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印花格子窗。栖息在教堂避雷针上白鸽的咕噜声。
阳光垂直从圆形穹顶射下来。
一个白衣白裙的女子罩在那一派神圣的辉煌中。
一个黑衣教士双手捻着脖子上长长拖下来的十字架。
黑衣教士：“你又要去杀人了？”
白衣女子：“是。”
黑衣教士：“那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祈祷？”
白衣女子：“因为祈祷不祈祷都一样，这次连上帝也帮不了我。”
黑衣教士：“既然没把握，为什么还要去？”
白衣女子：“有些事情明知道结果是不详的，你却不得不去做。”
黑衣教士：“你在这里祈祷过四十九回。第四十回将要对付的竟是江南第一枪手。三天后，那个名震一时的枪手被人击毙在自己的花园中。”
白衣女子：“所以你很奇怪，为什么我要对付江南第二枪手时却这么没把握？”
黑衣教士：“不错。”
白衣女子：“你知不知道一个叫‘青衣社’的组织？”
黑衣教士：“‘青衣换血衣，子弹换温度’的‘青衣社’？”
白衣女子：“是。‘青衣社’最可怕的一点就是从来只愿自己的成员屈居第二，而不愿蹬上第一的高峰。”
黑衣教士：“因为第一惹眼，而第二可以稳坐钓鱼台？”
白衣女子：“不错。”
黑衣教士：“所以江南第二枪其实应该是第一把？”
白衣女子：“恐怕不单是江南的第一把。而曾经的那个江南第一枪却不只是死在我的枪下，而是先死在他的骄傲上。”
黑衣教士：“‘青衣社’的真的这么厉害？”
白衣女子：“‘青衣社’下最弱的人也至少杀过三个一流枪手。而他更是强兵中的强兵。”
黑衣教士：“你也是‘十二楼’强兵中的强兵。”
白衣女子：“我只是第十二妹。他却是‘青衣社’社主的大儿子。”
黑衣教士双手合十。
白衣女子：“你在为谁祈祷？”
黑衣教士：“为你。”
白衣女子：“也许你现在更该做的是去为我置办一个骨灰盒。”
“江南第二枪”花旗最喜欢三样东西：美人美酒和美车。
如果看见一个穿着花俏，身边至少也不缺少三个美女的男人开着装饰得像个花轿的宝马车从豪华的市区呼啸而过，这人必是花旗无疑。
现在他正在花园的葡萄藤下躺卧。
一个美女把一颗新摘的圆润饱满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一个美女双膝跪地，双手承接他嘴中吐出的葡萄籽。
两个美女裹着睡袍给他按摩。
他的眼睛微闭，享受着这一切。
一阵夏风吹过。
一只硬壳甲虫从葡萄藤上滑落，落在双膝跪地的美女上翻的手上。
美女惊叫一声。花旗吞出的葡萄籽没有接住。
花旗缓缓挣开眼睛，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没有接到它。”
那个失手的美女面色煞白。
花旗：“你是不是该求我饶你一命？”
那个美女的头立时如栽葱一般磕下：“花少爷饶命！花——”
一声枪响。那个美女的咽喉间开出一朵鲜花。
花旗手上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把枪。
那是一把花俏的枪——就像是盛装的新娘，上面缀满猫儿眼与珍珠玛瑙。
花旗吹枪：“我多么愿意你活下去，可是谁让你的求饶慢了一步呢？我讨厌提醒女人去做她们该做的事。”
身边的三个美女面如土色，手上的分寸更加小心。
花旗忽然看一眼葡萄架后面的石凳子：“你没有看见我这里刚少了个女人吗？你是不是该出来补一下空缺？”
石凳子后面果然冒出一个人。
一个白衣白裙的绝色美人。
花旗含笑看着她：“你就是‘十二楼’里的小妹西门小蝶？”
西门小蝶：“不错。”
花旗：“如果没有你，这个女人也不会死。因为我发觉你肯定能胜任她的位子，所以找个借口杀了她。”
西门小蝶：“你杀人一定要有借口？”
花旗：“杀人没有借口，那是强盗做的事。我杀‘断魂枪’的借口是他身上衣服的颜色不搭配，让我的眼睛很不舒服；我杀‘飞枪刘’的借口是他的老婆偷人却没有偷我，我觉得这是对如此帅的我的侮辱。”
西门小蝶：“我杀人却不需任何借口。”
花旗：“你要杀我？”
西门小蝶：“不错。”
花旗：“现在？”
西门小蝶：“我本来想现在杀你。”
花旗：“那为什么后悔了？”
西门小蝶：“因为现在我已没有了机会。你的枪已在手，而我的枪却还在身上。”
花旗：“看来现在你非但杀不了我，反而只能由我杀你了。”
西门小蝶：“你要杀我？”
花旗：“为什么不？”
西门小蝶：“你不觉得可惜？”
花旗：“可惜什么？”
西门小蝶：“我是如此的美丽，而你又是如此的缺少一个女人。”
花旗笑了。大笑。
西门小蝶：“你刚才好象说过，你正缺少一个女人来填缺。”
花旗：“不错。”
西门小蝶：“所以我来了。”西门小蝶双膝跪下去，双手手掌上翻，去承接花旗吞出的葡萄籽。
花旗含笑看着她：“我早听说‘十二楼’中十二个女人个个都是能屈能升的绝色。可以做鸡，也可以做天下最贞洁的女人。”
西门小蝶：“一个女人要活着有很多方法，死却很容易。”
花旗：“你有把握我会放过你？”
西门小蝶：“我总得试试。”
花旗的一只手去托她的腮：“看来你很了解我。我常常会看在女人美丽乖巧的份子上，原谅她的过失。”
西门小蝶：“你已放过我？”
花旗：“是。”
西门小蝶：“三天后的现在，我会出现在葡萄架下。”
花旗：“很好，你可以走了。”
西门小蝶果然起身，穿过葡萄架，美丽的身躯淹没在一片树阴中。
花旗含笑去看三个美女：“你们是不是已看见我手中的枪？”
三个美女狠狠摇头。
花旗：“可是她一定看见了。所以她必须死。我只不过让一个美丽乖巧的女人多活三天而已。”
他将那把雕刻精致，做工花俏的枪放入怀抱。
教堂。
神龛上摆着一个木质骨灰盒。
一个长裙曳地的女子正对着骨灰盒合掌祈祷。
黑衣教士：“我万万没料到她会自杀。”
长裙女子：“我知道自杀的人升不了天堂。但看在她常来忏悔祈祷的份子上，望你能常常拂拭骨灰盒上的灰尘。”
黑衣教士：“你难道不会再来看她了？”
长裙女子：“也许我还得拜托你以后也为我的骨灰盒拂拭尘灰。”
黑衣教士：“看来他一定是个极可怕的人。”
长裙女子：“原来他是。可是现在他已不是了。”
黑衣教士：“你已有杀他的把握？”
长裙女子：“六成。”
黑衣教士：“你们就非得杀他吗？难道不可以拒绝雇主的要求？”
长裙女子：“‘十二楼’的杀手本就是杀人的，只有在杀人中体现生命的意义。杀人者总有一天被杀，这只是早晚的事。如果一个杀手组织因怕死而拒绝雇主的要求，这个组织一定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黑衣教士：“看来你们对雇主的信仰不比我对上帝的信仰差。”
花园。花团锦簇。
葡萄架下。
花旗在三个美女的伺候下，静静的卧着。
一阵脚步声缓缓而来。
花园中的蝉声戛然止住。
花旗的眼睛微微睁开：“想不到三天不见，你的杀气顿涨了。我很想告诉你一件事，上回我之所以能知道你的藏身处，正是因为你身上浓烈的杀气。”
“我们杀手本就靠杀气来长自己的志气，灭敌手的威风。”一个长裙曳地的女子出现在他面前。
花旗看着她：“你不是西门小蝶。”
长裙女子：“我是因梦。”
花旗：“我好象约的是西门小蝶，而不是‘十二楼’的老大。”
因梦：“她死了。我来替他赴约。”
花旗：“她死了？”
因梦：“‘十二楼’的女人不会在被一个男人侮辱后还活着。我之所以来赴约，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十二楼’的女人绝不是怕死的人。”
花旗：“她自杀就是因为我侮辱了她？”
因梦：“不错。”
花旗：“这么说来，她之所以不愿死在我的枪下，是因为不想她的姐妹也死在我的枪下。因为如果她死在我面前，别的姐妹还会来杀我。”
因梦：“你确实很聪明。”
花旗：“她之所以忍辱活着，就是去告诉你们我枪法中的破绽？”
因梦：“不错。”
花旗：“她为什么不亲自来杀我？”
因梦：“因为她本应当三天前就死在你面前，可是你却放过了她。”
花旗长叹一声：“她的确是个值得让人敬佩的女人。”
因梦：“能让敌手肃然起敬的人的确了不起。小蝶本不是那些凡俗女人可比的。”
花旗：“看来你已有把握杀我。”
因梦：“是。”
花旗叹一声：“死在你们这些不凡的美丽女人手中，我本该很快乐的。”
因梦：“能杀死你这样强大的对手，我也会很快乐。”
花旗：“可是我现在却悲伤得很，因为我真的还不想死。”
因梦：“为什么？”
花旗：“今年我的葡萄园里的葡萄刚成熟，我才享受了三天。而平常我都会享受一个月的。”
他是边说话边出手的。
因梦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一着。
一声枪响。
不！是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响。
倒下去的两个人中却没有因梦。
花旗捂住鲜血泉涌的心口，看着躺倒在他脚边的一个按摩美女。
花旗：“为……什么？”
按摩美女嘴角挂着笑意：“西门小蝶可以为她的姐妹而死……我想证明我的价值……我并不比她差。”
另两个按摩美女含泪上前抱住那个渐渐合上眼帘的女人：“谢谢你……谢谢你……”
花旗叹一声：“只怪我对你们太狠心了……我错了……”头一歪，手上那把女人首饰一般的枪无声的落在地上。
因梦吻一下那个死去的女人，对另两个美丽女人说：“请你们好好葬她，我会派人把钱送到。她本是个下贱的女人，可是她以死来证明了她的高尚。”
教堂。
因梦跪在那派阳光织就的辉煌中。忏悔。
她忽而发觉后脑勺一凉。
她扭头去看，黑衣教士的一把枪已抵在她的脑壳上。
因梦：“你究竟是谁？”
黑衣教士冷笑：“‘青衣换血衣，子弹换温度’的‘青衣社’老大花伦就是我！”
因梦叹道：“我真想不到——”
黑衣教士：“还有你没有想到的：我就是雇西门小蝶杀花旗的雇主！经我的观察，我很明白西门小蝶根本就不是花旗的对手，所以买她去。”
因梦：“可是花旗却没有杀她。”
花伦：“这本就是我下给花旗的命令！如果西门小蝶不那样低三下四，花旗照样有放她一马的理由！”
因梦：“你是想把我引出来？”
花伦：“不错！”
因梦：“你有把握去赴约的会是我？”
花伦：“以花旗的枪法，就是知道他枪法中的破绽，‘青衣社’的其他成员去刺杀他也只会有五成把握。而你绝不会再让你的姐妹们去拼命。所以应约而来的一定是你。”
因梦：“那你为什么让我们去行刺你的大儿子？”
花伦：“我为了不引起你们的怀疑，所以让你们去刺杀我自己的儿子！而且只有他才能对付那个西门小蝶！”
因梦冷笑：“现在他死了。”
花伦：“这本也是我的意思！”
因梦：“什么？”
花伦：“他觊觎我的位子很久了，已经到了拉帮结派的程度，我总是睡不安稳，因为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会把我杀了！借你们的手杀他而不引起‘青衣社’上下的公愤，正是我的得意之笔！”
因梦：“看来你的心机实在了得！你的心肠也实在黑得出奇！”
花伦：“所以是我而不是别人成为了‘青衣社’的社主！”
他扣扳机的手指已弯曲。
因梦忽而冷笑：“也许你该看一下骨灰盒里的东西再赏我一颗子弹！”
花伦：“哦？”
因梦抓起面前神龛上的的骨灰盒，打开盒盖，倒出一把黄沙。
花伦握枪的手颤抖一下：“这……什么意思？”
他的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这个意思就是，我西门小蝶本就没有死！”
西门小蝶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身后。
她的枪已抵在他的背心。
花伦的枪仍然停留在因梦的脑壳上。
可是他的身子已不由自主的转过来。
他看见一把色彩绚烂，华丽非常的枪。
一把传奇性很强的枪。
据说子弹出膛的一瞬，绽放的花火如烟花一般绚烂。
他的眉头一敛：“这就是‘十二楼’前任楼主用的‘烟花枪’？”
西门小蝶：“不错！”
花伦：“居说她临死前将‘烟花枪’传给了下一任楼主。”
西门小蝶：“不错！”
花伦：“难道——”
西门小蝶冷笑道：“我就是现在‘十二楼’的楼主！我之所以在‘十二楼’中排名最后，不是因为我的身手，而只是因为我的年龄！”
花伦叹息：“看来我是看错你了。”
西门小蝶：“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吗？”
花伦：“说。”
西门小蝶：“你的话太多了！一个真正的传教士绝对不会有那么多的话！而且你知道得也太多，居然知道道上很多不为人知的信息——比如，‘江南第一枪’被人击毙在自己家的花园里。而事实上他的家人为了让这个花园出手掉，已经对外界掩瞒了他死在花园中的这一事实，除了道上某些特殊人物知道外，很少有外人知道。”
花伦：“所以那时你已知道我不是个普通的人，至少不是个破教士？”
西门小蝶：“不错！我在去杀花旗前，曾听你说过一句话。你说你会为我祈祷，从你的眼神上我已猜出我不会有危险，后来我果然没有死——但我当时还分不清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我已看出你跟花旗的长相有几分相似，而且举手投足间很有些大人物的样子。所以我派人去查了一下‘青衣社’社主的一些资料，知道他这些年来常常在这座教堂走动，有时甚至自己穿上传教士的衣服对着耶稣的圣像忏悔——而我第一次来这里时正看见你对着圣像双手合十的忏悔！”
花伦：“所以你已猜出我是谁了？”
西门小蝶：“不错！结合你对我这个不知名的圣徒的关照程度，我已猜出你大社长的身份！”
花伦叹道：“我千算万算，就错了当时没有一枪杀了你！”
西门小蝶：“如果你当时就知道我就是‘十二楼’的楼主，这个骨灰盒里真的要装我的骨灰了！”
花伦：“你以为现在会是装我的骨灰？”
西门小蝶：“这就要问我的‘烟花枪’了！”
花伦的手掌一翻，空着的左手又多出一把枪：“很少有人知道我就是曾经的——‘双枪花人仑’！”
他的声音是夹杂在枪声中的。
可是他的手指并没有扣扳机，因为来不及。
烟花枪的枪口划出一道彩虹一般亮丽，流星一般璀璨，烟花一般绚烂的火花。
子弹也如流星和烟花一般迅疾而短暂的带走敌手的温度。
他只是曾经是那个纵横白道黑道人人敬畏的“花人仑’。
而现在，他不过是烟花枪下的死鬼而已。
西门小蝶看一眼花伦的尸体，叹道：“你也许不明白，‘烟花枪’之所以称为烟花枪绝不是像你儿子的枪法那样花俏，而是烟花一般追求无上的辉煌与烂漫！”
教堂的钟声响起。
一声，一声，追送那两个美丽的女人的脚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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