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依寒三十岁的时候,终于出嫁了。虽然嫁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而且还是一个煤矿工人,但也让她身边的人不再对她胡乱猜测,不再背后说她是个“心理有病”的女人。结婚那天,依寒的妈妈抺着眼泪拉着女婿林子的手千叮嘱万交待,要他好好照顾依寒,依寒的爸爸却不在家,他出去几天了,他是个赌鬼,一辈子最感冒的除了女人就是金钱。但他的外出,让依寒松了一口气。
结婚后的依寒很乖巧,很贤慧,一心一意的为林子做饭洗衣。这让从小吃着苦长大的林子很是感动,他发誓要让依寒幸福,于是,他加倍的疼惜依寒,每天下班回来都争着做家务,把依寒侍候得周周到到。
依寒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安静而温馨的过下去,可是二个月后,正在上班的依寒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看到林子面目全非的惨样时,她软软的倒了下去。醒来后领导说林子下井检查时,煤矿塌了,当场就死了二十多个人。说林子是好站长,从他参加工作之日起,就兢兢业业,勤勤恳恳……
林子走了,留给依寒三十万的抚恤金,林子是孤儿,也没来得及生儿子,所以这笔钱只有一个继承人,那就是依寒。
在家休息了一个月,依寒上班了,每天坐在洁净的办公室里对着太阳陷入沉思。回家就对着林子的相片发呆,日子就这么晃然就过了半年。其中好多人来给依寒做介绍,依寒都推了,说不想找,想一个人静静的过。
这天,张经理走进来,点明叫依寒跟他去应酬。依寒去了,张经理向客人介绍,这是我们银行的行花依寒,客人伸出手跟依寒握手,发觉她的手冰冷,客人自我介绍:“我叫李竹,打算做点小生意,在你们银行贷点款,希望高抬贵手。” 依寒笑笑,没吭声。
酒桌上,依寒和他们先喝白酒,再来啤酒,然后还加了红酒。喝酒最怕喝杂了,但依寒不怕,这不,几个男人都说话大舌头了,依寒还若无其事的端着酒杯轮流敬他们的酒。结果,除了依寒和司机,他们都当场趴下了。
司机送依寒回家,刚关上门,依寒就倒在地上,胃里天翻地覆地沸腾,她的泪沿着脸流到嘴里,好咸好涩,墙上是未来得及取下来的结婚照,相框中的林子在看着她,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依寒痛哭起来,就在冰冷的地板上,肆无忌惮,恣意疯狂。
第二天,依寒象平时一样化着淡淡的妆去上班,电话响了,是李竹,他说他佩服依寒的豪爽和酒量,晚上请依寒去喝咖啡。不等依寒拒绝,他就把电话挂了,放下电话,依寒发现,张经理在注视着自己,她笑笑,走开了。
晚上,依寒刚洗过澡,手机响了,李竹说,他正在门口。依寒打开门,发觉李竹开的车是黑色的别克,依寒喜欢这车,那沉稳的线条,凝重的颜色。上了车,李竹也没问依寒去哪,径直朝“皇朝”咖啡岛驶去。
“皇朝”咖啡岛位于河中间突起的一个小岛上,四周是明亮的水,而所谓的咖啡岛是一艘船形的木制建筑。船中间是狭长的过道,二边是一间间用木板隔成的阁楼,放着精致的咖啡豆和锅。在这里,你可以喝现成的咖啡,也可以自己慢慢熬咖啡豆。阁楼外是月亮的莹光,水里是它的倒影,甚至可以听到鱼儿在水里吐泡的声音。
李竹选择的是自己动手,他慢慢的有耐心的把咖啡豆倒入精致的咖啡器具里,依寒觉得这根本就不是煮咖啡,而是一门美妙的艺术。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上面有嫦娥吗?有吴刚吗?还有玉兔吗?正当她撑着腮帮出神的时候,李竹把咖啡端到她面前的木桌上,顿时空气中溢满了咖啡的香浓味。
李竹说,他从小喜欢自己动手,哪怕家里穷得只剩下红薯,他也能用火把它慢慢的烤到金黄,而不是象其他农村人一样扔到灶里烤得黑乎乎的。而自己身上的衣服再旧,他也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得没有一个破洞。这就是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会认认真真去做,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良心。
李竹还说,自己家穷,没钱上学,因此,一位镇上的人家资助他上了高中,条件是当他家的上门女婿。为了能上学,他答应了,高中毕业后,他真的娶了那个一天学也不愿上的女孩子。妻子不仅不喜欢上学,也不喜欢做事,她只喜欢买漂亮的衣服,到处去串门,现在就是天天打麻将,孩子从小就由老人带着,好在老人对他视为已出,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他跟人家学过做木工,放过排,烧过炭,开过车,承包过果园……无论他做什么,妻子都不会过问一句,多少年了,他摸爬滚打,慢慢的形成了自己的生意和规模。
依寒安静的听着,听李竹默默的诉说。过了好久,李竹才收回话题,不好意思的为依寒倒咖啡,说也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太累了,想找个人诉诉心里的苦,让你笑话了。依寒摇摇头,笑笑,说,你煮的咖啡很好闻很好喝,比用杯子冲的味道好多了。李竹一听,高兴的说好啊,即然你也喜欢喝咖啡,我以后就经常煮给你喝好啦,反正我平时也经常一个人煮的,现在还有个伴呢。
第二天,依寒去上班,张经理问:“以后那个李竹找你少跟他搅和在一起。” 依寒奇怪的问怎么了,张经理却不做声了。
以后,李竹经常约依寒去“皇都”喝咖啡,每次都是他慢慢的煮,依寒静静的品,然后就是李竹轻轻的说着话。时间久了,依寒也习惯了和李竹一起喝咖啡的气氛。
这天,当咖啡煮好时,端在依寒面前的除了杯子,还有一个实木的小盒子。“送给你,”李竹漫不经心的说。
依寒好奇的打开木盒,是只绿油油的玉手镯,依寒不识货,问:“这要多少钱啊?”“要不了多少钱啊,当是你陪我聊天的礼物。”李竹笑笑说。
“呵呵,当听众也有礼物的啦,只知道在主席台说话的人才有红包呢,”依寒感到好笑。
“收下吧,只是个小东西得了,你不收的话以后找你聊天觉得欠你的啊,”李竹怕依寒不收,连忙解释:“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只是工艺品,真的不值钱。”
“好吧,我就收下了,如果贵的话我可得还你钱哦。” 依寒把手镯戴在手腕上,只觉得凉丝丝的,象是从心底到骨头慢慢的渗透全身,让炎热的天气瞬间变得不再那么烦燥。她想,这个手镯不止只是个工艺品吧,哪天去问问行家,看值多少钱。
第二天,一上班,领座的王薇就张大了嘴:“哇,小姐,你这手镯在哪买的?”依寒淡淡的说:“朋友送的。”
“送的,男朋友吧,”王薇色色的笑。
“普通朋友啦,说是他的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工艺品,不值钱的。”依寒解释着。
“才怪,这手镯不值一万也值五千,我反正在哪本书上看过它的。”王薇伸出手来对天发誓。
“做什么呢,上班还是闹市?”正在这时,张经理进来了,板着脸说。王薇一吐舌头,赶快回到自己位置上去,依寒也低下头做事,很快就忘了玉手镯的事。
(二)
张经理这段时间只觉得心中有股无名火,看到谁都想骂,看到什么东西都想踢一脚。这不,晚餐时因为一句话就跟老婆吵起来了,他老婆姓杨,是小学老师,人说为人师表,可是,她骂起人来比农民还野,十足的泼妇。
“你有本事在外面下馆子啊,当我是你的大师傅啊,”杨老师没好声气的冲他嚷。
“不就说了一句菜咸了点,我说错了吗?”张经理心想女人真是的,三天不打,上屋揭瓦,这句古话还真的不错。自从结婚后,这女人还越来越无法无天,自己随便说句话的权利也没有了。
“嫌咸了叫你们单位的美女煮给你吃啊,没本事的男人,窝囊废物,只会在我面前耍态度!”杨老师嘀咕道。
“你真的是不可理喻,这日子没法过了!”张经理听了这话更烦燥,“你那时不倒追我我都不想娶你呢,你以为我有多喜欢你啊,我们单位的女人眯着眼选一个出来也比你漂亮贤淑,亏得你们班的学生怎么受你的气。”
“好啊,现在就嫌我了,离婚离婚!!!”杨老师一听不可理喻四个字就火气上来,这可比任何骂人的话还伤人心。她扯着嗓子喊,“你才他妈的不是人呢,当初把我肚子搞大了就想甩我,你以为你是好人?!呸,那时我杨玉兰身边哪个男人不比你有钱比你帅比你好啊……你这没良心的,你这挨千刀的,你出门被车撞啊,或者象依寒老公一样死了给我留下几十万我立马嫁人……”
“啪----”一声脆响,张经理扬着手立在那发呆,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一下子巴掌就落在那张胖脸上了,也许,听到依寒的名字更让他心烦,也就不顾后果动手了。
“你敢打我?!你这龟孙敢打我,我跟你拼了!!!”杨老师把碗朝地上一摔,扑了过来,五指朝张经理的脸上抓去,她的指甲又尖又利,象个泼妇似的,怎么也没有当老师的温柔劲。张经理无心恋战,夺门而出,背后传来老婆凄历的哭骂声撕破夜空。去哪呢,犹豫了半天的张经理,转了半天的圈子,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走到了依寒的房间前。
听着敲门声,依寒打开,只见张经理很落魄的样子靠在墙上,脚下是一堆烟头,看来,他还站在门口一阵子了。凌乱的头发,脸上有血痕,一脸的狼狈,全然没有了白天的风度和威严。“我能进去吗?”张经理有点不好意思的问,生怕依寒拒绝他,“我跟她吵架了,没地方去。”
依寒点点头,把门打开,示意张经理进来,并轻轻掩上了门。她径直走到厨房,给张经理泡了一杯铁观音。
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看着袅袅上升的雾气,张经理轻轻的背着茶诗:年年春自东南来,建溪先暖冰微开。溪边奇茗冠天下,武夷仙人从古栽。新雷昨夜发何处,家家嬉笑穿云去。露芽错落一番荣,缀玉含珠散嘉树。终朝采掇未盈?,唯求精粹不敢贪。研膏焙乳有雅制,方中圭兮圆中蟾。北苑将朝献天子,林下雄豪先斗美。鼎磨云外首山铜,瓶携江上中泠水。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斗茶味兮轻醍醐,斗茶香兮薄兰芷。其间品第胡能欺,十目视而十手指。胜若登仙不可攀,输同降将无穷耻。吁嗟天产石上英,论功不愧阶前 。众人之浊我可清,千日之醉我可醒。屈原试与招魂魄,刘伶却得闻雷霆。卢仝敢不歌,陆羽须作经。森然万象中,焉知无茶星。商山丈人休茹芝,首阳先生休采薇。长安酒价减减百万,成都药市无光辉。不如仙山一啜好,泠然便欲乘风飞。君莫羡花间女郎只斗草,赢得珠玑满斗归。
不用张经理解释,依寒也知道这是范仲淹的《和章岷从事的斗茶歌》,她不说话,静静的喝着一杯白开水,继续听张经理的高谈大论。张经理说:“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驴,三杯便是饮牛饮驴了。”说完,还真一口气连饮三杯,做出一副猴急样,这让依寒忍俊不住,莞儿一笑。
看依寒笑了,张经理也便说下去:“第一泡的茶,如少女,清新却没什么味道;第二泡的茶,如少妇,自然是风情万种;第三泡的茶,便如老妪了。”依寒大笑,问这是谁的话啊,这么精典。张经理说这是林语堂先生说的。
接着张经理继续调侃:“碧螺春”如个性女人,卷曲着生命的沉重,伸展着分明的个性;“龙井”是大家闺秀,生长在美丽的西子湖畔,尊贵典雅,气度不凡; “铁观音”像古典而有内涵的女人,她的味道只有懂她的人才会品出;“花茶”似漂亮女人,芳香怡人,如茉莉、玫瑰香,但好不好,就要仔细品一品。女人有女人的味道,就像茶叶也有茶叶的味道。
依寒马上问:“云雾茶呢,是什么样的女人?”“那是矜持的女人,生性沉静的女人,一般人很难走进她内心。”
“毛尖呢?”“那是温柔风韵高贵成熟的女人,媚而不俗,甜而不腻。”……
“想不到张经理对茶如此深的研究呢,”依寒有些诧异,也有些吃惊,认识张经理这么多年,也从没跟他说过这么多的话。
“哪里,我也是结婚后才明白这些的,泡茶还象追女人呢,泡茶用的水就三种,以泉水为上,江水为中,井水为下。因为井水太硬,江水有活力却嫌泥土气,只有泉水,灵动而又洁净。而追女人,也用三种水。”张经理说到这,停下了话题。
“追女人也用水?这我可没听说过,说来听听,”依寒好奇的等待下文。
张经理喝了一口杯中的茶,也就说了下去:“追女人的三种水叫真情、地位、金钱。用钱追来的女人,有铜锈臭有异味;地位高追到的女人,就得看老天造化了;只有如泉水般灵动洁净的真情,才是最好,就如好水好茶,泡起最可口的茶香了。”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依寒有意无意的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木制风车钟表,张经理马上说:“谢谢你的茶,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话,”就起身告辞,依寒也没多加挽留。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自己也不想多惹事非。
张经理走了,依寒陷入了沉思,如果茶如女人,那自己是什么样的茶呢?碧螺春有个性,龙井是大家闺秀,铁观音是古典女人,花茶漂亮,云雾矜持,毛尖温柔……看来,自己什么茶也不是,只是一个小女人,自我封闭的可怜小人儿。想到这,依寒抬起头,看着床前相片里的林子,飘浮的心好不容易找到个以为可以永远停泊的港湾,却瞬间崩分离析,甚至,连幸福是什么感觉都没体会出来,就没了。自己真的是克夫的命吗?是扫把星吗?从一出生就已注定?
窗外的月亮轻轻的躲藏起来,它给不了依寒要的答案。
(三)
第二天,依寒化着淡妆去上班。她象平时一样,对账划拨,整理文件。“嘀----”手机响了,依寒低头看看,是张经理发出来的短信息,“谢谢昨晚你的耐心和香茶。”她笑笑,把信息删除了,她不喜欢在手机上留下任何信息,就如不喜欢在人生的长河里留下痛苦的回忆一样。
吃中饭时,女同事们的话题照常是哪间美容院进了新产品,哪间专卖店的款式典雅,哪间鲜花店的生意兴隆……突然,王薇神秘的问:“你们知道张经理今天怎么没来上班?”“为什么啊?”马上有人问。
“张经理和老婆昨晚打架了,”王薇家离张经理家不远,所以她最有发言权。
“是吗?打得好啊,他家的母老虎好厉害的哦,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有个家长因为孩子的事跟她提意见,她当场就骂得家长狗血淋头,校长来了也无济于事。”另一个女人兴奋的说,也没见过有这样的人,听说人家夫妻打架还这么幸灾乐祸的。
依寒摇着头,说:“你们背后说人家坏话,小心嘴长泡啦。”
“算了,不说就不说,小心隔墙有耳,不过,那杨老师的父亲可是县委书记哦,这下张经理麻烦喽。”王薇她们继续吃饭,话题又转移到谁今天穿的衣服最漂亮。
一下午,依寒上班眼皮老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是哪边啊,”王薇热心的给依寒分析。“得了,算这么准你还在这上班?去街上给人算命去啊,或者在家顶着盖头上跳下窜做神婆,呵呵。”听到这话,王薇也笑起来。可她并不气馁,接着撕了一小块红纸往依寒的眼皮上贴,嘴里念着什么经文,她说这能消灾化福的。
依寒左右躲着,不让王薇贴,其她的同事扔了笔,过来帮忙,追着依寒四处跑,尖叫着,欢笑着,办公室热闹极了,真的是“老虎不在家,猴子逞霸王。”
“依寒小婊子出来!”这时,风似的冲进一个不速之客。
大家停止了追打,愣在那里,依寒心里一格登,来的是张经理的夫人杨老师,也就是王薇她们口里的母老虎。
“杨老师有什么事吗?”依寒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有礼貌的打招呼。
“哼,装什么,老实说,你把张经理藏哪里了?他昨晚出去,现在还没回来,”杨老师一脸的横样。
“你老公不见了,关我什么事?”依寒有些啼笑皆非,这年头,什么人都有,这事也让自己遇上,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楣。
“啪----”未及依寒辩解,一记耳光以迅雷之际落在她的脸上,“啪----”随即一声更响更亮的耳光回在杨老师那有些浮胖的脸上,这是一个人的本能,自卫的还击。身高1.68米的依寒在身高1.55米的杨老师面前丝毫不怯弱,身正不怕影斜,自己和张经理之间清清白白,她哪容得杨老师如此侮辱。
“你这臭婊子,竟还敢打我?!”杨老师想起昨晚张经理那一巴掌,旧仇新账一起算,如发怒的母狮子扑了上来,十只手指,二双脚一齐上阵,往依寒身上、脸上使招。
依寒手忙脚乱的应付,哪遇到过这种架式啊,她那如瀑般粟色的长发被杨老师那握粉笔头的手指紧抓着,全身的力气使不出来,身高也占不了优势,只有吃亏的份。
好在王薇她们反应过来了,几个女人拉的拉,拖的拖,抱的抱,才把五短三粗的泼妇一般的杨老师与依寒隔开,“依寒姐,你快走,”王薇往外推着依寒,她生怕过一会杨老师再动起手来怎么办啊,一时半会几个女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混战中,依寒胸前二粒钮扣已被扯掉,白晰的肌肤露了出来,她紧紧的用手抓住衣领,极力不让自己春光外泄,可脸上的指甲印,怎么也无法掩饰。还好,刚冲出门,李竹的车正开进大院,张经理从副驾座下车。
“依寒,怎么了?”李竹和张经理看到狼狈的依寒衣衫不整,花容失色,不禁齐声问道。
“狐狸精,臭婊子养的,有本事不走,看我怎么收拾你!自己老公留不住,想抢我的男人……”办公室里传来杨玉兰嚣张的叫骂声,张经理脸色突变,“李竹,麻烦你送依寒回去,”说着,张经理大踏步的走进了办公室。
依寒没有一丝犹豫,自己这样子走在街上也是百分百的回头率,“清泉路134号,”她落魄的钻进车里,只说了一句话便低了头。
李竹不敢问也不敢说话,聪明的男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口。
到了,停车,熄火,依寒手指哆嗦着怎么也打不开门锁,李竹叹了一口气,拿过钥匙打开了门。依寒迅速冲进卫生间,随即,里面传来了水响声,李竹猜想她是想用水声掩饰自己的哭声吧。他站在客厅里,四下打量着依寒的房间。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一卫,让依寒布置得很典雅,墙上是几幅无框油画,角落里是绿色植物围成的天然氧吧,落地窗是深蓝色的帷幕,很有点天际的味道。最特别的是地毯上到处是布娃娃和靠垫,李竹有些惊讶,想不到依寒还有这样的爱好。对面的酒柜里,放满了高高低低的洋酒,李竹也明白了依寒的酒量为什么会这么好。
良久,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淋浴后的依寒换了套宽松的衣服,眼睛红红的肿着,脸上的印痕更明显了。她径直走到一大堆靠垫中席地而坐,随手抱起一个布娃娃眯着眼,把脸埋下去。
“我从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现在的爸妈是养父母,”依寒的声音很轻,象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李竹不敢打扰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妈妈没有生育能力,所以经常被他毒打,我的到来让妈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妈妈没有工作,为了养家,她帮人看小孩,给人洗衣,守店子,端盘子,什么最赚钱妈妈就去做什么,”依寒吸了一口气,鼻子有些酸,“那时我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妈妈从口袋里拿出一粒糖或一颗花生,悄悄的递给我,”说到这,依寒的脸上有幸福的微笑。
“你养父呢?”李竹忍不住插嘴。
“他是畜生,他是衣冠禽兽,”依寒的脸色迅速变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回答。“妈妈不仅养活了我和他,还有他的女人们,在我考上初中那一年,他不让我上学了,妈妈求他,他就打妈妈,往死里打,我跪着求他,他说只要我答应一件事,他就让我继续上学,也不再打妈妈。”
“什么事?”李竹有些不明白。
“他让我当他的玩物,供他随时发泄,”依寒用一种悲怆的语调缓缓说出来,让李竹有些眩晕,世上竟有如此的父亲?这还是个人吗?“你答应了?”李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涩,他想象不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身上竟有如此深重的苦难。
“我答应了,我可以不上学,但我不能没有妈妈,”依寒的声音里有股无奈。
“你怎么不去告他呢?”李竹嗓音有些嘶哑。
“他说,只要我去告他,他就先杀了妈妈,我不敢,”依寒疲倦地说着,“我拼命努力的念书,考上了大学,我可以不回来上班的,但他说如果我不回,他就打死妈妈,所以我回来了,也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不靠任何关系分配的本科生,我是妈妈的骄傲。”
“你妈妈知道这一切吗?”李竹轻声问。
“不知道,我不敢告诉妈妈,从十三岁那年,我就排斥男人,我觉得男人是世上最丑陋的动物,甚至连动物也不如,三十岁那年,妈妈给我找到了林子,我不想伤妈妈的心,就结婚了,新婚之夜,我告诉林子,我说高中的时候体训时碰伤了处女膜,”依寒眼睛有些湿润,豆大的泪珠往下流,“林子相信了我,除了妈妈,他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我爱我的人。”
(四)
“不,爱你的人还有我,”李竹深深被依寒凄惨的故事所震惊,他无法想象这么多年来这个弱小的女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觉得心里一阵剌痛,依寒竟把所有的苦难一个人默黙承受,还笑昑昑的聆听自己诉苦,而自己所受过的灾难比起眼前这个女人来,不知差多少倍。他轻轻的揽过那瘦削的肩膀,他愿意成为她的依靠,直到天长地久,直到斗转星移。
终于,哭累了的依寒偎在李竹的怀里沉沉睡去,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李竹轻轻的把依寒抱到床上,盖上被子。他才明白,为什么依寒的房间里有这么多的靠垫和布娃娃,她只是在营造一份温暖的气氛,“依寒,你已经走进我的心里,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我发誓!”望着那憔悴的小脸,精致的五官,李竹轻轻的说着,他蹑手蹑脚的掩上门,拿了依寒的钥匙,走出门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依寒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只见李竹正坐在床边深深的凝视着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李竹很坦然,他叫道:“小懒猫,起床了,”语气很暧味,让依寒心里有丝丝异样。
“几点了?”依寒看看墙上挂的木制风车钟,猛然发现现在已是凌晨,自己一觉竟睡了这么久?肚子有些不配合的叫起来。
“过来,”李竹拉着依寒的手走出客厅,鲜花、红酒、牛排、炸鸡、蛋汤,在红红的香烛映照下,发出温馨的气息。“做我的宝贝好吗?”李竹从鲜花里找出一枚铂金戒指,亲手给依寒戴上,依寒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林子之前林子之后,这种家的感觉是自己一直渴望而不敢奢求的。
“执子之手,白头到老!”李竹看着依寒的眼睛深情的说。
“不求天长地久,珍惜曾经拥有!”依寒的泪轻轻滑落,她不想知道明天是什么样,她不想奢望一生一世的事,幸福是什么,就是在身边,有人疼,有人宠,有人呵护,有人依靠,哪怕只有一年,一月,一天,一时,一分,一秒。
这夜,黑色别克车停在金泉路134号门前。
第二天,依寒没有去上班,她打电话让王薇帮她请假。一会,王薇回电话了,她说张经理同意了,叫她想休息多久就休息多久,还说,张经理昨晚和杨老师闹离婚了。依寒挂了电话,此时此刻,她不想听这些影响心情破坏情绪的话。
休息这几天依寒也没闲着,李竹说这房子太小了,而且在闹市街边,不适合住家。他们开着车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金水湾别墅区选定了一套欧式建筑,李竹说依寒不计名分的跟了他,不能太委屈了依寒,别墅的户名是依寒,并且他还填写了一张三十万的存折,但依寒没要,她说如里你真疼我,就陪我回去看看妈妈,以男朋友的身份。李竹答应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天是阴雨天,但并没影响他们兴高采烈的心情。前二天,李竹就陪着依寒去超市给妈妈选了一大堆补品,什么养颜的、补血的、护肤的……李竹笑着说够妈妈吃一年的啦。依寒就笑是我妈妈可不是你的妈妈哦。李竹就不依,说你妈妈也是我妈妈啦,让旁边的人听着都觉得好笑,还以为是小两口斗乐呢。
果然,妈妈一看依寒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她一把拉过女儿就前看后看,嘴里说胖了还是瘦了,拭着泪说对不起依寒,让她受了这么多苦,还好,现在有李竹代替自己照顾她。李竹也知道依寒妈妈这么多年来的不容易,他说伯母你放心吧,我会一辈子对依寒好的。
吃饭时,依寒的养父回了,喝得醉醺醺的,他阴着脸看着依寒,嘴里酸溜溜的说“翅膀硬了,飞走了,养你这么大心里只有妈妈没有我啦……”依寒的脸色很难看,拿碗的手有些颤抖,她咬着唇不说话。而李竹,正在厨房里给老人盛饭。
依寒的妈妈忙迎上前,他打着酒嗝随手推了依寒妈妈一把,体质虚弱、过度疲劳的依寒妈妈哪经得起他一掌,就后退了几步,依寒忙扔了碗扶妈妈,“你这畜生,今天是依寒带男朋友回来,你怎么这样啊,”依寒妈妈责备着说,眼里满是企求。
“男朋友又怎么了,有男人就很了不起吗?”他淫笑着:“这小女人跟她妈一样,谁挨着就倒霉,还有人要吗?”
“不要说了,我们进屋去吧,”依寒妈妈看依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就上去拉他。
“滚开,贱人,占着鸡窝不生蛋,你早死早投抬啦,我好另娶个女人回来,你女儿跟你一样,也是不生蛋的鸡喽……”他越说越来劲,就势踢了依寒一脚,看着妈妈被打,依寒扑了上去,挡在妈妈面前,“你还知道回来啊?要不是我,你能上学?你能有工作?你能有男人要?还不跟你妈一样,让男人操啊,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冲依寒吐着酒气,语无论次的说着,伸手去拉依寒,依寒躲闪时,手镯被他抓住,瞬间从手腕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玉,碎了,就象若干年前的自己,在他手下心碎的声音一样。
依寒只觉得一股火气往脑袋里冲,瞬间,她大吼一声,从他皮带上抽出一把匕首,稳稳的扎进了他的胸膛,李竹听到玉碎和吵闹声马上从厨房出来,他听得很清楚,依寒说的是:“十八年前你用这把刀杀死了我,十八年后我用这把刀杀死你!”只听见依寒妈妈尖叫一声,便倒在地上晕迷过去,李竹冲过去,可他还是晚了一步,他看到依寒一刀又一刀的朝他心脏、胸口、肚子、下身……剌去,直到李竹死死的抱住她,她还如暴怒的野兽一般狂呼:“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救护车来了,警车来了,依寒面无血色,木然的任警察把手铐戴上了双手,在警车开动的那一瞬间,她抓住栏杆使劲的喊:“李竹,麻烦你帮我照看妈妈!”李竹点点头,泪水涌了上来,他说:“依寒,我会请最好的律师为你辩护的。”但他看到,依寒在摇头。
想不到的是,依寒拒绝了李竹为她请律师,她一心求死,并亲口承认故意杀了养父,但经依寒妈妈为女儿证明养父的所作所为,及李竹的多方奔波,依寒最终判了个死缓,分到了北方监狱接受劳动改造。
李竹把依寒妈妈接到了新买的别墅居住,并为她请了佣人,照顾已有些痴呆的老人。他以依寒的名字在北方开了一个公司,每个月去看依寒一次,他妻子也不管他在外面的事,依然只记得每个月往卡上取钱出来打麻将。
依寒从来不见他,只给他留下了几个字,她说:自己早已没有生活下去的信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认识了李竹,她已满足,希望李竹忘记她。
而张经理,因为不能原谅妻子伤害过依寒,终究离了婚,婚后,他辞去了工作,到李竹的北方公司为他打工,他说,五年前就爱上了依寒,却错失了表白的机会,他会等依寒出狱伴她走过余生。
可是,他们等来的消息却是,半年后,依寒在狱中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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