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檬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她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迅速离开了狼藉的现场。教室里是几十张一模一样的原木桌,上面整齐或凌乱的堆满了教科书,参考资料,练习本和试卷,象是沦陷城市的废墟。课程表上写着数学、语文、语文,英语。她应该是在数学老师平板如催眠的声调里入眠的,语文老师挥斥方遒的呐喊没有打扰到她,英语老师在絮絮叨叨念完语法和倒装句之后就踩着下课铃声夹着备课本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她要去买菜,作饭,慌慌忙忙去准备家人的午餐,履行一个家庭主妇的天职,杨檬老早就觉得英语老师身上泛着一股萝卜炖牛肉气味。
杨檬沉睡了整个上午——放学的铃声响了,她没有醒。同学们开始叫嚷着收拾书本开关抽屉,她没醒。同学们清书包发出一连串嘈杂的声响,她没醒。她象服用了过量安眠药似的沉沉睡去,遗忘了时光。真是疯了,自己怎么在教室睡着了呢?离开教学楼的时候杨檬一路抱怨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转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炽热的太阳挟带着暴戾光线织就的罗网铺天盖地而来。杨檬一步一步缓慢走在鼎沸的人声中,不知自己要去向何处。
她仅仅是踩着机械的步履踽踽前行,周遭的热闹没有一分是她的。她诧异来来往往的路人看自己时仿若看透明人似的眼神,视线的焦距片刻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心跳没来由地慢了半拍,有一股冷往她身上攀爬,从脚底腾腾升起,绕过脚踝,转过膝盖,沿着脊椎次第向上,一径地冻结起来。她象是被呼啸的北风紧紧咬住的雪花,动弹不得。
当远处的天边被刷上大块大块的玫瑰红,杨檬坐上了返家的轻轨。车轮在轨道上撞击出一声声沉重的叹息,是人的心跳噗嗵噗嗵跳跃。意识开始溃散,弥漫和模糊,背景音乐是命运生冷僵硬的嘲笑。有几百枚铦利的绣花针一齐往她心头来回乱拉,滚烫的鲜血溅在沉重的大门上,回忆被缓缓推开……
江南三月,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黏腻的雨水一点一点折磨着人的耐性。身上衣服都被这江南梅雨沆瀣的水气浸渍洇染了一遍,往本来就已经泛着潮的空气中又重重地摁下了一笔饱蘸哀怨的灰色。英语老师身上若隐若现的萝卜炖牛肉的味道在这无聊的上午最后一节课的当口勾引着学生们的胃。中年妇女的唠叨平板如一条直线让所有人昏昏欲睡,挂在半梦半醒之间。
咿呀一声,毫无预警的,教室的门被推开了,料峭的春寒泼到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陡然清醒过来,英语老师苍白单薄的尾音被突起的声响全然吞噬,只看得见她的嘴巴一张一翕,象是突然跳帧的照片。无数条视线不约而同地射向站立在门口的身影。“同学,我们正在上课呢。你是?”英语老师习惯性用中指推了推骑在鼻梁上的眼睛。高高瘦瘦的男生并不回答,而是快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大大的两个字——王梓——显然是他的名字。大家都被这突然动作吸引,竟忘记取笑这个特殊名字。等恍回神的时候,腆着大肚子踱进教室的另一个身影让大家把已经涌到喉头的笑意生生地咽了回去——校长!
不可思议,这位顶着教育界显赫光环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头子,现在正一本正经地介绍一个怪异的男生,这次第怎一个谲字了得。在暧昧不明的灯光下,男生的面部轮廓呈现坚定的线条,皮肤是冷色的象牙白。柔软的长发从额际顺垂下来,细密的发线轻轻巧巧地抵挡住旁人的目光,隔绝视线交流。耳朵上挂着一副巨大的白色耳机,长长的缆线沿着衣服的褶皱一路蜿蜒。英语老师被校长拖到门口悄悄耳语了几句,之后校长消失而英语老师就站在讲台上鼓动大家欢迎新同学。热烈而虚伪的掌声在教室上空嘹亮地绽放,老师双手在空中按了按,示意安静。被谁泼了冷水的炽红铁块般,声音瞬间熄灭。
“那王梓你就坐到杨檬旁边吧!”英语老师寡白的脸上堆砌着假笑。男生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杨檬旁边的空座位坐下。然后英语老师像一条吃饱了桑叶的蚕,吐出丝丝缕缕的丝线将大家的睡意重新编织捆缚。一切似乎回到了十分钟以前,什么都没有改变……
“檬檬”红色的身影裹着暧昧的香水味敲开了杨檬卧室的房门,咚咚咚。“又要出去了么?”杨檬歪着脑袋,斜睨着地板上涂画上了嫣红蔻丹的脚指踩着蛇皮高跟鞋的双脚,杨檬知道女人要去赴一个男人的约会,他是有妻子的,女人和他在玩一场危险游戏。
“我买了蛋糕,在冰箱里。”女人后来说了什么杨檬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被眼前茫茫的一片雾给冻住了。杨檬盯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出神,从她鸽灰色瞳孔中汩汩冒出沸腾的冰,炽热的寒冷,燃烧了自己,冻结了他人。女人的脚步像飞出喉咙的歌声一样飘渺杳逝,最终无法寻觅。墙上的时钟走到了五点二十九,时针分针尴尬的僵硬成一个锐角,无法逃脱注定分离的宿命。太阳挂在远处钟楼的边缘,无力的橙色被谁给铺上了一层灰白的粉,整个世界显得郁郁寡欢。杨檬知道天边的太阳一旦被人关掉电源,自己就会什么也看不见,变成一个盲人。周遭所有色彩渐渐被抽离,褪成黑白,眼前纷纷乱乱飞舞着白色的小虫,汇聚成电视屏幕上嘈杂的雪花点。最后一切都不存在,浓重深沉的黑色铺天盖地而来,汹涌地覆盖了一切。世界被切断,只剩下声音和气味包围着她——自己心脏跳动时噗嗵噗嗵的声音和呼吸起伏跌宕的潮汐声都统统洄溯进鼓膜,突突突的撞击着心底那扇尘埃密布的门。她抱着膝盖,蜷成一团,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是迷失在黑森林走投无路的幼兽。黑暗是蝙蝠张开的羽翼,遮蔽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见那些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看不见在夜空熊熊燃放的烟花焰火,看不见许多许多与她擦肩而过的风景。
雀朦眼,夜盲症,轻轻浅浅的三个字,将蒙住她双眼的魔鬼剥去了画皮,原形毕露。女人从不知道杨檬夜晚的毛病,她不会关心她在学校的生活的是怎样,她不理会她会不会有烦恼,仿佛杨檬是在风中一晃就长成现在这个模样,她只是每个月往杨檬的帐户里打上可观的数字,那数字后面的零仿佛被烙上了爱的印记,两者成正比。女人从来不知道杨檬极其希望她的母亲是英语老师那样一个浑身洋溢着萝卜炖牛肉的中年妇女,而不是和那些流连声色场所的男人玩一场必输的游戏。
“杨檬”数学老头顺手将手中的粉笔头掷向了沉睡了两节课的女生,白色的粉笔在空中走出了一段完满的曲线,最终消隐在杨檬的低呼中。“你来回答我刚刚问的问题!”老头子瞪圆了眼睛,瞅着睡眼惺忪的女生,脸上泛出难看的紫色。杨檬望着黑板上不坏好意满满堆积起来的白色尸体,心底不由得发怵。王梓用三菱钢笔迅速在纸上划上了两道犀利的线,示意女生念出答案。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标准答案连蹦带跳地从女生的嘴唇间蹿出来,约略带着几分嘲讽在空气中优雅的转了个圈。得到老头子的允许坐下来之后,杨檬感激地低声对王梓道谢,王梓却专注在笔记本上抄写着什么,似乎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种暖暖的东西轻叩着杨檬的喉咙,痒痒的化开了。
虎口脱险的杨檬终于在和王梓同桌了一个月后仔细的观察了他,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始终带着巨大的半月型耳机,纯净的磨砂处理之后的白色外壳,上面斜飘着阴刻的精致标志透露了耳机不菲价格。他整日戴着它,仿佛它就长在他身上,是他的一部分。只是觉得有点怪而已,毕竟身处这个不正常的城市,人多多少少有点不正常也是很正常的事。
“檬檬。”杨檬刚抽出门锁上的钥匙,听到女人糯软的声音,怔住了。她竟然在家!当杨檬的视线触到金鱼缸前面站立的灰色身影,刹那明白了。“叫王叔叔。”女人抛了句话。杨檬从头到脚打量着男人,肆无忌惮的眼神象冬天挂在屋檐上的冰锥般犀利。他的身上带着明显的商业的气息,衣着讲究,身上隐约有海洋的香水味道,阳光毫无遮拦地穿过窗棂在他身上歪歪斜斜地刻下单薄的影子。
杨檬没有说话,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她没有必要对他陪笑脸,他只不过是女人身边一颗流星。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一个腐烂的城市和女人擦身而过。交汇,然后分开。他们不会在这儿超过十分钟,杨檬躺在床上暗忖。果然男人的脚步响起,接着女人进来,丢给了她一个素褐色的盒子。“前些日子不是说耳机坏了么?王韬从欧洲回来就带了个给你。”“我不稀罕。”杨檬斜睨着女人,眼神里点亮几分轻蔑的光。女人不再睬她,一拧身,消失。撕开包装,一只巨大的耳机安静的躺在保护皮革上,熟悉的半月型造型,熟悉的柔软缆线,和王梓的那款耳机一模一样,除了颜色是讨喜的粉红色——杨檬最讨厌的颜色。随手扔到沙发的角落,不再理会。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父亲的相,她继承了他一双漂亮的眼睛,明亮的眼眸,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但是他人中很短,杨檬还在女人肚子里的时候他就被脑癌紧紧攫住,匆匆奔向死神。他走得那样急,都来不及看一眼他还未出世的女儿。
杨檬只有从那些不甚熟捻的亲戚那里偶然听到关于父亲的只言片语,其中夹杂着说母亲是白虎星等等的流言蜚语。她也曾经看到母亲手腕处狰狞的伤疤,自杀未遂的痕迹。本来一心寻死的人为了腹中胎儿只得苟延残喘。杨檬想:要是那时候我就死了该有多好啊,那样我就不用来到这肮脏的世界了,如果自己不曾来过这世界,那样,该有多好!她给了女人一道疤,在腹部。父亲给了女人一道疤,在手腕。两道蜈蚣匍匐在女人白皙的皮肤上,贪婪地吮吸着她的青春。
贰零零陆年拾壹月玖日,杨檬在纸上狠狠地写下日期,今天照片中那个男人离开已经十八年了。她独自靠在教室冰冷的白色墙壁上,沉重夜幕已经提前在黄昏降临,白昼愈来愈短。“杨檬,不回家么?”突然的声音从身边响起,透过眼前氤氲的雾气,她知道是王梓。“把你的耳机借我听听……”杨檬矫捷地伸手捞过沉默男生头上的耳机。“嘎”男生错愕的发出无意义的短音,心跳漏了半拍,热络的笑挂在唇边还未来得及消散就瞬间僵住了。
他僵住。他的左耳,象无处躲藏的蒲公英委屈的暴露在空气中,变形的耳廓,软骨向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先天的残疾终于第一次被人发现,新大陆。但是杨檬象没有看见什么似的,将耳机戴到头上,一个清澈的男声高昂激越地一路蜿蜒进她的耳朵,耳机绒软的内罩带着王梓的温度,它不遗余力地将温暖传递给了她。男生诧异地用手在杨檬眼睛前面晃了晃,没有任何察觉。“为什么……”她浓密如海藻的头发垂在王梓的肩膀上,迫在眉睫的眼泪簌簌滴落,在王梓的衣服上渗透,深刻出褐色的渍子,是在春日葳蕤绽放的迎春花……
“檬檬啊檬檬……”女人瘫坐在地板上。“妈妈。”杨檬跪坐在她面前,没有见过女人如此落魄过,头发披散着,衣服的领子已然撕破,袒露出残败如破絮的蕾丝,眼角的皱纹是被蚂蚁噬咬后留下的细碎的痕。女人没有听见杨檬的叫唤似的,急切地呼唤着“檬檬,檬檬,檬檬……”最后成了撕心裂肺歇斯底里的哭嚎,液体滚滚落下。她将最珍爱的水晶摆件狠狠扔向金鱼缸,粉身碎骨的玻璃器皿裂成锐利的角,凤尾和泡眼在地板上死命地挣扎,声音惊心动魄。杨檬看到自己的大幅黑白照片和父亲的遗像一起挂在灰白的墙壁上,她知道大祸临头了,她用手去拉女人,手径直从母亲的身体穿过。她嘶声呐喊,但是女人没有移动分毫,成了一尊雕像。她绝望了。她的意识开始溃散,弥漫和模糊,背景音乐是命运生冷僵硬的嘲笑。有几百枚铦利的绣花针一齐往她心头来回乱拉,滚烫的鲜血溅在沉重的大门上,回忆被缓缓推开……
她看着女人和男人接吻,缱绻缠绵。女人成了一朵飘零的三色堇,被男人长长的喙衔着,在厚厚的云层中倏地掠过……她和女人激烈地争吵,女人掴了她一个耳光……她在奔跑,逃离一切……刺耳的刹车声,她象折翼的鸟儿斜飞出去,隐约听到骨头纷纷折断的声响,是秋天麦杆等待死亡的叹息,一声声,见缝插针……她躺在柏油路中央,没有了生气,是被人丢弃的丑陋娃娃……一种奇异的脚步临近,她身体抽搐,颤抖,呼吸潮汐般起伏。乌黑的柏油路是饿极的灵魂,贪婪饕餮着她殷红的鲜血微薄的光将她抛向深邃的黑夜,那黑暗张开口囫囵吞没了她。女人僵住了,张开的嘴巴一时无法合拢,象一滴从云层中坠落下来的水滴,中途受寒流一阵飚冻,终于结冰。女人突然跪倒在斑马线上,大声地哭着,不知道是在哭杨檬,还是在哭自己。乌黑的柏油路饮尽了她的血,反刍出了一朵颜色深重的蔷薇……
鱼儿还在垂死挣扎,希望生命延长一秒或者死亡推迟一秒,无数条腥红的线从它们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涌出,女人坚定地向身边晶莹剔透的碎片伸出了手,裎亮的反光射在杨檬黑白照片上。
是一滴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