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是面具。
一张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面具都是一张脸。我就住在这张总是戴着面具的脸下。面具成了我的外壳,我的脸因此变得极其的不真实。可是,很糟糕的,我的脸和面具已经结合成了一个整体。它们相亲相爱,亲密无间。像正在做爱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殖器,天衣无缝的结合在一起。我的脸和面具互相撕扯纠缠在一起,它金属的外壳划破了我的皮肤,我的脸每分每秒都在疼痛着。
但是,撕下面具会更加的疼痛。
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终于成为了比川剧中的变脸大师还要厉害的变脸大师。
我是个只戴着面具生存的人。
(二)
男孩说,小沐,我带你去溜冰。
那个男孩还只是个孩子,他还不是男人,而我也还只是个孩子。我忘记了那时候我们是没有发育,还是已经开始发育了。可是我依然记得他的脸。他的脸是毁灭,在我的心中毁出一个永不愈合的洞。洞里住着他的脸。他的脸是张漂亮的脸,光洁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双深邃湛蓝的眼睛,那是落入凡间的星星。黑色的瞳孔如一汪黑色的毒药。药里燃烧着一团鲜红的火焰。我知道,那是穿着红色棉布裙子的我。
我那时是多么的瘦小,全身的骨头突出,一张被夏日的阳光晒得发黑的皮肤包裹着我的小小的骨头。可是我正穿着红色的裙子呢,它让我变成了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溜冰场很大,年轻的男女在地面上飞翔。他们灵活的动作,像长了翅膀飞翔的鸟儿.冰鞋划破了地面的脸,我听到地面在哽咽。英俊的男人牵着漂亮的女人的手。于是,两只蝴蝶合成了一只蝴蝶。扬着高贵的头颅,扑闪着波光潋滟的翅膀,他们是多么的骄傲。
可是我怎么就飞不起来呢。那双鞋子是被诅咒了的鞋子,它让我的脚失去了控制。我的脚被附庸了某种邪恶的力量。现在,我的脚已经自己长出了大脑,自己控制自己去了。我只得抓着栏杆,蹲在地面,不知所措。我是多么的惶恐。
男人,女人。男孩,女孩。在我的身边飞来飞去。他们炫耀着他们的脚。我听到他们嘲讽的笑,是魔鬼的咒语。我睁开的眼睛只能够看到各种各样的大小不一的脚。这些脚踩碎了我的自尊,也踩破了我的梦想。我感到害怕,终于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鲜艳的红色裙子顷刻间沾满了尘埃,面目全非。我的眼泪汹涌的流了出来,是琥珀般晶莹的珍珠。它们从我漾满了尘埃的眼眶,不停的流出。很快的,我变成了一个小丑。我的脸坑脏极了。我自己都开始恶心自己了。
有一只脚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它不再飞翔。
这只脚说,小沐,我带你去溜冰。这声音真好听,宛如天籁。我点了点头,擦干了眼泪,抬头就看见了这样的一张脸。是这样喜欢着的一张脸。
我在男孩的帮助下扶着栏杆站了起来。男孩说,小沐,你不要害怕。牵着我的手,我会保护你的。他的话真让人喜欢,我的害怕顷刻之间就消失了。我把手放在男孩散发着热气的手心,小心翼翼的迈开了脚步。这是我第一次和异性牵手。这样触电的感觉一直悠然的蔓延过我的全身。身体像踩了一团漂浮的云朵,变得轻盈。
男孩给我一双飞翔的翅膀。
我们手牵着手飞翔,我扬着高贵的头颅,多么的骄傲。
等我学会了溜冰,男孩也就成了我的男友。
他会在每天放学后来我的学校接我。穿过一条幽深的巷子,再送我回家。巷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有了男友,我的男友干净得不会结痂,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的小爱人,你让我多么的骄傲。可是,我在他的面前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我清楚的知道他爱的是那个在溜冰场上哭泣的小沐。那个让她觉得随时都需要保护和疼爱的小爱人。我只得小心翼翼的伪装着自己。累得精疲力尽。我丢失了我的小女孩。我必须得戴着面具,这样的一直戴着。我怕等我原形毕露时,我的小爱人就不再爱我了。他不爱我了,我就不会再飞翔了。
可是,我还是离开他了。因为我的小爱人说我让他疼痛了。
小沐,你让我疼痛了。男孩是这样说的。
我不想我的爱人疼着,痛着。然后我就离开了。这张面具很快就被换了下来。可是,还没等我的脸呼吸到足够的新鲜空气。新的面具又戴上了。冷漠的,热情的,美丽的,忧伤的,明媚的,我换了无数的面具。各样各样的。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换着,疼痛着。
我很后悔。因为我还是戴着面具的。而我的小爱人也并没有因我的离开好起来。我的离开让他更加的疼痛了。
我想我真的后悔了。
(三)
这是张面具。
我住在这张面具里。我现在换上的是一张微笑着的面具。它有光滑白皙的皮肤,轻扬的唇角划出生动的线条。宛如蜿蜒的彩虹,让整张脸熠熠生辉。两个小巧精致的酒窝,挂在彩虹的两端,漾满了甜蜜的美酒。是这样的让人陶醉。
面具对我说,我让你变成了美丽的姑娘。
这时,我已经是个姑娘了。身体逐渐的丰满,漂亮的衣服勾勒出美好的曲线。我身边的人都陌生的爱过我。他们说,小沐是个让人快乐的女孩。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换了一张讨人喜欢的面具。是的,我身边的人都只看到一张面具,他们是看不见面具下哭泣的我的脸。我的脸在这张妩媚的风情万种的面具下生生的痛着。因为长期的隐匿,正在发霉发臭着。每当夜幕来临,我的脸就会藏在面具下哭泣了。那些被眼泪浸泡过的皮肤,很快的流出了鲜血。
多么温热湿润的红色血液啊。在我的脸上怒放着。很快的,我的脸变成了玫瑰园。无数的玫瑰花,盛开啊盛开,怒放啊怒放。当这些鲜艳的花朵唱累了逐渐枯萎凋谢后,便成了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一道又一道。结成无数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血痂。
我发疯似的抚摩着我的脸。我想我必须得戴着面具一辈子了。
只要失去面具,我就是个丑陋的被抛弃的孩子。我必须必须必须得戴着。
(四)
我最好的朋友叫浅子。
浅子是个喜欢白色的女孩。她长了一张小巧的脸,还有小小的胳膊和小小的腿。她的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栀子花的味道,纯白清香。她是我见过的最真实的孩子。深沉,内向,处事不惊。从我认识她时起,她就是这个样子,她从来不会变化。她是以不变应万变。
只有我的小朋友懂得面具之下的我是多么的悲伤。我的忧伤铺天盖地,我的忧伤彻底而直接。在我的脊背里生根发芽,在我的心脏里开花结果。张爱玲说,人生是一袭华丽的旗袍,里面爬满了虱子。我想我的面具就是这样的一袭旗袍,之下的就全是虱子了。
浅子说,小沐,你这样的讨好别人的生活会让你精疲力尽的。你应该选择你自己爱的生活。做回最纯粹的你自己。你不该总是按照别人希望的样子去适应别人。别人的需求可以随时的变换,很快你就会迷失自己了。小沐,别戴着面具了。我知道你其实是并不快乐的。
你并不是快乐的。小沐并不是快乐的。小沐是个忧伤的孩子。我对着浅子使劲的点头,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我想起自己强忍着疼痛在别人面前卖乖;想起自己忍着眼泪微笑;想起自己想拒绝时却还是微笑着点头。我知道我迷失自己太久了。
可是,浅子的话让我很恐惧。她轻而易举的就可以直抵我心。她看透我了。或者我在她面前变成透明的了。她看到的小沐是个浑身赤裸的孩子。连身体的内脏都清晰可见的小沐。这个透明的人戴着面具生活了太久,各种各样的面具,随时的变换。在不同的人面前,在不同的环境里,根据不同的情况选择不同的面具。这样的生活才是小沐习惯的。
浅子却透过坚硬的面具看到了我的脸。我的真实的丑陋的脸。她真是个可怕的女人。
浅子,你让我害怕了。我说。
(五)
每一天,我都在恐惧着。
没有任何来由的恐惧。这种恐惧深入我的骨髓。我看见恐惧变成了一团漂浮的浓雾。把我整个人给笼罩了起来。我在这团浓雾里,左冲右突,完全没有了方向。我知道,如果我走不出去,就是这团雾把我给吃掉。但是倘若我走出去了,就是浓雾变成了棉花糖,被我给吃掉。
可是,我拼了所有的力气也无法走出去,就像我始终戴着的面具。
我将和这些面具共存亡。哪怕我还活着一秒,面具也会跟着我活一秒。
我的书桌上有一面很大的镜子,边缘是用雕刻着花纹的木头做成的。镜子明晃晃的,发出幽幽的寒光。它在我面前是个面目狰狞的妖怪。我讨厌在镜子里失去了真实的自己的脸。可是镜子中的我仍旧在每天变换着。从胖乎乎的幼稚的脸到俊俏清秀的少女的脸,再到成熟的风情万种的女人的脸。这个蜕变的过程就像我换面具的过程。
我终于知道每个下一秒都是相同的。变换的始终都只是世间的万物而已。时光就好比一个智者,静坐宇宙之中,用智慧的眼睛记录下每一次变化。
可是镜子记录下的终究只是脸,只有人记录下的才是面具。
(六)
圣诞节我的学校举行化装舞会。会场布置得真漂亮,五彩缤纷的彩灯让整个会场看上去光怪陆离。红色的灯光是梦里的樱桃园。我的同学戴上了各种各样的千奇百怪的面具。灯光打在他们的脸上,狰狞可怕。是那么的不真实。
我发现我谁也不认识了。每一张面孔都是陌生的,我也不知道面具之下的脸是笑着的还是哭的。或者统统都是一张麻木不仁的脸。我亲爱的老师,同学,现在都变成了让我害怕的面具。好多好多的面具,在我周围旋转,壮大。然后无限无限的蔓延开去。就像曾经困住过我的浓雾,让我无法呼吸。我想让浓雾变成棉花糖,张
开口就可以吃掉。
小沐,小沐。恍惚中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却不知道是谁谁谁谁?我在一个面具的世界里,在这个被混淆,被模糊,被壮大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啊,真恐怖。
终于,我扯下了我的面具。坐在会场中央,大声的哭泣。
(七)
后来,我做了一个梦。
这是一个关于面具的梦。梦中的小沐来到了一个奇怪荒诞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都不会笑,也不会哭,不会欢喜,也不会忧伤。每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于是这些人对小沐说,你有这么多的面具,一人借一张吧。还没等吓傻了的小沐答应,无数的人便争先恐后的拿着刀朝她苯去。尖利的刀割着她的脸。不,应该说是她的面具。他们一刀一刀的划着,面具和皮肤被分裂,发出尖锐的声响。可是很奇怪的,居然没有伤口,没有鲜血,也没有任何任何的痛楚。
这些人割完了,便离开了。离开时每个人都有了一张表情生动的脸。
领头的人拿来一面明晃晃的镜子让我看自己。
这是我吗?我在镜子里看到一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嘴巴的什么都没有的面孔。这分明是活生生的鬼。
这个人就是你。我听见领头的人说。
可是,这张面具什么都没有了。我说。
是的,你没有面具了。这是你的脸。那人又说。
我的脸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真恐怖。我尖声叫了起来。
因为你戴了太久的面具,已经麻木了。脸上的器官都已经退化了。那人说完就走了。我在渐渐合拢的缝隙里,看到他微笑的脸。他现在用的是我最常用的一张面具。
(八)
清晨起床,睁开眼睛,我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照镜子。
还好,镜子中还是我的脸。
一张总是戴着面具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