刀。
根雕,一种艺术,一种能让人类灭亡的艺术。
1986年的全国高考语文作文题,《树木·森林·气候》,之后没出过有关环境的考题,20年前我们可以讨论树,现在我们破坏树,20年后呢?我们是不是要到博物馆里面去看树。
另,中国每年要砍掉近亿棵树用来制作方便筷子,其中有大量要出口到日本,韩国,马来西亚,新家坡等使用筷子的国家,中国也是唯一一个砍自己的树,为别人做餐具的国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