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秋风。
金色的大地上,蠕动着棉花团也似的羊群。
一个瘦长的牧羊人席地而坐,一面畅饮一坛封存十三年的女儿红,一面放声高歌。
歌声苍凉悲壮,隐隐有金石之声。
羊群忽而一阵极大的骚动。
牧羊人嘴角抽出一丝讥讽的冷笑,仍旧自顾自的饮酒放歌。
羊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两只黑羊——确切的说是两个身着黑衣的汉子。
长风吹送,两个汉子的黑色披风与绵羊的绒毛好一顿纠缠。
牧羊人:“你们来得实在太慢,但愿你们的枪要快一点!”
黑衣人冷笑道:“你这么着急着死?”
牧羊人:“我今后一共等来了二十个绝顶枪手,他们一开口就要我的命,可是都无一例外的饱了狼吻!”
黑衣人:“我们敢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在你面前要你的命——因你就要死了!”
牧羊人:“但愿你的心也如你的嘴一样自信!”
黑衣人:“这你放心!——无论多么厉害的枪手,他一天中总有最脆弱的时候。他一天中的杀气总有限。‘枪奴’在他的《枪经》中说,一个枪手的一天就是一年的四季,当他一天中狂暴的夏天、肃杀的秋天、阴冷的冬天过尽,就只剩下杀气全无的春天了!”
牧羊人:“你们知道我的心境正处于一天中的春天?”
黑衣人:“是!相由心生,而你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春风拂面的温和!”
牧羊人:“果真杀气全无?”
黑衣人:“是!”
牧羊人:“可惜我的枪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带着杀气的!而且杀的人越多,饮血越饱,杀气便越重!”
黑衣人:“那已不是一把神枪,而是一把入魔的魔枪!”
牧羊人:“那又如何?”
黑衣人:“一把走火入魔的枪,有时就连他的主人也控制不了,甚至会死在它的枪口下!”
牧羊人:“一把主人都控制不了的枪,别的人的肉体难道能逃过它子弹的入侵?!”
两个黑衣人的瞳孔猛一收缩。
牧羊人继续道:“而且,没有杀气的春天酝酿的正是另一个杀气满天的盛夏!春风不但能绿遍江南江北的大地,也同样能融化千里万里的坚冰!”
黑衣人冷冷道:“只可惜再狂野的春风也消融不得铁胆的人!”
牧羊人:“你们好象忘记了一件事。”
黑衣人:“说。”
牧羊人:“我籍以成名的枪为何名?”
黑衣人:“‘铁木枪’!据说是由千年不开花的铁木所铸造,枪成之日,枪口居然开出一朵奇香异常的铁花!”
牧羊人:“铁木枪之所以称为铁木枪,还因为它射出的子弹从来没有过偏差,敌人倘若不死,那便如铁树开花一般难见!”
黑衣人忽而冷笑:“木头做的枪究竟是木头的!食草动物而已!”
牧羊人:“岂不闻‘柔能克刚’?”
黑衣人:“我们更听说过‘金克木’!”
牧羊人:“你们的枪在我眼中不过一堆废铜烂铁而已!”
黑衣人:“是金是铁,枪下见真着!”
牧羊人:“很好!”
黑衣人:“出枪!”
牧羊人:“枪已在!”
风里,一声枪响。
不!是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声。
两个黑衣人瞪眼看着胸前的那一朵血色铁花,缓缓的倒地。
牧羊人吹枪:“我的身手够快,我的枪够好,而你们够倒霉的。”忽向羊群处展颜一笑,“既然来了,何必与羊共舞呢?”
羊群中果然闪现一个青色身影。
一个身材苗条纤长的青衣女子步出羊群。
她的面容如雪一样白,也如雪一样静美与冷。
牧羊人一脸温柔:“小语,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花小语看着他:“你在等我?”
牧羊人:“是。”
花小语:“可是,迟墨,我来见的却是铁木大哥。”
迟墨面色一暗:“我知道铁木在你心目中比千个万个迟墨更重要!”
花小语叹一声:“迟墨,你何必如此呢!像我这样的女人,天下本就不少!”
迟墨:“可惜我遇到的是你,爱上的也只是你。”
花小语:“你知道的,我已是铁木大哥的人,我不能背叛他。”
迟墨静静看她一回,忽而长叹一声:“他已死。”
花小语雪白的手指一痉挛:“你……说什么?”
迟墨:“一个月前,他被人暗算,我赶到时,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花小语咬牙不语,泪水糊满美丽的脸。
迟墨:“他临终前将铁木枪交与我,让我替他报仇。”顿一顿,又道,“我一时难以摸清凶手的头绪,于是四处打探出铁木大哥生前的仇敌,以一个买家的身份,花大笔财富雇佣他们刺杀铁木大哥。”
花小语哽咽道:“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迟墨而是铁木?”
迟墨:“是。我知道那个杀害铁木大哥的仇人一定不会再来杀他——因他知道一个人绝对不会死两次的!”
花小语:“所以谁没有派人来杀你,谁就是杀害铁木大哥的凶手?”
迟墨:“不错!”
花小语:“现在你已查出凶手的底细了吗?”
迟墨怒目圆睁:“我已知!”
花小语:“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辜负我和铁木大哥的。”
迟墨:“凶手的命已在我手,他不过要在人间多活一天而已!”
花小语抬眼看他,忽道:“你之所以那般大张旗鼓,也是要我来?”
迟墨眼神温柔下去:“铁木大哥让我替他照顾你,而我终是寻你不着,只好用这个法子引你来。因你绝不会眼看着铁木大哥身陷重重险境而不顾。”
花小语看着他,手背一拭泪,轻声道:“谢谢你,迟墨。”
迟墨淡淡一笑:“不必。铁木大哥是我平生最好的朋友,而你又是我平生最爱的女人。”
花小语沉吟一回,说道:“在为铁木大哥报仇之前,你能不能带我拜祭一下铁木大哥?”
迟墨:“他在那里也一定寂寞得很,也一定很想见你。”
山坡。一堆乱石堆起的坟墓前。
花小语怀抱刻有“铁木大哥永暝于此”的石碑,放声痛哭。
迟墨看着那堆乱石,面色忽而一沉。
他亲手堆砌的坟墓,何以石块的疏密已不似从前?
他的手刚碰到腰间的铁木枪,脖子上顿时一凉。
一把利刀不知何时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扭头去看,脸色大变。
一脸血泥的铁木正怒目盯着他。
迟墨嗓音颤抖道:“铁木大哥——”
铁木怒道:“谁是你大哥!幸好我的心脏比正常人偏左一点,否则此刻早化成一堆腐肉了!”
迟墨:“你早就……逃出了坟墓?”
铁木:“不错!亏得你没有再往我身上补一枪,也亏得你没有将我深埋,石头缝隙间留下了出气孔,才让我得以活过来!”
迟墨:“然后你找来她,与你一道导演这出戏?”
铁木:“我的枪已落在你手!一只断翅的雄鹰只有靠智慧来擒拿田鼠!”
迟墨:“看来我在你们眼中已是鼠辈一个!”
花小语早扔了石碑,脸上的悲伤一扫而空,摇头叹息道:“铁木大哥何曾亏待过你?你竟对他下黑枪!”
迟墨看着她,忽而狂笑:“他没亏待过我,你们都没有!可我杀他自有我的理由!”
铁木冷冷道:“说!”
迟墨绝望地望天,咬牙道:“只因在他面前我从来都是第二,永远都是个跟班!就连我最爱的女人也被他夺去!”
花小语面色绯红:“他没有夺,而是我倾心于他!”
迟墨眼中笑出泪来:“女人最虚伪!倘若当年是我而不是他无意中得到铁木枪,倘若此刻声名如日中天的是我而不是他,你花小语敢说不会爱上我?!”
花小语摇头:“迟墨,你错了。感情本不是以权利与声名来衡量的,尤其是男女之情。”
迟墨苦笑:“我是错了,我从来没有对过!我今生最大的错便是不该爱上你这样无情的女人!”
花小语:“我无情?”
迟墨:“倘你有情,倘你肯分一点感情给我,我何至于亲手刺杀自己的把兄弟!”
花小语不语。
对于感情之事,她实在力不从心,也无能为力。
爱便是爱,不爱便是不爱,本不可强求。
迟墨泪眼看她,再去看铁木:“看在我从来跟着你出生入死的份子上,求你答应我一件事。”
铁木:“哼!”
迟墨:“我只求死在小语手上,而不是你手上。”
铁木看一眼小语。
花小语沉吟一回,说道:“你以为我们会杀你?”
迟墨:“难道不是?”
花小语:“我们不想杀你,只想要回铁木大哥的枪。”
迟墨悲叹一声:“你们绝不会从我这里换回哪怕一点感激!”
花小语:“我知道你有足够的理由去说服自己,刺杀铁木大哥是正确的选择。而一个人做了心中自认为正确的事,那并不是罪过。”
迟墨垂首去看腰间那把铁木枪,眼波温柔下来:“它实在太称我的手了,用它杀人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铁木冷冷道:“铁木枪之所以称为铁木枪。只因为它很少杀人。杀人的次数如铁树开花一般少!你已拂劣它的本性,你已不配用它!”
迟墨冷笑:“但我偏要用它,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枪已出手。
铁木枪的枪口抵达铁木的额头时,铁木的刀锋只在迟墨的脖子上咬进去不到半寸。
小语一声惊叫。
迟墨冷眼看着面如死灰的铁木:“你是不是已觉出你刚才说的话大错特错?我不但配它,而且很配!”
铁木叹道:“想不到我最终竟是死在自己的枪下!”
迟墨吼一声:“不!它已是我的枪!你能够夺走我深爱的有温度的女人,却不能从我手中夺走没有温度的枪!”
一声枪响。
花小语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
倒下的却是迟墨。
迟墨拿渗血的眼睛去看他心爱的女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自杀?”
花小语摇头,拼命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迟墨惨笑:“只因我知道……倘我杀了他……你会恨我一辈……你会为他流血……而现在你却为我流泪了……”他的头颅一耷拉,终止呼吸。
铁木看着含笑死去的迟墨,叹道:“铁木枪不再是我的了。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它已彻底属于你。”
远天传来一阵无助的羊群的叫声,天已薄暮。
主人已逝,在野兽出没的夜,羊群的生命也近薄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