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枪
夜柔如水。天心月圆。
三五只吸血蝙蝠擦天而过。棱角峥嵘的羽翼割破夜色温柔，遮住一片月。又倏忽消隐在无边的夜的海洋中。
这是民国末年的一天。
这是一个神圣而诡异的夜。
庭院深深。
苍松古柏下，一白一黑两个老人正在棋坪上借月对弈。一个棋童在一边持酒壶待立，不时为两个老人斟一回酒，一双葡萄似的眼睛中竟满满的惊惶，厚厚的衣服也被汗水泅没。
忽地，白衣黑面的老人摇头起身道：“我的天下大势已去，看来这都是天意！”一边斟酒的童子面色大变。
黑衣白面的老人看一眼手中的棋子：“未必。”棋子落下，竟将自己的后路全盘封杀。
白衣黑面的老人垂首去看他，苦笑道：“你——何必呢！”
黑衣白面的老人捻一下飘飘洒洒的白须，一脸的满足：“千古留名的机会，我会让给你？”
白衣黑面的老人叹道：“你何必骗我，又何必骗你自己！你不过把生的机会留给我而已。”
黑衣白面的老人哈哈一笑，把袖子去一拂那盘胜负已见分晓的棋：“你号称‘枪奴’，却不知，一个人一旦痴迷于一件事，一个物件，非但愿意去做它的奴隶，甚至连死也愿意！所以，我所求的不是你的‘生’，而是我的‘生’——精神的永生！”
白衣黑面的老人长叹一声，对身边面色苍白的棋童说道：“伏兮，去把地窖里那坛封沉了十年的竹叶青拿来，今天我要与你石伯伯一醉方休！”
酒很快拿来。拍掉封泥，清香四溢，入口醇绵。果然是好酒。
白衣黑面的老人：“谁能想到，今天月上东山之际，天下又多了一把神枪呢！”
黑衣白面的老人：“但愿我的血足够的温热，能够燃烧起‘天下第一枪’的激情！”
白衣黑面的老人：“你能肯定‘吸血鬼’唐古拉会在五十年后的月圆之夜复活吗？”
黑衣白面的老人：“我的占星术一向很准。所以我叫占神！”
白衣黑面的老人：“我知道有一些先知总能看见许多年后的事，甚至几光年以外的事，可是他们往往看不见眼前的事。”
黑衣白面的老人：“你不会平白无故的说这些话。”
白衣黑面的老人：“你知道你喝的是什么？”
黑衣白面的老人：“酒，而且是一等一的好酒！”
白衣黑面的老人：“你好象醉了，不然怎么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
黑衣白面的老人：“我醉了？”
白衣黑面的老人：“如果没有醉，难道不知道这酒里下了很重的药？”
黑衣白面的老人面色一变：“有多重？”
白衣黑面的老人：“也没有多重，不过让你倒下去，睡上个三天五天而已。”
黑衣白面的老人看他一眼，叹息一声：“得朋友如你，占神今生知足了！”猛地捧起剩下的半坛酒，灌下去。
酒果然是好酒。所以他很快倒下。
朋友也果然是朋友。所以他说：“你是不忍看我离去的背影吗，我的老友？——伏兮，扶你石伯伯回屋去。”
祭坛。火焰三丈高。烧红半个天空。远天飞翔的吸血蝙蝠纷纷被这冲天火光逼得嘶鸣落地。空气中满是蝙蝠翅膀烧焦的臭糊味。
祭坛祭奠的是一把枪。它正等着一个用枪高人来赋予它以至高无上的灵魂，给它破壁升天的那一笔。
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正在全力拉动一只巨大的风箱，汗水淋洒在干烘烘的地上，激起一股股烟尘。
另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用钢钳夹着一柄新造的黑枪反复锤炼。
一个白衣黑面的老人双手挽在身后，立在练枪炉前，一脸悲壮。
石囚：“民国三百位铁胆将军的枪糅合在一起，方造就了今天的它。”
锤炼黑枪的汉子：“你就是传说中的‘枪奴’石囚？”
石囚：“不错。”
汉子：“据说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比你更懂枪。”
石囚：“也许。”
汉子：“据说就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处女站在你面前，或是一桌满汉全席在你面前连眼皮抬都不抬一下，可是哪怕一把普通的枪在你面前你也会容光焕发，甚至学昔日拜石的米市一般对好枪倒头就拜。”
石囚：“偶尔。”
汉子：“据说你的妻子和一个女儿都死在吸血鬼唐古拉的唇吻下。”
石囚：“哼！”
汉子：“可是它却在半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躲进了一部黄金封面的《圣经》中进行五十年的睡眠，而这部《圣经》也被它的子孙藏到了尸居岛上。所以你不得不苦等五十年。”
石囚：“你知道得很多。以我的经验，知道得越多的人死得越早。”
汉子：“这话我还不能否定。因为另一个比我知道得更多的孩子刚刚死去了肉体。”
石囚面色一沉：“谁？”
汉子：“他说他叫伏兮。”
石囚：“他人呢？”
汉子：“他就在你的眼前！”
石囚心猛一抽搐，瞪眼看着那柄越来越黑的枪，黑枪上渐渐刻成永恒的血字纹路，老泪纵横而下。
他已知道答案。儿子已在他的前一步为枪点睛。他已成为枪界的干将莫伢。他已与黑枪熔为一体。
祭坛上猛地蹿上三千丈高的火焰。圆月似已被点燃。汉子手中的钢钳瞬间化为一股气体，飘散在夜色中。
一柄比黑夜还黑的枪在烈火中诞生。枪口吞吐的火焰竟有凤凰的羽翼般璀璨的光与色。圆月的光色一时全都吸收在其中。
“黑凤凰，你终于走出了神话，抵达了人间！”石囚看定那柄枪。他曾在一部阿拉伯字典中读过一个先知关于“凤凰化枪”的传说。
远在万里的尸居岛上《圣经》里沉睡的吸血鬼唐古拉在梦中猛地打个冷战，它已感到万里之外的黑枪的杀气，一对狰狞的尖牙摩擦出渗人的声音。
一对吸血蝙蝠夫妇闻声投进它的嘴巴，瞬间化作一抹鲜血，渗透进它们祖先的四肢百骸。一滴鲜血从唐古拉的尖牙上滴落，化作一只小型吸血蝙蝠，振翅而飞。
五十年后。
神农架。
原始生态森林。
据说这里藏着能够从中破解人类起源之谜的“野人”。
据说许多年来，很多科学探险者花费了他们的青春甚至整个生命去破解这个谜。
可是至今人们所采集到的只是那些不知存在与否的“野人”的硕大的脚印子而已。
所以“神农架野人之谜”仍旧是个谜。
子夜。
无月。大风吹过厚密的森林，引发一阵汹涌的树涛。
涛声中，一个着狼皮，乱蓬蓬的长发上束条蛇皮的汉子拄着一根毛竹而行。
森林的夜为猛兽提供了一饱唇吻的机会。
同样为弱小的生灵增加无比的恐怖。
黑暗中，无数双绿色的眼睛瞪着这个汉子。
可是这些猛兽的眼睛里居然藏着无比的恐怖。
无论它们有多凶残，这个两条腿的人永远是它们的噩梦。
一座高耸的坟墓在他面前显现。
他跪下身去，倒头就拜。
坟墓四围忽然响起一阵枪栓拉动声。
十几个持枪的汉子从暗地里现身。
他们的枪无一例外的指向这个野人衣着的汉子。
一个红眼睛的汉子狰狞一笑：“我们三天前就找到了这个坟墓，我们足足等了你三天！”
野人：“很好。”
红眼汉子：“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野人：“命。”
红眼汉子：“这是次要的，我们要一样比你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野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你们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红眼汉子冷笑：“你很不知趣！”
野人：“我已经够知趣了。”
红眼汉子：“看来只有枪才能撬开你的嘴！”
野人：“只怕枪不但会撬人的嘴，更会要人的命。”
红眼汉子：“我当然不会把你打死，我会慢慢折磨死你！”
野人：“出枪！”
他的话语一落，身边已经倒下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气味。
而血腥更浓重。
野人手上的毛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双筒猎枪。
枪口正冒着浓重的烟。
红眼汉子：“好枪！”
野人：“可惜杀的都是些无名小辈，配它不上。”
红眼汉子：“那我呢？”
野人：“勉强，还凑合。”
红眼汉子：“好大的口气！”
野人：“你刚才不出手，只是为了看我出手？”
红眼汉子：“不错！”
野人：“你有把握我不杀你？”
红眼汉子：“一流杀手的枪都是有灵性的，它没有感受到我的杀气，当然不会冲我发怒。”
野人：“枪不杀你，我就不会杀你？”
红眼汉子：“你不会。因真正的枪手绝对不会拂逆枪的意思。而且你的人已与枪合成一体。写《枪经》的枪奴在书上说：‘一个好枪手就是与枪溶为一体了，也是以枪为本——因为一把好枪往往通得天机’！”
野人：“狗屁理论！”
红眼汉子：“只可惜你也遵循了。”
野人：“那我狗屁不如。”
红眼汉子：“一个靠杀人为生的人根本已不是人，即使是狗屁，狗也会感到耻辱！”
野人：“我只杀杀我的人和该杀的人，我没有错。”
红眼汉子：“不但该杀的人未必该杀，就是杀你的人也未必是该杀的。”
野人：“你不是我！”
红眼汉子：“但我至少知道你杀人的原则实在不通得很！”
野人：“说。”
红眼汉子：“你杀了无锡的的大善人方童。他曾用他的钱办了一座孤儿院，收留了社会上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
野人：“这些孩子的父母全是他害死的，他只是抽取了所得的百分之一去赎罪！这远远不够，所以我杀了他，将他的钱全捐献了出去！”
红眼汉子：“你不但杀了‘江南五枪’之一的江飞鹤，还将他的妻子连同儿子一并杀死了！不但将他们一家全杀死了，还将他们的身体肢解成八块！”
野人：“江飞鹤以吃人的心肝为乐。他的妻子嗜好喝B型血处男的鲜血。儿子嗜好干炒长发处女的胸脯子。我只恨不能杀他们千遍万遍！”
红眼汉子冷眼看着他：“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野人：“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我已没有撒谎的必要。”
红眼汉子：“杀我的理由？”
野人：“今天是我的女人小小的祭日，你不该打搅我和她相会的美好时辰。”
红眼汉子：“这不充分。”
野人：“我好象还说过，我杀想杀我的人。”
红眼汉子：“这已经够充分了！”
野人：“而且你不但要杀我，还有拿走我这把枪的胆子——‘磨枪石’！”
红眼汉子：“看来我的确该死！”
野人：“拔你的枪！”
红眼汉子：“我已没有拔的必要。”
野人：“为什么？”
他的身后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因为他没必要对一个将死的人拔枪！”
野人转过身去，面前明明是个人，他却感到第一次来原始森林看见猛兽时的惊颤。
面前这个人一身名牌衣服。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他的手上金光灿烂，却是一把黄金打造的枪！
“黄金枪”莫小聪！
野人冷吸一口气：“看来追捕我的赏金已经又涨了很多。”
莫小聪：“已经超过五百万！你应该值得荣幸才是，因为值得我出手的人实在不多！”
野人：“你也应该值得荣幸，像我这样值钱的通缉犯简直少得可怜，五十年才遇一次！”
莫小聪：“你是个很有趣的人！就凭这，我向你保证，死在我枪下一定比死在那些无名小子的暗算上来得划算！”
野人：“我很愿意相信。”
莫小聪：“不过，在你死之前，我想告诉你的是，大善人方童所杀的那些人都是十恶不赦的黑道杀手，而江飞鹤一家吃的人，都是天下至坏的少男与少女，他们那样做不过是以毒攻毒，杀一儆百而已！”
野人：“以暴易暴，大丈夫所不为！”
莫小聪：“可惜你也是以暴易暴的人！”
野人：“我不是大丈夫！”
莫小聪：“他们也没说他们就是大丈夫！”
野人：“他们既承担着好名声，就必须其人与其事相配！而我一向承担着坏名声，当然也要做些与我坏名声相符的坏事！”
莫小聪叹道：“好一套杀人的理论！我一向以暴易暴惯了。所以在你眼中也一定不是个大丈夫！”
野人：“你不同，你杀人有法律罩着，所以杀得很有大丈夫的味道！”
莫小聪：“我很想说谢谢。”
野人：“你最好先拿这话去讨好死神！看着，我出手了！”
一声枪响。
野人倒下去。
红眼汉子的手上的枪冒着一股烟。
莫小聪长叹一声：“他是个很好的对手。我却让你把他杀了！”
红眼汉子：“我很对不住。”
莫小聪：“我本来应该杀了你的，因为从来没有人跟我争抢过抓拿通缉犯的赏金，你是第一个！”
红眼汉子：“那五百万我全给你。”
莫小聪冷笑：“你如果敢把钱分给我一分一角，我就杀了你！”
红眼汉子：“看来你现在不杀我的原因就是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夺取别人功劳的人。”
莫小聪：“那样的话，莫小聪就不是莫小聪了！”
红眼汉子：“一个承担好的名声的人一定不要做出跟他名声不符合的事来，否则就会身败名裂！看来你果然是大丈夫！”
莫小聪：“哼！”转身而去。
红眼汉子看他消失在林野中，冷笑一声。
他的手在野人的鼻口一探，野人的鼻息虽然微弱，但没有中断的意思。
他将野人拖进一处山洞，用树叶清扫掉洞穴里的蝙蝠粪便，盘膝坐下。
他在等野人醒来，然后用各种生不如死的法子逼他说出‘磨枪石’的所在和它那神秘的秘密。
山穴深处忽然飘来一股无色无味的粉末。
可是红眼汉子一下子便感受到它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他正要屏住呼吸，眼前一阵眩晕，四肢立时没有气力。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居然在他的背后放冷枪！”一个沙哑的声音道。
红眼汉子要伸手拔枪，却连动一下手指的气力也无：“你是谁？”
洞穴深出走出来一个老者，一身破烂的衣裳，胡子却又白又长，直垂到小腹间，一张老脸皱纹密布，褐色的老人斑染了一脸一手。
他的身边跟着一条长臂猿，也是老得掉了牙。
老人径直走到他面前，掏出他身上的枪，看一回，昏花的老眼骤然一亮，把枪摆到一块石头上，倒头就拜。
红眼汉子面上露出恐怖的神色：你……你就是传说中见好枪就拜的枪奴？……这……这不可能……他早已死了！”
老人却不答他的话，只是注视着那把枪，频频叹息：“只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枪却沦落在这样一个臭屁家伙的手中！你真冤枉啊，枪兄！”
老人忽然一把拿起枪，红眼汉子一眨眼间，枪口已经抵达他的脑门。
老人：“你个臭屁家伙，心计倒蛮深的！居然算计好打断他的一根肋骨，借此来消耗子弹的穿透力，好让它不穿进心脏！那耍‘黄金枪’的莫小聪也真是傻逼到了家，居然以为子弹吞进心脏了！还是他妈臭屁神捕呢，狗屁！黄金枪啊，老夫为你一大哭！”
老人果然放声大哭，他扣扳机的手也随之抖动。
红眼汉子脑门上都是冷汗：“老……前辈，你要杀我？”
老人抹一把鼻涕：“难道杀你的理由还不够多？”
红眼汉子：“就因为太多了，所以你一枪了解了我，反而不解气——特别对于这把好枪，我的手指侮辱了它许多个年头了，你问问它，他肯定不愿一枪就干了我，最起码会今天打一枪，明天再发一枪，慢慢把我折磨死。”
老人果然问枪：“枪兄，你的意思呢？”又把枪贴到耳边听。
就在这时候，体力稍微恢复的红眼汉子手掌一翻，袖口射出一根袖箭，直取老人的咽喉要害。
“哧”一声，袖箭竟深深射进一块石头里。
石头握在老人身边长臂猿的手上。
红眼汉子面色大变，待要再发，脑门上已然开出一朵硕大的血花。
老人吹枪：“奸诈小人！臭屁！以为我老人家好欺骗！——嗨！臭小子，你是不是该睁眼了？！”他的目光射在野人脸上。
野人眉毛一动，果然睁开眼睛：“多谢！”又咬牙伸手去捂流血的伤口。
老人：“你不过断了一根肋骨而已，没什么要紧！——伏兮，你去给他摘些止疼的草药来！待我用熏火的刀子取了你伤口里的子弹来！”
野人说一声：“不必！”伸手指掏进胸口，暴喝一声，扣出伤口里深深嵌入的一颗子弹和一些肋骨的残断渣啧。
老人叹一声：“老夫佩服！”
野人将束发的蛇皮扯下，裹住伤口：“你就是传说中用儿子的性命喂天下第一枪‘黑凤凰’的枪奴？”
老人泪水忽而滂沱而下：“本来该喂枪的是我这个糟老头子！唉！”
野人：“他是替你去死的？”
老人：“不错！”
野人：“如此看来，你的确是个很好的父亲，他也的确是个很好的儿子！”
老人：“我会是好父亲？”
野人：“倘若你不是个好父亲，你儿子伏兮绝对没有理由替你去以身喂枪！”
枪奴：“这是五十年来，老夫听得最入耳的一句话！多谢！”
野人：“你为什么要救我？”
老人：“因为你是值得救的人！”
野人：“我杀人如麻！”
老人：“在老夫看来，那些都是该杀的人！”
野人：“多谢！”
老人一脸红光，对把个长臂猿说道：“伏兮，去把洞穴里库存的野味盛上来！还有那两坛封存了五十年的上等竹叶青也端上来！老夫今天高兴，要与这臭小子大饮三千杯！”
好酒本该醉人。
可是对于两个超级酒徒来说，这样的酒就是喝上二十坛也不会醉——因为他们是如此的爱这美酒，当然就舍不得醉。
老人：“据说你的双筒猎枪是比‘神狙’卡门的狙击枪还要重，还要老土！”
野人：“不错！”
老人：“可是你的身手却丝毫不比卡门的差！”
野人：“你知道？”
老人：“我曾从你杀过的人的身手和死者的伤口种种上仔细分析过，你的身手一点不比卡门逊色！”
野人：“所以你在《枪经》上将我的枪与他的并列在第六。”
老人：“我原来以为是这样，可是刚才看到你出枪，一瞬间击毙十八人，压倒十八把好枪，我已知道那个第六的排名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野人：“为什么？”
老人：“因为如果给你一把稍微再轻一点的枪，你的身手已不是天下人所能抵挡的！”
野人摇头：“一个枪手难道会换枪？”
老人不答话，只是盯着他的枪看：“给我看你的枪！”
野人将双筒猎枪呈上石桌。
老人双手在枪身上抚摩，叹息道：“果然是好枪！只是可惜了！”
野人：“可惜什么？”
老人：“可惜它已不能再用了！”说着双手一使力，只听“咯嘣”一声响，那把猎枪竟被齐腰折断！
野人忿然而起：“你！——”
老人：“你何必固守这把不配你的枪呢！你要知道，一把好枪就如一个妩媚的情人，你一旦委身于她的妩媚，就见不到别的女人的千般万般风情！”
野人：“如果一个人折断你的手臂，然后对你讲一大堆废话，你是不是会打他？”
老人：“当然！”
野人的拳头已到了，可是在中途却被一只毛茸茸的手掌接住。
老人：“你不该起打我的念头的！一个人的手臂纵然断了也未必不是好事——与其让中毒的手臂污染全身，还不如一刀断了它的利索！”
野人咬牙道：“哼！”
老人：“现在我就给你按上比原来的手臂更要得的假肢！”
老人忽而一脸庄重，伸手挪开石桌。
石桌下居然是个伸不可测的井口。
黑暗的井底升腾着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亮，造型如浴火的黑凤凰。
野人大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枪’黑凤凰？”
老人：“不错！”
野人：“你要送给我？”
老人：“不错！”
野人：“理由？”
老人：“我有一个天大的仇人，可是我却杀不了他！而放眼天下能杀他的唯有你！”
野人：“你的身手并不差！”
老人：“我要杀那个仇人并不是个人！他寄身在遥远的一座岛屿上一个洞穴中的一本《圣经》中，我走了五十年的路才走到这里，但还需走上十年才能到他的老巢！”
野人：“你为何不走了？”
老人叹道：“我已够老了。”
世界上有很多无奈，而一个人的老去便是最大的无奈之一。
野人：“你的枪却不老！”
老人叹息：“一把年轻的枪应当让一个年轻的人去配他！我只能拖累它，而不能让它发挥最大的能量！世界上只有这么一把枪可以对付他，若是我一疏忽，枪落在他手上，这个世界就不太平了！”
野人：“他很厉害？”
老人：“不只是厉害而已！”
野人：“你有把握我会胜他？”
老人：“我知道你的无上枪法是从你那女朋友将死之际大风里纷乱的发丝上悟出来的！”
野人：“不错！”
《美丽心灵》里的天才数学家纳什看见天上的飞鸽和酒吧里调情的女人而悟出博奕论；李肇《国史补》里记载，“草圣”张旭看见公孙大娘舞剑，见闻公主与担夫争路而悟草书。所以一个真正的枪手从他女朋友的发丝最后的舞蹈上悟出无上枪法也属正常。
老人：“而这个女人在临死前将她在‘十二楼’所学的玄门法术全移花接木在你脑海中！”
野人：“是。”
老人：“你知道她为什么将这些看来无用的东西传给你？”
野人：“我一直想不通。”
老人：“因她知道总有一天你会用上！”
野人：“什么意思？”
老人：“她便是死在玄门法术上面！她知道你定会为她血仇，而又怕你不是敌人的对手，所以将毕生所学嫁接给了你！”
野人：“她是死在‘青衣社’余孽枪下的！”
老人：“以‘十二楼’二小姐的身手，绝对不会轻易被那些小卒子的冷枪所咬到的！——她在中枪前已浑身衰弱，她身上的血已被吸去很多加仑！”
野人：“她绝不会让别人去吸她的血！”
老人：“不错！可是当她被魔咒控制住时，不但血可以被吸，就是身上的肉少掉几块她也同样没有反抗的能力！”
野人：“她在抱去她的时候她的确轻了许多！难道不是因为灵魂的消逝而减少了重量？”
老人：“灵魂一事只是一个不可信的传说！她的血被吸一事却是千真万却！”
野人：“说下去！”
老人：“‘青衣社’为了为他们的社主报仇，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找来人头兽身的吸血蝙蝠，让蝙蝠在你女朋友身上下了魔咒，致使她命丧在这个不见天光的原始森林！”
野人：“她死前的那些日子的确混混噩噩的样子。”
老人：“她的玄门法术本可以对付魔咒，可是只因她与你相爱着，被逐出了‘十二楼’，楼住责令她一世也不许启用‘十二楼’的玄门法术！”
野人：“你的话让我回想起久远的从前，姥姥对着星月讲的故事！”
老人：“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可以不信这个！”老人的双手一拍。
长臂猿提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过来，一把摔在地上。
野人立时目瞪口呆。
地上俨然是一只干瘪的人头兽身的吸血蝙蝠，尖长的嘴，狰狞的犬牙，上面血痕斑斑。
他看见过无数凶残的兽类，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惊悸的目光看眼前这个丑陋的兽。
老人：“它是长臂猿掐死的，因它的魔法只能对人有用，对一般的兽类反而无用了！”
野人长吐一口气：“看来你说的不假！”
老人：“它虽吸了你女朋友的血，却不是给它自己消化的！”
野人：“我在听。”
老人：“它飞了半个月返回到遥远的尸居岛，将储存的烈女的血补给它沉睡中的头子唐古拉！然后又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返回，它在吸食一个少女的鲜血时被长臂猿发现，抓了来抽筋割耳！”
野人：“所以你就知道了这一切？”
老人：“无论什么动物，都经受不住同等物种的折磨——因同等物种最知道它的弱点！所以它连小时候偷吃过雌吸血蝙蝠的奶水的事都抖落了出来！”
野人：“你说来说去，就是想把我往那个吸血王唐古拉身上引？”
老人：“现在你大概已清楚，它不但是我的仇人，也是你的仇人！五十年前，我的妻儿被它吃进肚子，成了大便一堆，许多年后，你的女朋友的血也同样成了他的营养品！
“我之所以对你有信心，正因为它是我们共同的仇人！你一定会竭尽全力去杀它！你现在已拥有了‘十二楼’的玄门法术，拥有了磨枪石，拥有了这把‘黑凤凰’，就差一个东西就可以轻易拿下唐古拉的命了！”
野人：“说。”
老人：“无论多好的枪，放上五十年都得磨一磨！”
野人：“难道缺的就是磨枪水？”
老人：“不错！”
野人：“据说在一座漂移的岛屿上有一口狼牙泉，泉水浸泡过的枪永远不会生锈，永远不会因子弹的冲击力而松垮，永远不会因火药的爆破而升温！经狼牙泉水浸泡的枪唳气会消除，威力会大增，甚至会快上很多倍！”
老人：“不错！”
野人：“可是五十年来谁也没有看见过这座岛屿，就是纵横三江的‘第六根手指’招天命也没有找到它！”
老人：“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找出来的！”
野人：“难道岛屿自动来找你了不成？”
老人：“虽然没找我，但却把我一个挚友找去了！”
野人：“谁？”
老人：“‘枪痴’占神！”
野人：“传说中‘占人不占己’的‘枪痴’占神？”
老人：“不错！”
野人：“他现在就在那座狼岛上？”
老人：“是！”
野人：“据说狼岛上的‘七匹狼’都不屑用枪，他们认为世界上至快的便是冷兵器的飞刀，可有这回事？”
老人：“不错！”
野人：“据说狼岛上这么多年来只住了他们七人，也有别的人上去过，可是一上去就住进了坟墓！”
老人：“我的老友既是他们请上去，当然不会这么快就进坟墓！——所以他飞鸽传书给我，说狼岛现在已登陆在‘尸居岛’上！”
野人惊诧道：“‘尸居岛’？”
老人：“不错！那里正是唐古拉的所在！”
野人：“这绝对不会是巧合！”
老人：“当然！狼岛之所以停泊在尸居岛上，因为这一年的最后两个个月内将发生一件天大的事！”
野人：“我在听！”
老人：“吸血鬼唐古拉就要从五十年的睡眠中醒转，人类将面临又一次灾难！”
野人：“难道‘七匹狼’是要请占神帮忙灭了唐古拉？”
老人：“是，又不是！”
野人：“什么意思？”
老人：“他们不过是为后面去消灭唐古拉的人做一些警视而已，他们此去只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可是他们的死也是有代价的，他们在尸居岛上留下的种种暗号警语都会为后人灭唐古拉提供宝贵的经验！”
野人：“看来‘七匹狼’的身上值得自己骄傲的不只是他们可以追风捕影的刀子！”
老人：“一个人要成就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总得要有几样可贵的品格才成！”
野人：“你现在要我去尸居岛？”
老人：“是！”
野人：“我要走十年？”
老人：“你不是我！”
野人：“那我要走多少年？”
老人：“十天而已！”
野人：“我不明白。”
老人：“我去那里有亲自划船——因没有人愿意带一个糟老头子去那个恐怖的地狱！这一划十年的时光就划过去了。”
野人：“我难道有翅膀不成？”
老人：“你没有翅膀，但你却有一样比翅膀更厉害的东西！”
野人：“什么？”
老人：“朋友！”
野人：“朋友？”
老人：“纵横三江的‘第六根手指’不是你的朋友？据说这么多年来，只有他活着从尸居岛上回来过！而且，他不是很想会一会传说中难得一见的‘七匹狼’吗？”
野人：“这下我明白了！”
老人：“你是不是该拿了这‘黑凤凰’走人了？”
野人：“是。”
大海，浪涛拍天。
海螺声，尖长而细，仿佛一条小白龙，破浪乘风而去。
远天很快有一阵婴儿的哭泣声与之相呼应。
只见一道白浪凌驾在海浪之上，往海滩上海螺声的发源地而来。
招天命负手立在一条白鳍豚背上，江风将他一身的白衣吹打得猎猎有声。
将近沙滩时，他一个燕子穿帘，眨眼间，他的人已落在沙滩上。
沙滩上居然没有脚印！
沙滩上盘膝坐着一个人。野人。
招天命笑道：“我已来了，你却还在吹。”
野人：“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吹海螺了，你也会是最后一次听，所以我想多吹一会。”
招天命：“想不到‘猎王’赤水也有死的一天！”
野人：“‘猎王’终究不是天王老子，是人都会死。”
招天命：“我对将送你去死的人很感兴趣，因为倘你死了，我一定会去找他报仇！”
野人：“你的身手比我如何？”
招天命：“总快那么一截子！”
野人：“如果你看到我的枪，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他的手掌一翻，露出一把黑枪。
一把比黑夜还黑的枪！
招天命呀然道：“黑凤凰？！”
野人：“是！”
招天命长吐一口气：“看来你的对手已经不能算人了！”
野人：“他的确不是人。”
招天命：“他是谁？”
野人：“也许你早领教过他徒子徒孙的身手。”
招天命只感背后凉飕飕的：“难道是他？”
野人：“不错！他就是传说中封存在《圣经》中的吸血鬼唐古拉！”
招天命摇头叹息：“看来你不但会死，而且死得不会很好看！”
野人：“我们是不是朋友？”
招天命：“是！”
野人：“那么朋友我想求你一件事。”
招天命：“你要我带你去尸居岛？”
野人：“不错！”
招天命又摇头：“我去过那里，一次已足够！”
野人：“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招天命：“说。”
野人：“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仍然会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所以你不必为难。”
招天命看他一眼，咬牙道：“既已去过一次，何妨再去第二次！”
野人：“我虽不能担保你不会死，可当你倒下的时候我敢保证我的身子已经先你冷却了！”
招天命仰天一笑：“得朋友如此，我死而无憾！”
野人：“就是你死了，我也会让你死得毫无遗憾，因为在那里你将看见你一直想会一会的几个人！”
招天命：“难道‘七匹狼’的狼岛也已抵达那里？”
野人：“是！”
招天命：“好，很好！现在你必须明白一件事！”
野人：“我在听！”
招天命：“既然横竖是一死，何不死得壮烈些，迅猛些？！——所以，让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的朋友！”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地狱的话，尸居岛无疑是第十八层。
可是无论多么幽深的地狱，总会有人闯荡。
所以人类一代代总不乏超凡的英雄，以他们的光辉，为人们祛除无边的黑暗。
这是一座独悬海外的神秘岛屿。
人类那些不朽的探险家曾见过大大小小无数这样孤独颜面的岛屿，顶多是野兽多一点，环境死寂一点。
可是这座岛屿上非但没有野兽的足迹，就连那死寂也仿佛透着腐烂的尸体的味道。
“猎王”赤水与招天命乘着白森森的夜色，悄然弃鲨鱼背蹬岸。
天空不时一群吸血蝙蝠掠过，怪叫连连，遮住一片月。
他们匍匐在莽莽草地上，手枕着不知何年何月遗留的骷髅头骨，缓缓前行。
呻吟声，凄楚而阴森。
两人侧耳一辨，齐向临海而立的一块擎天大石上望去。
那是一方酷肖嘴巴大张的狼头的巨石。
那巨石居然在缓缓移动！
招天命惊诧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漂移不定的狼岛？”
赤水：“看来他们已经遇难了！”
招天命：“也许遇难不是他们呢？”
赤水：“何妨看看！”
两人在腐草地上几个起伏，人已抵达那座漂动中的岛屿。
穿过大张的狼嘴，一副让人惨不忍睹的画面抖在他们面前。
死人。一堆身体干瘪得仿佛老树皮的死人。他们身上的血已被吸干。
只有一个人在微弱的呻吟。
他的面色与胡子一样毫无血色。脸上堆积的皱纹与老人斑已将浑浊的老眼挤兑出去。他的腮帮子鼓着，看上去像一只剥了皮的蛤蟆。身上咽喉上染满了血。
招天命蹲下身：“想来你就是传说中的‘枪痴’占神了？”
老头鼓着眼睛看他们一眼，猛地“哇”一声，将嘴巴里的水呕吐进合拢的手掌。
老头：“你们总算来了！”
招天命：“你知道我们要来？”
老头：“你既已知道我是占神，又怎么会不知道我知道你们所知道的一切？”
招天命：“惭愧。”
老头：“我占得我将遇到你们，却没有占到那些吸血蝙蝠的突袭！”
招天命：“血债会血偿，你来放心！”
老头把手掌伸向招天命：“快给‘黑凤凰’洗个澡，狼牙泉已被吸血蝙蝠下了毒，万万用不得了！这是最后一口救命水！”
在一边探视的赤水猛地上前，一把扭住老头的手，那些水滴在地上的石头上，石头一瞬间便腐蚀成一股烟尘。
老头瞪他一眼：“你——干什么！”
赤水：“这话该我问你才是！”
老头：“问我什么？”
赤水：“你既是占神，为何不知我话中的意思？”
老头腮帮子一下子红透：“好小子！果然是好小子！”
赤水：“原来你的脸色并不是煞白的！”
老头：“你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赤水：“‘枪痴’占神从来是占人不占己，你却说‘我占得我将遇到你们’，这很让我怀疑！”
“而且，”招天命接口道，“从这些尸体与尸体身上的血迹干枯的时间上看，显然是三天前死的，而你身上的血迹却还是新的，有股新鲜的血腥！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你是个吸血鬼，每天都得靠吸食新鲜血液存活！”
赤水：“我本就怀疑尸居岛何以如此的死寂，原来早已扯开了大网，让我们去钻！”
老头面色一变，一张脸狰狞不堪，一对犬牙露出来：“识破了又如何？你们还不是死路一条？！”
招天命冷笑一声：“你想错了一件事！”
老头：“哼！”
招天命：“人类并不都是懦弱的！”
他的话音一落，老头的两颗犬牙就断进了嘴巴里，他的两只已变出半只翅膀的手也不知何时断了。
招天命的手上已经长出第六根手指！
手指上正袅然冒着烟。
老头的面色又煞白下去。
赤水笑道：“看来这回不是装的，脸色是真白了！”
老头牙齿打颤道：“你们想怎样？”
招天命：“看在你只是个无足重轻的小蝙蝠的份子上，只要你如实回答几个问题我就饶你不死！——占神他们在哪里？”
老头：“他们已躲藏进《圣经》的第四十八页。跟祖师爷爷相差一页。”
招天命：“那部《圣经》藏在何处？”
老头：“岛的最高端那座山洞里。”
招天命冲赤水一笑：“我的话问完了。”
赤水会意，手掌一翻之间，一声枪响。
老头倒下去，很快化作一只断了翅膀的死蝙蝠。
招天命笑道：“我说我会饶你不死，不代表他会放过你！”
赤水：“这样连野兽也不如的东西，死一次算便宜了它！”
两人忽而同时把眉头紧皱。
一团黑云从天外飘来。
近了，听见黑云里夹杂着怪叫阵阵，闻到黑云裹挟的腥臭味，却是一群吸血蝙蝠铺天盖地穿洞而来！
两人飞步往洞穴深处而去。
在蝙蝠的黑云吞噬他们之前的一瞬间，他们已跳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泉水中。
日出东山，照耀尘寰。
尸居岛上的吸血蝙蝠纷纷然躲避到岩穴中去。
只有沉在黑暗中太久的人，才知道阳光的珍贵。
所以，当赤水和招天命湿淋淋的站到赤日底下时，他们心怀无上的感恩。
招天命：“想不到传说中的磨枪石居然可以化解吸血蝙蝠在狼牙泉下的毒！”
赤水：“一件江湖上你争我夺的宝物当然有它的不凡之处。”
招天命：“你既能解开那些畜生在泉水中下的魔咒当然也有不凡之处！”
赤水：“能够成为不凡的你的朋友的人当然也不会平凡到哪里去。”
招天命：“你的枪磨好了？”
赤水：“是。”
招天命：“是不是应当乘着太阳的扶持，一举端了老巢？”
赤水：“只是等我们走到岛的最高端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唐古拉的王八子孙又得上阵了！”
招天命：“你的枪是吃素的？”
赤水：“一件好的东西用得久了就会变坏。黑凤凰的威力消耗在这些小玩意手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招天命：“我的枪呢？”
赤水：“你的子弹有限，那些吸血蝙蝠却铺天盖地，也许你在这方面已经有过教训。”
招天命：“是！”
赤水：“我想问，你上回是如何只身逃出的这地狱？”
招天命：“我的血被这些畜生吸干之前，太阳伸起！然后我在白昼的掩护下，捉了一只吸血蝙蝠——”
赤水：“它既能驮你离开这地狱，当然也可以驮我们径入那个洞穴。”
招天命：“是！”
赤水：“那我们何必再在这里傻站着等死？”
赤水和招天命乘着捉来的吸血蝙蝠抵达岛的颠峰时，太阳还犹未落。
拨开藤条与荆棘，一个洞穴显山露水。
这是一口直径不过一米的洞穴。形象酷似庙宇的神龛。
神龛正中，摆着一本黄金封面的圣经。
黄金本该灿烂夺目的，可是这封面发出的光色却冷如北极冰，阴如鬼坟上吹着的风。
招天命的手掀开黄金封面，仿佛打开地狱的大门。
岛屿的上空忽而一阵晦暗，一朵铅云遮住太阳。
四周潜伏的吸血蝙蝠蠢蠢欲动。
赤水的的额前挂着冷汗：“这已是第四十六页了。”
招天命的手再一掀，书中忽而闪现一道金光，直冲天上的墨云而去。
只是眨眼的工夫，太阳当空笑傲如初。
招天命看着那页书，面色大变。
书中浮现着八个人影。
其中一个白发黑衣，一脸肃然之气。
另七个几乎一个神色，几连衣服的色样与褶皱也是一样。
他们虽然身在书中，摸样看起来，却似乎还是站在面前一般高大。
白衣黑发的老人瞪着招天命：“快把你的手缩回去！一个不小心掀开了下一页，我们都得死！”
赤水：“‘枪痴’前辈是否与‘七匹狼’正用全身的灵力镇压着唐古拉？”
老人微一点头。
赤水：“可是日落的一瞬他就会破《圣经》而出了。因为今天是这畜生五十年沉睡的最后一天。白天你可以镇压住他，晚上没有了太阳的帮助，第49页的他会反过来镇压住你们，当他破书而出时，你们也永远被封存在《圣经》中了。”
老人：“天下不只你一个人聪明！你知道我们为何躲进《圣经》”
赤水：“是为了躲避那些吸血蝙蝠的骚扰。”
老人：“这只是其一。”
赤水：“我很想知道别的原因。”
老人：“既然唐古拉还没有一天才能出来，我们为何提前镇压他？”
赤水：“是因为他潜意识中已知道危险的来临，所以要提前破书而出？”
老人：“不错！可是潜意识到底是潜意识，不比真正的意识来得强烈，可以彻底支配自己的灵力！”
赤水：“所以你现在还能镇压住他。”
老人：“可是太阳终究要下山，他真正的意识终究要苏醒！”
赤水：“你们不会只是让他不提前出来祸害人间。”
老人：“不错！我们在他意识苏醒之前镇压他，当然是要他死！”
赤水：“我不明白。”
老人：“拔你的凤凰枪，然后对着我们的身躯射击！”
赤水：“为什么？”
老人：“只有我们死，他才会死！”
赤水：“难道你们非死不可？”
这话老人没有回答。
因为阴风又一阵刮来，第49页纸欲掀还盖。
可是赤水已经知道答案。
吸血鬼唐古拉的潜意识正指引着身子要破书飞出。
招天命伸手按住那页纸张，双手因为用力过猛而青筋突现。
招天命：“我很想知道，‘七匹狼’的刀究竟有多快！”
七个人七张口一齐蠕动：“只要是该杀的人，我们的刀子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吞没他的咽喉！”
招天命叹道：“我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不能与你们比‘快’！”
七匹狼：“世界上大快的是人心，刀枪的快只是末流！”
招天命：“我已明白，一个人一旦心快了，他的刀枪当然没有理由不快！一个爬得上泰山的人，当然不会爬不上东山！”
七匹狼：“所以你要跟我们比快很容易！”
招天命：“只要我不死，我这一生的每个时刻都可以与你们比快！”
七匹狼：“不错！现在你也跟我们在比！我们追求杀身成仁的大快，你也为成就朋友的大快而努力着！”
招天命：“是！”
阴风怒号。
乌云陆沉。
杀气在弥漫。
太阳的光色渐渐暗淡下去。
招天命按住纸张的双手痉挛的抖动。
老头的胡子呼呼飘荡。
七匹狼怒目圆睁：“还不动手？！”
赤水的手掌一翻，一把比夜还黑的凤凰枪现身。
就在招天命被阴风吹跑，那页纸张开始翻动时，赤水已出手。
一条光彩夺目的凤凰破枪口而出，啸叫着穿过阴风墨云，一头撞进黑色《圣经》！
它曳着的尾羽激荡起流星的光芒，火焰在其上升腾，绚烂如夏花！
它尖长的喙啄破那张纸，血腥之气弥漫了一天一地！
唐古拉苏醒的那一刻便是他身死的那一刻！
而占神与七匹狼在死的那一刻，已经将人性捏磐到极致！
赤水吹枪时，已经泪泪满面。
招天命的眼见得那部黄金《圣经》燃烧成灰烬，心里叹一声，将手搭在赤水肩头：“我们还活着！”
赤水：“他们也没有死！”
招天命：“黑凤凰五十年捏磐一回，人性也复如此！”
赤水：“所以这世界上每一个节骨眼上总不乏令人荡气回肠的英雄！”
他们回头去看那尸居余气的岛屿，阳光洒在山坡，青鸟攀登枝头，青草鲜花铺展在清风中。
人间是如此美好。
是否历经过地狱煎熬的人间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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