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古月剑。猩红斗篷。汗血宝马。玉人。
江湖上的人把我归为这四物的主人。传言,我的剑是天下最为锋利的一把剑,削铁如泥,断发裂金;传言,我的斗篷上原本是银白色的,之所以红比西天的残阳,全是血腥的功劳;传言,我的汗血宝马来自皇城,本是皇上的座骑;传言,我的女人是江南第一美女,倾国倾城。
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是真是假。我从来不会把一件做过的事再在心里反刍。我不是牛马。这些年来,江湖漂泊里,我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杀了什么人,结下了什么梁子,我全然遗忘了。或者说,我不屑记住。我只知道,我不是四物的主人,我的主人是四物。江湖人又错了一回。
唯一让我日夜反刍的是十五年前的一场血战。那是个月圆之夜。风却异常肃杀,落叶舞满天。爹和娘站在风里,月光落了他们一脸。他们面色煞白,不知是月光的映射,还是心理的映射。唐伯伯夫妇当时就在他们身边。爹和娘接过他们敬过来的酒水,一饮而尽。爹和娘在我和妹妹身上投下深情的一瞥。记得娘当时抚摩着我的头,说记住,归尘,无论无何,保护好你妹妹。你是哥哥。我狠狠的点头。娘从怀里探出两只紫风铃,挂在我和满月的妹妹的脖项上。风舔过来,风铃响起一串,叮咛——叮咛——妹妹就笑了。她的笑容真干净,比月光都干净。娘又回身对唐伯伯夫妇道,一切拜托了,我们夫妇此去大概不会再回头。两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唐家了。然后娘跟上爹的脚步,背影渐渐往香山颠峰飘摇。
香山颠顶。红叶舞春秋。爹和娘的身影盖住浑圆的月亮的那一刻,从一棵枫树上落下两个人影,身姿翩然,仿佛两片落叶归根。然后是刀剑出鞘的破鸣。剑气如虹,刀光似电。红叶落了一天一地。爹和娘显然占了上峰。他们双剑和壁,将两条影子逼向绝路。就在双剑指向那两人的咽喉时,爹忽地惨叫一声,从半空陨落。接着娘也一声悲号,断翅的沙鸥般跌入落叶中。一株火红的枫树后面现出一个人。长挑身材,一脸大奸大邪的笑。月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笑越洗越狰狞。然后他就举起了手中的一柄剑,划入爹和娘的咽喉。血光飞溅。……三条身影倏忽落在我眼前。我搂紧酣睡中的妹妹,瞪大恐怖的眼睛,四处寻觅唐伯伯夫妇的身影。泪水糊满脸。然而月光下不见了他们的踪影。我看见那个面目狰狞的人一把夺过襁褓中的妹妹,然后一脚把我踹倒在地。我呼天抢地的哭,爬。一支剑抵上我的咽喉,冰凉。我闭上年幼的眼睛,接受冰凉的切割。
枫叶漫卷,栖鸟飞鸣。一道白练银蛇般翻卷,劲道非凡,直逼嗜血的剑。我只觉眼前一股白光忽闪,继而是一声剑器落地的闷响。一声娇叱,银铃一般,煞是好听。就像娘给我的紫风铃扬起的絮语。腰间蛇缠住了般的一紧,然后我的身子羽尘一般,腾空而起。……
我拄着我的第二胆子——古月剑,面前是一堆炽热的篝火。这是楚翘燃起的。她正双手托腮,含笑看着我的脸。篝火的影子在她白瓷一般的脸上忽闪忽闪,仿佛一位高明的师傅在给他的净瓶上涂釉彩。她的眉眼是我最熟悉的一处美景。百看不厌。十五年前,当我第一次看见这张面孔时,一脸惊艳。那时还是一朵花蕾,如今花已盛开。我也年过而立。楚翘是唐伯伯的女儿。当年她瞒着唐伯伯偷偷跟踪了来看那场争夺盟主位子的决战,结果眨眼间不见了父母的踪影,却看见了泪人一般的我。她迅即出手,一举救下了我。她的轻功是那等的好,我追了十五年也没追上她一回。我和楚翘携手回唐伯伯的家。满眼的血腥。几滩鲜血死蛇般蜿蜒,蛇头处是唐伯伯的夫妇的尸体。从此我们策马江湖,四处学艺。只为一天手刃仇人——当今天下的武林盟主冷子清。古月剑是爹的神兵。许多年后,当我武艺学成,我跟楚翘重返香山。那柄古月剑还在,日升月沉,它在寂寞的风里越磨越锋利,一泓秋水照人寒。我把它捧在手中的那一瞬,大风飞扬,它薄薄的刀刃便唱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响音。这是小时候我常听见的歌声。爹说,这是古月剑在召唤死亡之神。我信。每每它唱出凄清的调子时,我就知道,又有一个人的鲜血将喂饱它。古月剑在我的岁月里一路唱下去,仿佛没有尽头。每每都是楚翘为我拭剑。那鲜红的一旺旺,直把她的丹凤眼映成香山上的两片枫叶子。汗血马也跑了三天三夜了。此时正在卧眠,血红的汗珠跟西天的那一抹残红一个色调。这很容易唤起我对于那个夜晚血腥的回忆。
我抬头望天,月亮的轮廓隐隐可见。大概天幕不出一个时辰就将闭合。我和楚翘都在等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今晚会从此处过。我花黄金三万,买来的这个消息。多年的等待让我和楚翘学会了忍耐。就是在这紧要关头,我们还不忘凝望彼此含了笑的脸。这是我们惯有的游戏。我从她的眼睛里找我的影子,她从我的眼睛里找她的影子。我们就是这样渡过漫漫人生十五年的。楚翘的眼睛里从来只锁了我一人,我的眼睛里也从来只锁了她一人。我们相拥而笑。汗血马忽闪一下眼睛,递来温热的一瞥,它的眼睛里藏着三堆篝火。
楚翘仰面望着我的眼睛,柔声道,归尘,如果我死了,或是你死了。我们都该怎么办?我用嘴唇堵住她猩红的嘴。用眼睛告诉她,我们只会全活。古月剑从来不辜负我。的确,它最擅长勾取对手的魂魄。在我手上,没有让我失望过。况且我还不能死。我必须亲眼一见我失散多年的妹妹。无数次,我在梦里把妹妹邂逅。她长成了大姑娘。个子也该有楚翘这般高了吧。眉目入画,笑靥如花。就像娘,就像楚翘。她该穿一身月白色丝裙,生来就会舞剑。剑气跟月白丝裙打成一片,落叶也近不得身。我看着她在大雪莽莽中舞剑,雪花呼啸,她的剑也呼啸。舞尽了一天星斗,再舞来一天酡红。她身上却片雪不沾。我上前去握住她的手,紧了又紧。说,哥哥找了你十五年了。终于还是让我找着了。然后妹妹笑了。笑声里是紫风铃的声音。……每每都是楚翘含笑推醒了我,说,瞧你,又把我的手捏得痛了。我便把古月剑在一块常携在身边的江南老石上磨了又磨。那上面染过爹和娘的血。那几抹暗红。
我把那只娘留给我紫风铃挂在楚翘的脖项上。我喜欢听着紫风铃的絮语入睡。梦里,有爹,有娘,还有妹妹。他们都跟我笑。笑声抖落了一天的星斗。楚翘便是摇动紫风铃的微微风。
秋风吼。天色暗淡下来。月亮在蝙蝠驮来的夜色中,现出本色。清冷的色调。然而明亮。楚翘忽地一缩脖子,说,归尘,我冷。我望一眼火苗渐渐小下去的篝火,把她一把揽进猩红的斗篷。乌鸦哇啦乱叫一气,擦天而过。汗血宝马忽地竖起竹叶子一般的耳朵。它当然不会只是听到了乌鸦的多嘴。夜色中,我的瞳孔大张,仿佛旷野的狼。长风穿透我乱蓬蓬的长发。手指冰凉,胸腔内却热血沸腾。我一声长啸,身子弹射出去。
两条身影从半空除除降下,身姿翩然,仿佛落叶归根。熟悉的身影。恨绝的人。古月剑一声龙吟。这个世上,没人可以斗得过古月剑,因为它的主人本就是一流的剑客。一流的剑客配上一流的剑,坚不可摧。剑气萧萧,几乎没有兵仞的撞击声。三招下来,我听见两声尖利的割喉声,然后两道血柱喷射出来。
我的剑只一下就架到那个笑得狰狞的人脖子上。还是那个笑。月光越洗越狰狞的笑。我的梦魇的开始与结束。我冷眼看他,说你为什么不还手?难道西门家的后人还不值得你拔刀吗?他哼一声,说我根本就不会武功。我从来就不会武功。我不过借东风之力送我上青天罢了!我一惊,道,那你当年怎么杀死的我爹娘?使的什么暗器?他忽而仰天狂笑,说我杀了你爹娘?真真可笑得紧呢!我不过补上了两刀而已!西门夫妇那天比武之前,就给人在酒水里下了药了。下药的正是他的结拜兄弟,唐门老大夫妇!我的剑向他咽喉深处割去,刀刃上,鲜红的血蛇般游走,直咬向我的手腕。我吼,你何必骗我!他脸部一抽搐,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由不得你不信!我道,那唐门夫妇为何爆死?可是你杀了灭口的?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正是!我又道,十五年前,你夺走了我妹妹,她现在在哪里?他干笑一声,你不必知道她的所在,她自会来找你!他的话没说完,古月剑已割下他的头颅。
(二)
江湖上传言,我唐楚翘是江南第一美女。如果我肯屈膝投皇城,我将成为皇上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我的头像曾被一个画匠偷画了去。落到皇上手里。于是大内侍卫出动,四处把我寻觅。归尘一气之下,潜入皇宫,盗了皇上的座骑——汗血宝马,并在紫荆城墙头挂上一绺皇上的头发。从此我们的日子便又恢复了往日的静好。
十五年前,我以绝世的轻功救过归尘一命。从此我们再没分开过。策马共赴天涯。我和他的父母都死于一个魔头之手。岁月的流逝,我渐渐忘却了仇恨。我知道这是罪过。但我真的不想我和归尘为一个仇人而耗尽自己的精、气、神。我一直问他一个问题,我说归尘,如果我死了,或者你死了。我们都该怎么办?他总是握紧那柄香山上找回的他父亲的古月剑,用眼睛告诉我,楚翘,我们都将活着。我信。他的武艺已蓁化境。何况他又拥有天下第一名剑。然而我总是莫名的担忧着。
当他乱蓬的头发盖过那双忧郁的眼睛时,我便知道,他又在想他失散十五年的妹妹了。他常常在梦里看到他的妹妹。他说,那妹子该有我一般的身材与容颜。因为他们的母亲是那样的美丽。国色天香。他说,那妹子生来就会耍剑,而且剑术一流,茫茫大雪里,舞上一天一夜,也片雪不粘。她在梦里对哥哥笑。笑声里满满的紫风铃的絮语。
紫风铃。归尘把他母亲给他的紫风铃挂在我脖项上。每晚,我都轻轻摇撼它。归尘便枕着风铃声入梦。他平生只听过两首歌,一是古月剑的龙吟,一是紫风铃的絮语。两种歌声构成了他的二重生命。他有时豪气干云,有时柔情似水。
他常常把我带回江南,我们的故乡。他习惯了漂泊,也习惯了不时的停泊。江南是他停泊是所在。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他对于江南有至为惨痛的回忆。我的回忆却是欢畅大于惨痛。江南的残山瘦水都是我流念的所在。他却成日的往香山跑。在香山看一树树的枫叶子。任凭大风吹痛他的脸。古月剑在风口上会发出龙吟。那时他的眼睛就闪现仇恨的光芒。我怕,我怕他的仇恨哪一天祸及了他自己。
我平生最害怕做的事就是给古月剑拭血。每每看着白丝绸绢子渐渐为黑血所侵淫,成为血绢子,我的手连带整个身心都在颤抖。有时不自觉的会想,我所拭的就是羽尘的血。这种想法常常折磨得我一夜无眠。紫风铃便在羽尘的梦里一夜絮语。他沉睡的样子仿佛一个孩子。笑意淹没我可怕的记忆。这让我安心。
那个月上东山之夜,我们相拥而笑。面前是彤红的篝火。行将熄灭,火苗仿佛蛇的舌头。不远处,汗血马的反刍声清晰地敲击耳鼓。我们在彼此眼里寻找彼此的影子。这是我们惯有的游戏。许多年来,当我们感到冷寂时,我们都会进行这样的游戏。就这样过了一春又一春。
落叶飘零。我感到浓烈的杀气。浑身冰凉。我看见长风穿透羽尘蓬乱的长发。他的眸子陡然打亮,满满的戾气。当乌鸦呱呱擦天而过的一刹那,羽尘已飞箭般射出。接而是古月剑出鞘的破鸣。剑影交织,幻化无常。然后是两声惨叫。
那个号令整个武林的盟主原来只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当古月剑横上他喉头时。他说出了一番话。这番话让我的心沉入冰窖。他说我的爹和娘是背叛结义兄弟的凶手。十五年前的那宗血案原来是我的爹娘跟那个废物盟主的合谋。原来归尘苦苦追寻的仇人,早在十五年前就死去了两个。原来我这个仇人的女儿一直陪着他走过了十五个春秋。
我展开不可一世的轻功,从他头顶疾掠而过。身上是那件给我温暖的血斗篷,它在风里翅膀般飞舞。后面,归尘的啸声越来越不明晰。他从来没有追上我过。当风吹痛我的眼睛,我会落泪。这一回更是泪洒江天。
不知奔跑了多久。眼前是一片桃花林。漫山遍野。落花铺满径。一弯清溪。我上前浣洗我一身的风尘。血斗篷挂在一株桃树上,以及我月白的绸杉。还有紫风铃。我把传说中倾国倾城的雪白的身躯扔进溪水里。她在溪水里白莲花一般盛开。我想洗去爹和娘深重的罪孽。我把身子拭成一朵桃花。她不该那般的洁白的。
然后我看见一个肩扛宝剑的女孩子飘然而来。她头上束着一条孔雀蓝稠带,那稠带旖旎到桃林尽头。她的身材绝佳,容颜娟秀,我仿佛是她投在水里的影子。眉眼是如此的熟悉。笑容干净得一尘不染,仿佛海水洗过的天空。有那么一瞬间,我误以为是归尘追上来了。她踏着露水的石头,从我身边掠过,轻盈赛燕子。
桃花纷纷扬扬的飞,盖住我的视线。风铃的声响。是归尘来了吗?我回首去看。我听见一声娇叱。一刹那间,我的脖子感受到冰凉的切割。我闻到古月剑上常有的那股子血腥。一池溪水红透。仿佛又一片桃花林。或者,是桃花林在水中的投影?我的感觉渐渐失却了。我闭上眼睛。那一瞬,我好想再摇一下那只紫风铃,看着归尘孩子般入梦。他的笑意将淹没我所以关于悲苦的记忆。
(三)
桃花林是我的天下。每一树桃花都见证了我非凡的剑术。从记事起,我的脖子上就挂有一只紫风铃。干爹从不告诉我关于我的身世。他只说,我有个哥哥,他也跟我一般拥有这么一个紫风铃。风里,它的声音仿佛谁的絮语。我常常枕着风铃声入梦。丫鬟会为我摇上一夜的风铃。
我从小就对剑术有独到的领悟。记得第一次握剑,我便在一处茫茫雪原上舞了一天一夜。舞落了星辰,又舞醒了太阳。干爹说,这孩子,不愧是名门之后。我喜欢在桃花林里来回穿梭。这里我谁也不怕。外面有人传言,说干爹是十恶不释的大恶人。可是在我眼里,干爹比谁都善良。他处处惯着我,我可以揪下他的胡子。他也只是一笑了之。干爹虽是武林盟主却不会武功。他便让天罡地煞两位伯伯传授我剑术。当我的沧浪剑打落两位伯伯的剑时,桃花林已开过谢过十五季了。
我常常会在梦里看到哥哥,当紫风铃絮语时。剑匣负身,斗篷如血。他的头发乱蓬着,风里如乱舞春秋的劲草。该有一个嫂子吧。嫂子该有我一般的身材与绝世容颜。她一身月白绸衫,陪哥哥踏遍天涯。哥哥在梦里捉住我的手,说,哥哥找了你十五年了。终于还是让我找着了。然后我就笑了。笑声里满满的紫风铃的声音。
干爹那晚带上天罡地煞两位伯伯去会一个人。他花三万黄金,得来一个消息。江湖上名号响当当的“血斗篷”西门归尘将在一处小栖。传言,西门归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剑术一流。他的那件斗篷本是银白色的,染的血多了,便猩红如西天的残阳。可见他杀人之多。他有个帮凶,名号“香飘百里”唐楚翘。据说她轻功了得,可以百里奔波不息,,一路香气飘洒,经久不灭。干爹将去时,我正在桃花林跟丫鬟攀折桃花。干爹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因梦,干爹此去凶多吉少。如果在月上东山之际还未归还。你便替我杀了“血斗篷”报仇。干爹不会武功,干爹是想在人前展示他武林盟主霸气的一面。他不是懦夫。我含泪点头。
月上东山。我扛着那柄沧浪剑,孔雀蓝绸带束在额前。踏上寻仇路。桃花随流水,流水逐桃花。我看着溪水里载沉栽浮的桃花瓣。那是血的色调。仇恨充斥胸腔。这时,一个肌肤如雪的浴女撞入眼帘。她是那样的美丽。仿佛我投射在溪水里的影子。然后我看见了我不该看见的东西——血斗篷。它挂在桃树枝上,仿佛一朵硕大的桃花。血腥浓烈。我便知道,这女人就是传说中的“香飘万里”。我飘然从她身边过去。起风了。桃花乱点,落了一池。风铃的絮语响开。她回首的一瞬,沧浪剑已没入她的喉头。溪水红透,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桃花,哪里是那个哀艳的女人的鲜血。我的耳朵里仍旧是风铃的响声,仿佛谁在絮语。我仰面去看,桃枝梢头,一只紫风铃赫然入目。晚风中,它一声声撞击我的记忆。
一个男人的声音。凄惨,苦楚。他手上反捉了一把剑,好剑,一鸿秋水照人寒。他掠过一丛丛繁茂的桃树,半空上,径直落入那池血染桃花的溪水。血花四溅。他抱住那个哀绝的女人,泪流满面。他的眉眼好生熟悉。我从镜子里常常看见这个人。剑眉入鬓,头发纷乱如秋蓬。
你杀了我至爱的人。
你也杀了我至亲的人。
你死定了。古月剑不会原谅你。
你也一定得死。沧浪剑容不得你。
沧浪剑出鞘。仿佛凤鸣。它是我的第二胆子。他从来不会辜负我。它最擅长勾取对手的魂魄。这次也不会例外。
剑气如虹,不见招数,不见人影,桃花片片飞散。在剑气的呼啸下,桃花扫在两个半径一丈的圆圈之外。我以为我是天下最会使剑的人。然而我错了。大错特错。面前舞剑的这个男人,剑气霸道中暗藏柔绵,柔绵中吐纳霸道,仿佛两重音乐在耳畔交替响开。剑花迷人眼。当我的剑召唤来太阳的时候,胜负已分。他的那柄剑砍断了沧浪剑,直指我的咽喉。那一瞬,我好想让丫鬟为我摇起紫风铃。然后我将在风铃的絮语中入梦。梦里,哥哥和嫂嫂打马而过。他们捉住我的手,甩我上马背。那只马是汗血马,西凉的神驹。然后我们一路放歌,策马天涯。笑声落了一天一地。
风铃的絮语。就在那柄剑的寒气行将入吼时,我的紫风铃从怀中跌落。在青石板上激起一声叹息。那男人一愣怔,满眼的错愕。这一愣怔,一错愕,要了他的命。电光火石间,沧浪剑的断刃果断地划向他的咽喉要害。
一股血柱喷出来,仿佛破喉而出的血龙。我看见那个男人脸上扭曲的苦楚。在他倒地的那一瞬,他忽而笑了。笑容干净,一尘不染,仿佛大海洗过的天空。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影子。他的笑容里满满的紫风铃的絮语。他临死前,说了一个字。那个字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至为苍凉的一个字。那个字是,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