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的一个红色的黄昏,凤盏在那所破落的道观前清扫落满一地的枫树叶,不时仰面去看归晚的大雁寂寞的影子。十年来,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寂寞为伴。他习惯了在黄昏默数天上飞雁的日子。多年后,他还记得那个落魄的青年人,怎样背负着一个四肢瘫痪的老人,一步步爬上山颠,然后累倒在那株硕大的枫树下的样子。那时,黄昏的第九只大雁掠天而过,洒下一串苍凉的悲歌。夕阳的血色浓重到极至。
后来他去取水。当他撬开青年人干裂的嘴唇,把水喂给他渴望地翕张的嘴里时,青年人虚弱地用眼神示意他,倒在他身上的老人也正渴着。凤盏心里一暖。师傅青云道长恰在此时归来。道长捻一捻雪白的长胡子,含笑道,凤盏,你从此不再寂寞了。然后把温暖的笑意投放到青年人身上。从此凤盏就多了个师弟。他果然不再寂寞。
师弟俗家名叫石恨天。师傅说,这名字未免怨天尤人了些。就给他取个道名:石头。石头无恨无仇,默然承受千年枯寂,与千年的风雨。再好不过的道号。石头是个孝子,他给他近乎植物人的父亲以无微不至的照料。师傅的饮食起居也亏得他照料得周全。石头聪慧异常,师傅教的心法,他一点就通。如果凤盏身上没有系上一桩仇恨的话,他绝对不会跟师弟的武学造诣相仿佛下去。仇恨使人丧失本性,也同时使人自强不息。
凤盏十岁上的山。落雁山。他的身上除了一道伤口,就剩下一封血迹满布的信件了。青云道长与父亲是至交。看完血书,他仰天长叹,落泪道,老友,你当年杀人无数,报应说到就到了。然后把手抚摩小凤盏道,都是怨怨相报,小娃子你就安静一生,做个远离江湖的人吧。凤盏当年没有点头。后来的岁月里,青云道长的禅学也没有感化他。他觉得,人生既然是虚空的,那又何必活着呢?仇恨就是漫漫雪地里的一个目的物,没有了它,他就会成为瞎子。
可是现在有了师弟。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他们一道去落雁山下洗澡,挑水。一道在山颠看日出与雁飞。他的仇恨观渐渐淡化下去。一个人的心的容量该是有限的吧,当兄弟情谊占据心底时,他的仇恨渐渐被挤兑出来,一点一点。就是杀父仇人,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霸主金不离狰狞的样子他也记不大起来了。他有时甚至把病床上瞪着眼睛,眼神空洞的石头的父亲的样子与金不离的样子混为一谈。他觉得自己真够可笑的。他这才发现,原来人也可以不为仇恨而活着。终于有一天,他的剑再也握不紧了。仇恨已在心底腐烂不堪。
又是黄昏。泣血的黄昏。
这已是三年后的黄昏。这三年来,凤盏的身手逐渐与石头拉开距离。眼见得如此,师傅的笑容少了。有一回,凤盏勾着头说,师傅,我让你老人家失望了,我该用心练武的。可是……青云道长微一摇头,说其实为师就想着你有这么一天,淡薄仇恨,与世无争。一个人若是下死命的习武,必定身上系着非常的目的。所以,我担心……这时石头一脸谦恭的过来。青云长叹一声,把话埋进嘴巴。
这样的黄昏凤盏领教过无数遍。他喜欢这种黑白悬于一线的美。凄美。许多年前,当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黄昏的时候,他想到模糊的血肉横飞,他会血腥上涌,呕吐的感觉切肤;而今,他想,黄昏只是美得有些凄呛罢了,心底满满的满足感。他不会想到,黄昏是最适合离别的,尤其是让人黯然销魂的生离死别。
当师傅倒在他怀里的一刻,他又一次有了那种久违的呕吐感,排山倒海。师傅把手一指摔了一地粉碎的饭碗,一口鲜血喷出来,死神便带走他的温度。他一个箭步夺门而出,而后他看见石头正在一个死尸的衣服上擦拭一柄冰冷的流血的刀子。刀子当然不会流血,血是那个瘫痪的老人的。
你居然杀了自己的父亲!
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杀了我的父亲。他是我的仇人,同时又是我的棋子。
你居然杀了师傅!
我没有师傅。我除了仇恨,一无所有。他也是我的棋子。我要让那些曾经鄙视我的人一个个死在我的刀下。我这辈子注定只为仇恨而活。
我要杀了你!
你现在只能杀一个人,那就是你自己!因为你比我少一样东西,那就是仇恨!仇恨是磨砺人的最佳武器。心里没有兵器的人与手中没有武器的人同样占低风。
凤盏的嘴唇咬出血来。他冷眼看着眼前这个三年来他当作兄弟的人,不再言语。不言语的人往往不是伤心到极点就是冷静到极点。石头把刀子的寒光映射到凤盏表情全无的脸上,冷笑道,你是自己了断呢,还是……他的话音未落,凤盏已出手。他的兵器是一块碎碗的瓷片。那块随瓷片刺破石头的心脏时,那柄刀子与他的咽喉刚接上头。
石头面色惨白如纸,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凤盏,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凤盏把那柄刀子从脖子前拂去,冷冷道,我本来早已没有了仇恨,可是,你不应该忘记,你杀的是我的师傅,你背叛的是你的师兄!这些足够燃起我灭去的仇恨之火。石头的身子僵硬下去,他果然成了石头。
凤盏在黄昏的火焰燃尽之际,背负着一身沉重下山。他又成了雪地里奔跑着寻找目的物的那个人。他明白,他的下半身注定为仇恨而活了。他潜伏在心底的深仇大恨犹如冬眠已醒的毒蛇,再一次昂首出洞。仇恨将是他的奔赴,他成了扑火的飞蛾。
他在江湖上走过数十个个春秋。他已习惯了血色的黄昏。那种曾经深重的呕吐感早已被他嗜血的刀锋斩灭。累了的日子或是梦里的日子,他也会忆起落雁山晚归的大雁与山上红叶满枝的枫树。还有那个不知是仇人还是恩人的师弟,叫石恨天的。他既唤醒了他的仇恨同时又给了他仇恨。也许,仇恨与恩意本是一家。
那个飘雪的黄昏,他终于重回落雁山。他已是胡子见得花白的老人了。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武林霸主,他的杀父仇人,按照年岁推算,该是早已归土的人了。他终于甘心。不得已的甘心。心念俱灰的甘心。他找了这么多年,只是在追逐着虚无;他杀了许多人,只是切割着自己的岁月。他决意老死泉林,从此归隐。
他是在破庙前的那株硕大的顶着雪的血色枫树下见着那个青年人的。年轻人一身蓝缕,面色憔悴。他忽而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凄血的黄昏,他也是在枫树下见着另一个青年人的。只是那是不是飘雪的季节。只是这个年轻人的背上多了一把寒光凛冽的无鞘剑。可是他们都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一念之间,恍如隔世。
我等你二十五年了。
我根本不认识你。
我本来也不认识你的,可是你杀了我的仇人。
那么我是你的恩人?
不,你也是我的仇人!你杀了我的仇人,让我这么些年没有了寄托,没有了奔头,所以你虽是我的恩人,更是我的仇人!
大雪白茫茫,一片凄迷,纷飞在红色的黄昏。雪岂非就是冰冷的刀子?红日岂非就是刀子上的血?凤盏不再年轻,他的身手不再快如闪电。何况,他的仇恨早已熄灭。他握刀的手又一回没有握紧。年轻人的剑正在嗜血的年岁,没有丝毫犹豫地刺破凤盏的咽喉。凤盏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那是石头临死前的声音。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的仇人是谁……青年人冷冷道,石恨天!当年他乘着我父亲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之际,把他暗算得半身不遂,形同植物人!后来又一刀把他结果早这破道观中!
凤盏倒了下去。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植物人便是他寻找了若许年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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