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惊蛰;一路向北
和煦的春风拂绿了苎萝山，有层层叠叠的绿色在逶迤的山脉间沁染开来。一阵少女清脆的笑声荡开来，黛青的山似乎也沉醉于这欢笑中，微醺的脸被朝阳描上红霞。乳燕的呢喃也为这旖旎的春光添上一抹柔亮的色彩。
若耶溪水清澈见底，卵石游鱼，历历在目，参差的青荇随波摆荡。一群浣纱少女一面将素白的纱料搓揉一面和同伴戏水嬉闹，水花四溅，不时还掷几块卵石击打小鱼，鱼儿惶恐地甩尾逃逸。在溪畔一块高起的青石上侧身坐着一位身着一袭白衫的少女，她安静地坐着，落寞神色与周遭格格不入。
潺潺流水倒映出她绝尘脱俗的容华：明亮动人的眼眸，饱满光洁的额头，玲珑的泛着光泽的唇。她手持白纱却并不浣洗，眉头微蹙，颦颦动人。“夷光！”一个黄色身影轻盈地掠到她面前，“你在为你阿哥担心么？”
“是呵！翠屏姊，王和吴国的军队对峙已十日了，我怕……”夷光清丽的眉目间满是忧郁。“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赢的，王一定会凯旋！”翠屏紧紧握住夷光的手。“恩！”夷光答应着，脸上却滑过一丝忧虑，忐忑的心像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涟漪荡漾不止……
夜，宁静的夜幕缓缓降落，没有月亮，几颗孤独的星点缀着黯淡寂寥的天空。空气像是被掺杂了砂石般沉重得令人窒息，溽热的气息四散游走，几只乌鸦聒噪地呜咽，惊心动魄。骤然，一声凄厉的嘶叫破空而来，揭开了屠杀的序幕。更多的呼救声此起彼伏，轰鸣的雷声伴着呼啸的闪电恣肆横行于苍穹，苍白的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天幕。夷光赤足跑出房舍，滔天的火光吞噬了一道又一道的村舍，浓烟遮天蔽日。陡地，一双手锁住了夷光的手臂，“阿爸！……”少女回头，一个满脸血污的面目狰狞的士兵死死地扣住了她，口中不断发出猥亵的笑声。年迈的父亲握着柴刀赶出来，士兵狞笑着，抽出大刀，顺手挥出。父亲灰白的身躯无力地仆倒，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士兵胸前大大的“吴”字。夷光瘫倒在地上，用嘶哑的声音哭嚎着，在父亲的血泊中抽搐着，颤抖着，迫切滚烫的泪纷纷跌落，杀红了眼的吴兵撕碎了夷光的衣衫。
一个铭黄的身影冲了出来，扑上吴兵的肩膀，死死的咬住了敌人的耳朵用力撕扯，猩臭的血不断涌出，吴兵呻吟着举起大刀劈向夷光，黄衫少女双手握住刀锋，“夷光快跑，向北，去会稽山，王在那里！”锋利的刀嵌入了黄衫少女的掌缘，血肉翻绽出来，鲜血淋漓，“快走！”黄衫少女死死的握着敌人的刀锋，顷刻间十指被削断，森白的骨茬露出来。“翠屏姐姐……”施夷光挣扎着站起来，转身冲进绵密的暴雨中。吴兵暴戾地举起刀疯狂地砍向翠屏，纤弱的女子用十指断尽的手环扣住敌人的腿，双眼定定地望着施夷光离去的方向，已然死去。那些肆虐的痛再也无法折磨她了……
这是屠戮之夜，狂风骤雨似乎是为了清洗那些黏腻的鲜血，汹涌地铺天盖地而来，呐喊声，哭号声，呻吟声，屋舍崩倒声，杀戮声，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柄尖锐的箭簇，贯穿了施夷光削瘦的身体。
那夜，没有人听得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号，它们已经被潮水般的痛苦湮灭殆尽。若耶溪水冰彻她的肌骨，尖锐的枝桠划破她的衣裳，突兀的山石刺穿了她的脚，咆哮的风雨割痛了她的眼睛，没有什么，再没有什么能够牵绊她的脚步，“向北，向北，向北……”
“娘娘，请篦发梳妆。”婢女怯弱的声音斩断了西施的思绪。“大王呢？”西施慵懒地轻扬柳眉。“正在姑苏台和太宰嚭饮宴。”婢女跪坐着，敛神应答。“替我沐浴更衣，我要和郑旦一同去为大王献舞助兴。”宫婢匆忙领命前去准备，步履急促。西施望着刻满夔龙纹的铜镜，唇边勾起一抹妩媚的笑。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燃点着彤彤红烛，夫差端坐高台，舞殿水袖翻飞，倩影凌乱，伯嚭和群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齐齐颂扬夫差功绩。他观赏着郑旦的歌舞，听着耳畔琴瑟钟鼓，他终于沉醉于声色犬马中。
B：霜降;无常
饰以罗毂，教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
她不敢忘记啊，父兄的鲜血，乡亲所受饥谨蹂躏，她不能忘却啊，文种大夫临行前的殷切嘱托，勾践大王所赐去国血恨的苦酒，那些国破家亡的哭号，那些钻心剐骨的呻吟，所有的恚懣将她琢磨成最铦利的箭镞，促弦待发。
“拜见大王。”她盈盈地跪拜，恭歉而谨慎。夫差斜倚在高高的座位上，微醺地斜视着太宰嚭，“台下所跪何人？”太宰嚭忙忙执象笏出席，“启禀大王，越国臣服愿降，进贡绝色佳丽十名，她就是其中之一。”夫差一扬眉，“抬起头来，让孤好好看看你的脸！”
“谨遵大王旨意。”她缓缓抬头，银铃般的声音萦萦绕绕地跌进夫差的耳朵，熨帖着他的心。有光照耀在西施的眉宇间，肌若凝脂，柳眉黛青，笑靥如花，明眸皓齿。所有的声音刹那停止，所有人摒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点的响动惊了眼前的仙子。半晌夫差才回转讶异神色，“你是越国人？对不对？”沉默开始打破，战战兢兢的大臣们自然了解越国代表了什么。
“启禀大王，奴婢本是苎萝浣纱女。但是自从奴婢离国服侍大王以来，越国就再无奴婢。奴婢是吴国的人，是大王的人。”“好！”夫差大叫一声，“从今日起，你就是孤的侍妾，伴孤左右。”西施轻敛神色“谢大王恩典!奴婢愿为大王舞一曲助兴。”
她起舞，步履细碎，霎时再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他们为她昳丽容华所倾倒。她从容地摆动裙裾衣袂，姿态柔美。她是一株月光下摇曳的蒹葭，玉钗斜穿云鬓重，裙上金缕凤。一举手，一顿足，一个旋转，一次腾挪，一抹浅笑，都统统变幻成袅袅馥郁的迷迭香，从夫差的鼻端侵入直至透彻肺腑。他霸道炽热的目光紧紧缠绕住她，像蛇用身体盘踞捆绑住猎物。
她是怒放的罂粟花,她是凌波飘拂的水仙，她是蹁跹在旖旎春光中的柳絮，她是展翼的蝶，色彩斑斓绚丽，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在他的眼中整个世界都不复存在，只有她，只有她才是真真切切的唯一。
她是地底炽热的岩浆，一时被谎言的尘埃所掩埋。终有一天她会突破束缚与禁锢，压抑许久的恨喷薄汹涌而出，将一切繁盛的假象焚毁殆尽。她是大海上的冰川，平素崭露宁静的一角，海平面以上的闃寂，海平面以下的沸腾。那些隐匿在浩淼深处的暗涌旋涡却悄悄地凝结盘踞，等待在风平浪静时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吴国的社稷江山。妩媚的声色轻巧地一拂，坚如磐石的吴国刹那间倾颓，固若金汤的城池在西施盈盈的眼眸婀娜曼妙的舞姿中熔化成灰烬。
夫差为她建姑苏台，筑馆娃宫。她看见了他模糊的身影，看见了他对她盲目的爱。
当她脚着木屐裙系小为夫差表演《响屐舞》的时候，当夫差陷入叆叇云影般的情欲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当她在逃亡途中被藜棘剐得鲜血淋漓的时候，当他赐剑给叫嚣着清君侧的伍子胥的自刎的时候，她就深深地知道——她的存在就是他的毁灭。
她在舞，木屐敲击回廊发出沉闷的声响，裙上小铃亦欢快地跳出一串串清脆悦耳的叮叮当当，那些声音和丝竹管弦一起交织出一张紧窒的网，网罗住夫差的心。轻歌曼舞腐化雄心，红绡罗绮断送追求，歌舞升平中他醉了，而她，成功在望。
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但是他对她卑微的爱无法挽回那早已经命定的结局。死，她对自己说了一遍——旋转的舞台，华丽的宫殿，悠扬如丝帛的管弦，遮天蔽日的阴霾，熊熊盘踞天幕的狼烟，猩红黏腻的鲜血，撕心裂肺的哭号呻吟……所有的声响与颜色统统汇聚旋转成不可预知的死亡黑洞。它狠狠吞噬掉她手中紧握的最后一丝希望，她将她所有的都付诸仇恨，斩断一切的系缚，不再苟延残喘。她一如善于缠绕的藤蔓植物，在参天大树的根部深埋下复仇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萌芽绽放蓓蕾蔓延出枝节，繁盛而葳蕤。她用纤细却坚韧的枝条将吴国这棵大树的躯干死死勒住，没有丝毫松懈，大树只有无能为力地静待死亡的脚步临近。她极力地肆放她的美，她是扑火的飞蛾，愈是毁灭愈是热烈。
无常，一切之法，生灭迁流，刹那不住，谓之无常。
已是夏末，馆娃宫的草木一年繁盛过一年。荫翳斜拉过池水粼粼的表面，疏影横斜。清平如鉴的水面上倒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十年的光阴刻刀没有在上面留下痕迹，姣好如往昔，只是那上面再寻不见十年前的稚嫩生涩。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妩媚，一挑眉，一回眸，撩人的气息流连蜿蜒。聒噪的蝉高唱着嘶哑的离别，她欹靠雕栏，肌肤象牙白，用脚击打水面，鱼儿们远远躲在荷叶的阴影里，一听见响动，纷纷仓皇逃窜。水波荡漾，光影流转。
裙摆茜素红，浓重的红色在淡淡的绿色间流转，一团火似的，是欲望是隐匿的伤口。一枝斜出的翠碧青荷在微风抖了抖身体，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倏然坠落，消失在西施一声轻叹中。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是呵,十年的岁月磨砺让人疲惫，西施闭上了双眼，似乎十年前没有终结的苦难延续到了现在。
夜深邃未央，更漏点点滴滴断断续续悲悲戚戚地渲染悲怆。风，扯着嗓子高叫。火，腾腾在风中招摇。妃嫔媵嫱们尖锐的呼叫还没来得及撕裂人的鼓膜，她们苍白的声线就统统消灭在洞穿她们身体的利刃下。汩汩的鲜血喷溅出来，那声音是塞北荒漠风沙的浅吟低唱，是江南蹁跹的柳絮残红，美丽而残忍。鹤顶红，孔雀胆，罂粟花，美人心……都是极美极毒之物，这点就像死。填填战鼓还在雷动，未曾止息，姑苏台横亘在熊熊火光中，静静地燃烧，似乎预见了自己的死亡一样不动声息地化为灰烬。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西施轻轻褪去璀璨华丽的罗裳，像蝉从陈腐的壳中钻出，展露轻容纱般透明的羽翼。她丢弃了屈辱的荣华外壳，换上十年前被藜棘剐得支离破碎的麻布裙。取下她柔软头发上花样繁复纹饰细致的头饰——黄金、玛瑙、碧玉、玳瑁……它们统统被弃掷逦迤，缠绕的发髻被打散，乌黑如水缎的发丝瀑布般垂顺下来。她终于挣脱了禁锢自由的黄金枷锁，背弃了那个傀儡的皇宫，一夕间卸下了背负十年的包袱，白鸟惊飞，菰蒲叶乱的日子再一次从云朵中降临她身上。夜，依然深邃未央。她也将奔赴自己的宿命。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魂是柳绵吹欲碎，绕天涯。花褪残红谁人怜，只剩一弯冷月如钩，独钓千古愁。
马蹄声仍然惊心动魄地撞击地面和人心，田田的荷叶也在轻轻颤抖，丰盈的水声汩汩响动，冰冷的绝望彻彻底底地将哀伤渲染氤氲，她一步步款款走入清澈的池水中，一点一点地被强悍的命运所包围，而温柔的水敞开胸怀包容了她满身伤痕的女儿。恍惚间，依稀耳畔萦绕儿时浣纱伙伴采青菱摘莲子的阵阵嬉笑。眼前浮现的是若耶溪明媚春光，是苎萝山怒放的杜鹃花，是早雁初莺流水飞红，是她无法忘却的故乡。
在透亮的水波中，她闭上了眼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