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堂在九月的长风中缓行。偶或抬头瞥见凉天一只孤雁,凄惶无助地拖着悲鸣,隐向天的尽头,未免也使他心生凄惶无助的悲鸣。
在他二十年的记忆里,他的心中就只有悲鸣。珐琅山埋藏的记忆很多,却惟独没有那摄人心魄的悲鸣。
凤堂依稀还记得母亲的绝世容颜。宿命的,那面如玉的脸庞牵系着一桩灭顶的灾难。母亲那双眼角上翘的丹凤眼还在他冰冷的记忆中泪洒江天。还有母亲的声音。虽轻漫如珐琅山乱舞春秋的蒲公英,却时时洪流般撞击他的心胸,澎湃出无尽的悲鸣。
母亲是站在悬崖上说的话。母亲说,孩子,许多年前,你父亲,我的夫君,就是在这里被追命鬼常古逼着跳下的悬崖,而今我也将随他去了。我已没有活的可能,因为我已失去生的希望。我已将我仅存的飘渺无所依的希望移植在你身上了,我的孩子。我对仇人别无所知,只知他有一把见血封喉的“一杀刀”。
凤堂对他的父母同样所知甚少。仿佛的,还在摇篮里卧听宝刀利剑出鞘的破鸣时,他听到寻仇而来的刀客剑侠说过,“珐琅双蝶”,饶你们归隐至天涯,我等决不会收手,血债终须血偿。然而,这就够了。
他如今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侠客。是侠客必该有兵器。但他例外。就像许多江湖人士为活而杀人,他例外的为杀人而活一样。他没有兵器但他渴望兵器。他为着那件渴望而不得的兵器奔波了若许年。他苦苦追寻的,是一件骇人心目的兵器——“一杀刀”。
凤堂虽是声名如日中天的青年侠客,然而他未尝杀过一人。他不杀人恰恰因为他太想杀人,不过,他必须杀他必须杀的人。
他未尝杀人,但他见过死的人,他杀。记不清哪个年月,在哪个秋蓬如烟的荒野,冷月下,他见到一张血封的脸。尸体的咽喉上生有一柄乌光明灭的黑木剑。凤堂在乌鸦的怪叫声中将无名的死者埋在乱石堆里。那柄黑木剑倒插在坟头,像一条直立的蛇。
凤堂把目光投向虚空,脚下生风地飘向又一处未知的疆域。
他无所想,即使想,想的也是那把未曾得见的“一杀刀”以及它的主人,他的仇人;他无所梦,即使梦,梦也是那把未曾得见的“一杀刀”以及它的主人,他的仇人。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与仇人相遇的那一刻。他的手会嗜血地捕捉面目莫辨的仇人无遮拦的致命处,然后用仇人的“一杀刀”为它的主人掘墓;仇人的“一杀刀”会寻找他的破绽,然后将他的记忆与梦齐根斩断。
凤堂不期然地,在一处黑木林驻足。时已深秋,万木萧然,残叶遍地飞卷,造出一派扑朔迷离的梦境。枝柯擎天的黑木林让他拾起记忆深处的那柄黑木剑。
正自沉吟间,一股冲天杀气逆风旋来,他张目凝视,却见一朵白云翩舞近前。
那朵白云是位面沉似水的素衣姑娘。姑娘一头瀑布般翻卷的青丝让他想到那片秋蓬如烟的荒野。姑娘纤弱的肩上负一把白纱重裹的大刀,然而在她,却如插着一根羽毛。
你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姑娘问。
江湖人称我蝴蝶子凤堂。我来找我的仇人,我已经找了十五年了。凤堂道。
你又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凤堂问。
江湖人称我追魂女常青。我来找我的仇人,我已经找了十年了。姑娘道。
这当口,黑木林忽而陷入昏暝,无数树条抖出嘎嘎怪笑。凤堂嗅出浓重的血腥,暗扣一枚树叶在掌心。
追魂女早将大刀盘在手中臂上,微一挥,缠裹刀身的白纱水刀般激射而出。
迎空罩下一团黑影,如鬼似魅,踏着白纱灵蛇般游向握刀端立的追魂女。
我找你找了十年了,黑木书生!冤有头,债有主。你父亲是我杀的,有本事就来取我的命!
凤堂但见一白一黑两团影子倏忽抱成一团,倏忽又化着两股,聚散只在弹指间。
红日西沉时之际,一常恶斗终于尘埃落定,孰生孰灭有了分晓。当追魂女追魂的大刀砍断黑木书生那柄乌光明灭的黑木剑,进逼到他命若琴弦的脖项时,凤堂以为追魂女大仇得报了,然而,电光火石间,追魂女却有了一丝捉莫不定的犹豫。这一犹豫,败相顿生,黑木书生犹握在手的断剑见缝插针,直取追魂女的咽喉。
凤堂忽念及若干年前咽喉上生有黑木剑的那个死者,心下一恸,一枚叶子从指缝间挟着劲气弹飞。
追魂女听到一声长存不灭的惨号,尔后,她看到黑木书生面如白纸,强弩射中的大鹏鸟般凌空坠落,咽喉间赫然一道血口子,一汪汪鲜血从那里大口大口吐出。
你为什么犹豫?难道手刃仇人,得遂夙愿,不是痛快的事吗?
这些年来,我靠了杀我想杀的人这样的信念才活到今天。如今果然遂了心愿,我再无活的可能,因为我已失却生的希冀。
姑娘葱玉一般的手探探刀锋,又黯然道,况且,我的“一杀刀”只能杀一人,若先行杀了他,我怎么办?
你父亲是谁?
追命鬼常古。
姑娘话语落地,大刀已从脖项里游过。
凤堂恍惚看见无数血蝴蝶向他翩翩飞来,在他失神的眸子里穿梭编织,幻化出一个红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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