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
千里冰封。
一只火红的狐狸正踏雪而过。
它奔跑的速度之快,仿佛一团火焰在雪地上滚过。
世界上大概只有风才能追上它的脚步。
可是不然。
空旷的雪地忽而一声枪响!
那团火焰仿佛兜头遭遇了一盘冷水,刹时埋倒在雪地中。
一个浑身披雪的汉子从雪地中突兀的拔地而起,仿佛一棵树。
他的面色竟是比火狐狸的皮毛还红!
他本应当向那只猎物而去。
可是他没有挪动脚步,而是把犀利的目光扫在一棵大雪抖落的松树上,冷冷道:“树上的朋友是否肯赏脸出来一下?”
松树的枝桠被拨开,果然现出两张一老一少两张脸庞。
随着一阵轻飘飘的落雪声,一老一少两朵大雪花一般翻跳下来,落地处印出一深一浅两对脚印。
老人看着那个红脸汉子:“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红脸汉子:“你们所藏的松树上的雪是被枪声震下来的,这本不奇怪。”
老人:“的确不奇怪,四周的几棵松树上的雪也被震落了不少。”
红脸汉子:“可是那些树都是正对着枪声的一面落的雪多一些,而你们所在的一棵树却是正面背面落雪一样多。”
老人:“这又如何?”
红脸汉子:“对于一个拥有常识和经验的雪域猎人来说,这已很不正常!——因一棵树中间的空隙影响着传音,一旦这个空隙被堵住,落雪的多少便受影响!”
老人:“所以你怀疑有人藏在松树上?”
红脸汉子:“这样冷的气候里,就是最不怕冻的松鼠也该躲在树洞中才是!所以树上躲的一定是人无疑!”
老人脸上现出笑容:“‘无影枪’果然名不虚传!”
红脸汉子面色一沉:“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请我杀人的?”
老人:“我的笑容从来不会送给我将杀的人!”
红脸汉子:“很好!你要我杀谁?”
老人:“隐身人!”
红脸汉子:“就是身体凭借一种特殊药物而能随时随地隐身的那个杀手?”
老人:“不错!”
红脸汉子:“他的身手不错,就连曾经盛级一时的‘青衣社’副社主也死在他那把无影无形的寒冰刀下!”
老人:“所以我将要给你出的价钱比别人请他杀人时出的价钱高出十倍!”
红脸汉子:“你应该知道,我杀人不但要有钱到手,还得让良心过得去。”
老人:“他杀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白道上光明正大的汉子!”
红脸汉子:“那么,成交!”
飘小雪的夜。
月似一朵硕大雪花,飘忽在朦胧的苍穹上。
一间冰雪堆成的雪屋中,炉火正旺。
一老一少正在炉火前擦枪。
一阵风雪扫进雪屋,炉火为之一暗。
等炉火再度燃烧起来时,少年手中的枪已不见。
少年抬眼一看,那柄枪仿佛被风托住一般,在空中一晃荡一晃荡。
老人却不抬头:“你来了?”
空气中,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是!”
老人:“你的身手很快!”
隐身人:“也许是你儿子的身手太慢了!”
老人:“你何必讽刺他,他还只是个孩子!”
隐身人:“无论如何,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神枪手的儿子总不该如此孬种!”
少年的面色一白,眼中划过一丝杀机。
老人冷冷道:“你应当明白,我花大钱请你来,不是让你教训我儿子的,而是让你杀人的!”
隐身人阴阳怪气道:“想不到世上还有你对付不了的人!”
老人我眼神黯淡下去:“我老了。”
隐身人:“他是谁?”
老人:“‘无影枪’花梨!”
隐神人:“就是手上拥有一把千年寒冰打造的无影无形的手枪的雪域猎人花梨?”
老人:“除了他,天下还有谁值得你亲自出手?”
隐身人:“就是看在你这句话的份子上,我也该杀了他!”
老人:“最好也要看在那一千万支票的份子上!”
隐身人:“成交!”
雪山之颠。
这里盛开着世上至清至洁的雪莲花。
一朵白莲下,“无影枪”花梨席地而坐,双腿埋在雪地中,静默地饮酒,静默地看天。
彤云压顶,大雪将至。
一阵风卷过,雪地扬起一片雪花。
雪花拍到一个地方时,居然倒卷着过来,反扑在背风而坐的花梨身上。
花梨悠然起身,轻轻抖落身上的雪花,缓缓抬头看着雪花倒卷的源头,淡淡道:“你来了。”
隐身人淡淡道:“让你等得太久了。”
花梨:“不算久长,刚够喝上一壶上等的女儿红。”
隐身人:“你知道我要杀你?”
花梨:“我如果要杀一个人,他最好的逃避方法便是进攻——先下手为强的进攻!”
隐身人:“要杀我的人很多,因为我杀的人本就不少!——可是,你有一点错了!我并不是因为你要杀我而来的,而是因为我要杀你而来!”
花梨:“要杀我的人也很多,因为我杀的人并不比你少!”
隐身人:“看来我们是同一类的人!”
花梨:“错!是同一类的虎!”
隐身人:“好!既然一山难容二虎,我们何必浪费彼此的时间?!”
花梨:“既然迟早是死,何必在乎这一时半刻?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做隐身人?”
隐身人:“你以为我是隐身人?你错了!这个世上那些没有自我的人才是真正的隐身人!他们隐藏起他们的灵魂,而我只是隐藏我的肉体而已!”
花梨:“你以为做个隐身人很有趣?”
隐身人:“做隐身人好处你当然领会不到!我可以随时跟年轻漂亮的女人耳鬓厮磨而不被她发觉,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死一个天下闻名的杀手——”
花梨:“可是你在别人眼中只是个杀人的工具而已!”
隐身人:“一个人活在世上本不是为别人为活!何必在乎别人的眼光!”
花梨:“一个不为别人而活的人,绝对没有大乐趣!”
隐身人:“我倒要听听你所谓的人生大乐!”
花梨:“我最大的乐趣之一是,可以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为江湖除害,而不是隐身起来做个暗地里偷袭的鼠辈!”
隐身人:“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英雄也没有真正的鼠辈!一切都在输赢上!”
花梨:“你用什么证明?”
隐身人:“我的刀!”
花梨:“很好!我的枪也将给你反正!”
隐身人:“拔你的枪!”
花梨:“枪已出!”
他的话音未落,子弹已出膛!
大雪纷飘。
可是再大的雪也掩埋不了地上的血迹。
隐身人已倒在雪地。
涂血的身子渐渐显出人的轮廓。
隐身人挣扎地立起:“你为什么不杀我?”
花梨:“你已死!”
隐身人长叹一声,垂头去看一眼渐渐融化在雪地中的碎裂的刀片,猛地抓起一段未融的透明刀片,割开咽喉。
花梨叹一声:“刀在人在,刀亡人亡!看来你倒不失为一个好的‘盗’!”
雪屋。
大雪仍旧在飘,扯棉扯絮一般。
一老一少仍旧在火炉前擦枪,仿佛时间倒流在一天前。
风雪里走进来一个人,脸色红如夕阳。
老人停止擦枪的手,拿笑脸去看他:“你杀了他?”
花梨:“是。”
老人:“你是来取报酬的?”
花梨:“是。”
老人将一张支票送到他右手上。
就在花梨接支票的一瞬,老人手中的枪已经指向他的胸口。
花梨的右手捏着支票悬在空中。
老人笑道:“你不该用你的右手接支票的!”
花梨叹一声:“这只手本该掏枪的!”
老人:“你知道为什么要杀你?”
花梨:“因为你想杀的人已死,而这张支票也就要到了别人的腰包!”
老人:“你错了。”
花梨:“我错了?”
老人:“事实上,是我雇佣了你们两个近年风行天下的杀手去杀彼此!”
花梨:“奥?”
老人:“我的目的当然不只是要你们死一个!”
花梨:“可是无论哪一个战胜了,都会在这一场两个人的战争中松懈下来,杀气也会顿减,所以你要通杀的机会就很大!”
老人:“你不笨!”
花梨:“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谁!”
老人:“‘江南五枪’的老大‘飞燕子’便是我!”
花梨:“我早该猜到的!”
老人:“是吗?”
花梨:“当你从松树上跳下来时,我已从你浅印在雪地上的脚印上判断出你的身手非凡!这样的罕见的轻功,天下会的人本没有几个!”
老人笑道:“可惜你只猜到我的人,却没猜到我的心!”
花梨:“无非是我们两个杀手的名声动摇了你这个老头的地位而已!”
老人:“你又错了。”
花梨:“说。”
老人的眼光温和地抚摩在那个擦枪的少年身上:“我已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我儿子的身手本已够快,可是一旦有你们存在,他的光芒必将被你们掩盖!”
花梨:“所以你要在临死前为他扫除成名的障碍?”
老人:“是。”
少年忽而长身而起,枪口对着花梨,冷笑道:“老头子,你就别跟这家伙罗嗦了!用我自己的枪杀了他,名声岂非来得更快!”
少年脸上杀机一现,就要出手。
一声枪响。
倒下去的却是那个少年。
老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花梨。
花梨左手上握着的一截空气上正冒着烟。
老人长叹一声:“真想不到,无影枪居然在你的左手!”
花梨:“这回你到底是错了!我从来用的都是双枪!”
老人忽而看他一眼:“难道你不怕在你出手之际,我也出枪?”
这时老人身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冷笑道:“在你扣动扳机之前,你的咽喉已经被我的‘无影刀’割破了!”
老人惊道:“你没有死?”
隐身人:“我死的只是一把‘无影刀’而已!只要我的另一把‘无影刀’还在,我就永远不会死!”
老人:“想不到你也是个双刀!”
隐身人:“一个杀手总得保留一些别人不知的本领,否则他只有死得更快!”
老人深吐一口气:“你们是如何识破我的?”
花梨:“你让我在雪山顶上等人,而隐身人果然来了。”
老人:“这本不稀罕,因你们都是仇人很多的杀手!”
花梨:“可是他居然很清楚我等的就是他,这便很奇怪了。”
老人:“说!”
花梨:“让我在山顶等他的是你,知道我在山顶等他的人只有三个:你,你的儿子还有我自己。”
老人:“所以你怀疑我和我儿子将秘密告诉了他?”
花梨:“是。”
老人:“原来你们早已发现我就在山顶的莲花里藏身,所以导演了那么一场戏?”
花梨:“你上回实在不该在我面前暴露你的绝世轻功的。因我已听出你的脚步落在雪地的声音与落雪声的异同,所以知道你一直在我身后躲藏着。”
老人叹道:“看来我一直低估了你!”
花梨:“也许你只是高估了你自己而已。”
老人持枪的手缓缓落下:“现在我已是刀俎,你们动手吧!”
花梨:“我不会杀你。”
老人:“为什么?”
花梨:“因为你虽然不是一条好汉,但至少是一个好父亲。如今,你的儿子已死,你的罪孽已用鲜血洗清。”
老人长叹一声,坐倒在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儿子,老泪纵横而下。
花梨与隐身人出得雪屋,投身在漫天大雪中。
隐身人:“纵然你能饶过他,他也不会饶过他自己——因他的儿子本不该死得这么早。而且一个绝症在身的老人在失去了亲情的扶持下,生着倒不如死了痛快。”
花梨:“所以他的自杀是必然的。”
不一会,他们遥远的身后果然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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