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黄沙。
谁在风沙中吹奏那苍凉的风笳？
一座石头与黑铁砌成的监狱。
一座充满呻吟与病痛的地狱。
监狱长铁塔迈步向第九号牢房走去。
他的身上染满了鲜血与黄砂，他的右手用夹板夹住，吊在肩头。
犯人们趴在牢房的通风口，好奇的看着不可一世的监狱长居然也有受伤的一天。
铁塔在第九号牢房门口立住。静静听着悲凉意味浓厚的风笳。
“既然来了，总该给我留个消息，好的或坏的。”风笳声戛然止住。
铁塔：“我带来的消息比你的风笳声更让人悲凉。”
犯人：“我很想听。”
铁塔：“你的妻子和女儿都死在了法老手下的第一杀手木犀的枪下。”
犯人长叹一声，泪水糊满一张刚毅的脸。
铁塔：“你为什么不问我，既然是我保护的她们，为什么她们还是死了？”
犯人：“我们是朋友。我知道你一定尽全力了。”
铁塔叹一声：“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快的枪。我甚至连枪都没拔出来就已经中弹。他之所以留下我的性命，只是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而已”。
犯人：“现在我要你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铁塔：“为什么是最后一件？”
犯人：“因为我也许就快要死了。”
铁塔：“你要我放你出去报仇？”
犯人：“我已经失去了很多，如果再躲在这里不出去，我将连我自己都失去了。”
铁塔：“我知道我无论如何劝你，你都会出去的。”
犯人：“所以你不如不劝的好。”
牢门大开。
卡门拍一下铁塔的肩头：“谢谢你替我照顾了她们三年。”头也不回的就走。
走过第二号牢房时，他猛地收住脚，回头冷眼看着探出一只有巴豆大的头的犯人。
卡门：“你既然已经在这里守侯了一个月，为什么现在这么好的出手机会也要错过？”
大头犯人：“看来你真是个不简单的人。你怎么知道的我是杀手？”
卡门：“一个月前，这个牢房的犯人死了。”
大头犯人：“在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死人是极平常的事。”
卡门：“都说他是病死的。”
大头犯人：“这里的人很少没有病的。”
卡门：“可是他死前的晚上我曾听到他的歌声，中气很足，没有败相，绝不像是将死的人的歌声也绝对不像个久病的人。”
大头犯人：“这样看来，一定是他杀了。”
卡门：“也许他就是你杀的！”
大头犯人：“你看得出？”
卡门：“你的饭菜每天都比别人多一些荤腥味，老鼠也很喜欢光顾你的囚窗，看来你是个享受着特殊待遇的人。”
大头犯人：“你的眼力和鼻观都不错。”
卡门：“在第二号牢房的犯人暴死的那一天，我对面牢房的犯人也病死了。像你这种享受特殊待遇的人，为什么会错过通风与光照都很好的八号牢房而甘愿去坐白天如火炉晚上似冰岛的临近厕所的二号病房呢？因你怕每天与我面对面，我会识破你！”
大头犯人：“看来‘神狙’卡门不单只是枪法好！”
卡门：“这本来仅仅是我的推测而已。现在之所以肯定是因为我闻到了你身上的火药味！”
大头犯人：“不错！子弹在这样的高温下难免会烤出味儿来！”
卡门：“我只想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
大头犯人：“只因我听到了刚才夹杂在钥匙声中你装枪的声音，你装枪的手法非常快，我连你装进了多少颗子弹都没有数清！”
卡门：“你难道早已看出我给你的背影只是个幌子？”
大头犯人：“我计算过，你走过别的牢房时脚步很快，走过我的牢房时，脚步忽而慢了一点。”
卡门：“如果我走快一点，耳边的风声一大，我就难以听到你扣动扳机的声音。”
大头犯人：“因你刚才还不十分肯定我是否杀手，所以怕自己先出枪伤害无辜？”
卡门：“不错。”
大头犯人叹息一声：“看来这个世上很少有人能杀得了你。”
卡门：“你绝对不算那很少一部分人的一个。”
大头犯人：“我已知道。”
卡门：“虽然你想杀我在先，可是我绝对不会杀你，因你的确是个不错的杀手，死了可惜！”
大头犯人：“我不会感激你。因为你不对我出手，已是对我这样一个杀手很大的侮辱！”
卡门：“很好！如果你的枪法到了值得我出手的时候，而我那时居然还活在世上的话，你尽可以来拾回你的尊严！”
卡门回身看一眼盯着他看的铁塔：“放了他。”
夜，夜已深沉。
月如勾，勾住寂寞孤苦的人的心与眼睛。
卡门高大的身躯在沙漠中缓行，长长的影子拖在冰冷的风沙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与悲苦。
他的人在走，可是他的心却在等。
等仇人的出现。
身后忽然出现一双青绿色的眼睛。
一条骨骼粗大的胡狼悄无声息的向他贴近。
就在走进他的影子的一瞬间，胡狼一个飞扑。
一声枪响。
胡狼的粗大的身躯倒在沙漠上，血水从双眼中留出。它的刷子一般的尾巴动几动，埋进沙子中。
身后一个声音喝道：“好一个‘对眼穿’！‘神狙’果然是‘神狙’！”
卡门转过身。眼前站着一个黑色风衣，黑色墨镜的人。他的手竟也是黑色的。
卡门望一眼天上的弦月，推算一下时间：“你已跟踪我一个小时了。为什么还不出手？”
黑衣人：“因为我是个有原则的杀手。我只杀值得我杀的人。”
卡门：“我不值得你杀？”
黑衣人：“不。正因你非常值得我杀，所以我才想跟你来场公平的杀戮游戏！”
卡门：“敢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人，天下本不多。你就是法老手下的第一杀手木犀？”
黑衣人：“不错！”
卡门：“我的妻儿是你杀的？我的朋友也是你伤的？”
黑衣人：“不是！我好象说过，我只杀值得我杀的人！他们根本不配我动手！”
卡门沉思一回。难道铁塔看错了人？
木犀看着他：“你应该知道，高手对决之前，是不容分神的！”
卡门：“一个不愿在我背后放冷枪的人，绝不会在我分神之际开枪。因为他的高傲不容许他这么做。”
木犀：“看来你也是个高傲的人，只有高傲的人才了解高傲的人。”
卡门：“我不高傲，我的枪高傲！”
木犀：“很好！拔你的枪！”
卡门：“枪在！”
一把很土气看上去很重的小型灰色狙击枪不知何时已指向木犀的咽喉。
木犀的一只黑手五指喳开，指向卡门的胸口的锁骨。
没有枪声。
只有风沙呜咽，如泣如诉。
良久，木犀放下那只黑手：“我输了。”
卡门：“输的只是你的枪，不是你。”
木犀：“我还是慢了一步。”
卡门：“如果你站在背风处，你的黑手也许会在同一时间也指向了我的咽喉。”
木犀：“输了就是输了。”
卡门：“你的手就是你的枪？”
木犀：“不错。我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枪杀人，干脆砍断了我的右手，将枪装在手臂上。”
卡门：“这样拔枪的确很快！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为枪而牺牲自己的手。”
木犀：“可是我还是输了。”
卡门：“也许你从一开始就已经输了。”
木犀：“为什么？”
卡门：“你苦练枪法是为了什么？”
木犀：“杀人！”
卡门：“我却是救人！”
木犀：“那又怎样？”
卡门：“杀人的人心中没有温情，一个没有温情的人怎么会对自己的枪好，又怎么让你的枪与你的心合而为一？而我的心中藏着温情，我把枪当成我的朋友，甚至是身体的一部分——”
木犀：“我明白了：我的枪虽然与我的肉体连成一体，却背离了我的精神！”
卡门：“如果你的心中多些温情，也许我早就摆在你手上了——因我现在心中已少了很多温情，只剩下对朋友的爱，再没有了牵挂妻儿的那一份情。”
木犀：“如此说来，我们本可以平手的。”
卡门：“为什么？”
木犀：“因为你的朋友早已经把你出卖了！”
卡门：“什么？”
木犀：“铁塔已经投奔了法老，成为法老手下第二大杀手。”
卡门咬牙去看天上的月，形似嗥月的狼族。血水从他的嘴唇上一滴滴淌下。
烈日。黄沙。
兀立黄沙中的监狱。
卡门回到监狱大门前时，已经有一帮子人在等他了。
铁塔。法老。大头杀手枪下的卡门的妻子和女儿。
卡门远远看着铁塔，叹道：“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铁塔：“对不起。”
卡门：“其实我早该怀疑你的。大头杀手为什么会那么轻易的在你的监狱杀了人并且在监狱享受特殊待遇？法老既已知道我的行踪，为什么不拿我的妻儿做底牌和诱饵让我心生顾忌，白白去送死，而是干脆将她们杀了呢？可是我不能容许自己去怀疑自己的朋友。”
铁塔叹道：“他的确是我安排的。”
卡门：“其实当时你要杀我很简单，只要给我一杯毒酒就可以了。何必这么费力呢？”
铁塔低下头。
光头可鉴的法老抚一下胡须，皮笑肉不笑：“他虽然答应帮助我杀你，却不愿亲手杀你。”
卡门长叹一声。
法老手上的枪举起：“我知道你已没有了拔枪的力气。”
卡门：“你知道？”
法老：“一个被自己的朋友出卖的人，是不是很难再相信别人？”
卡门：“是。”
法老：“一个不相信别人的人还会对他的枪如从前一般自信吗？”
卡门：“不会。”
法老：“你对你的枪不信任，你的枪凭什么信任你？”
卡门叹息，只有叹息。
法老：“况且，倘若你对我动枪，你妻儿的性命就完了。而如果只是你完了，你的曾经的朋友一定会念你的旧情为你照顾好她们。”
卡门连叹息都没有了。他已闭上了眼睛。
一声枪响。
倒下的却不是卡门。
法老瞪眼看一下自己中枪的心口，眼睛望向沙漠中的风衣飘洒的黑衣人。他的黑手上正冒着一股黑烟。
法老：“你……为什么？”
木犀吹一下手指：“因为你不配杀他！”
法老倒下去。
木犀看着他的尸体：“其实你本也不配让我杀。”
木犀的目光又望向铁塔：“我知道你曾经的朋友卡门不会亲手杀你，而你实在玷污了‘朋友’这两个神圣的字眼，所以还是让我来杀你。”
铁塔的瞳孔猛一收缩。
一声枪响。——不，几乎是四声重叠的枪声！
倒下的是木犀和卡门的妻子。
卡门的子弹拦截了木犀射向铁塔的子弹。
铁塔的子弹咬进了木犀的咽喉。
大头杀手也在那一瞬间出手。
他的子弹本也是射向铁塔的。
可是卡门的妻子却拿身子挡住了铁塔的身躯。
世界上的事本就不是常人可以猜透的。
可是卡门很明白。因为他看见了妻子含泪望向铁塔的眼睛。那双眼睛包含了多少柔情啊。
铁塔已扔下枪，拦腰抱去那个将死的女人。
女人：“我这个品行不良的女人让你背叛了朋友。现在我拿我原罪的肉体去为你赎罪。”
卡门看见陌生的妻子拿笑颜看他一眼：“原谅他，拿我的命，够了吗？”
女人美丽的头颅终于耷拉下去。
卡门听见自己的女儿在叫：“妈妈！——叔叔，你救救妈妈！叔叔！”
许久，铁塔仰起泪眼去看卡门：“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卡门：“我已明白。”
铁塔：“法老说，若是想要她活命，必须死一个人。”
卡门：“是我。”
铁塔：“这回你错了。”
卡门：“是谁？”
铁塔：“是我！”
卡门：“我不明白。”
铁塔：“法老的心计太深。他早看出我们的恋情。”
卡门叹一声：“怎样？”
铁塔：“所以法老知道虽然我愿意为她而死，但她却不愿意我因她而死。”
卡门：“可是你们都活下来了。”
铁塔：“她说如果法老肯饶了我们，我们可以把法老最大的仇人引出来杀死。”
卡门：“是她亲口说的？”
铁塔：“不错。”
卡门叹息：“我虽然不知道这三年她是怎么过的，但我知道她一定很幸福，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不再让她四处漂泊的人。”
铁塔：“我知道你不会杀我。”
卡门：“的确不错。”
铁塔：“可是我活着简直是受罪。所以我又不得不死。”
卡门：“一个背叛朋友而又让自己深爱的人倒在怀抱里的人活着只会更痛苦。”
铁塔：“而我又希望在我死前能让自己的心得到解脱。所以我求你也为我做最后一件事。”
卡门：“我已答应你。”
铁塔：“你的子弹带走的将不只是我的温度。还有我对你深深的愧疚。”他的眼睛已闭上。
卡门长叹一声，枪已出手。
铁塔倒下去。
他的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因他死在他最想死的人手中。
沙漠深处。
沙漠无情。沙漠若有情早就绿树成荫了。
人有情。可是人一旦失去“情”，他的心岂非就是一片沙漠？
卡门坐在黄沙堆成的坟墓前，风笳悲凉的声音从他的指尖和唇吻之间流泻而出。
他最信任的朋友和他最亲的妻子都背叛了他。
一个人除了爱情和友情以外还剩下多少别的情感再值得去背叛？
他已是一无所有的人。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不知何时，一个人影投射在他身上。
他的头很大。
卡门：“你来了？”
大头杀手：“是！”
卡门：“你是来杀我的？”
大头杀手：“是！”
卡门：“看来你的胆子不比你的头小。”
大头杀手：“偶尔有比头还大的时候！”
卡门：“你现在已值得我出手？”
大头杀手：“不错！”
卡门：“凭什么？”
大头杀手：“我的枪法虽没有长进，你的枪法却一定衰退了。因你心中已没有了枪，只有无尽的恨意。”
卡门：“看来你的心计不比法老差。”
大头杀手：“该是我拾回我杀手的尊严的时候了！”
卡门叹息一声：“你的枪法一定进步了，因为一个自信的人，他的枪很少会辜负他。——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大头杀手：“你说。”
卡门：“那天，你的枪为什么没有指向我，而是指向了铁塔？”
大头杀手：“因为如果我的枪指向你，很可能三把枪都会冲着我来！”
卡门叹息一声：“该说的话已经说尽。”
他的话未落地，大头杀手已出手。
就在大头杀手出手的一瞬间，卡门才知道他实在低估了大头杀手的身手。
大头杀手的手法甚至比木犀还快。
而他已不再是跟木犀决斗的那个卡门。
他的败相已生。
一声枪响。
倒下去的却不是卡门。
大头杀手双手勒住溅血的咽喉：“为……什么？”
这时一声响亮的呼喊告诉了他答案。
一个头发干燥眼睛却异常明亮的女孩子扑进卡门的怀抱，叫道：“爸爸！你不要死！爸爸！”
卡门微笑着去看大头杀手时，他的大头已栽进了金黄的沙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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