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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爱

 文/ 倪薇
栏目:[倾城之恋],所属文集: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阅读: 次,评论: 条,发表日期:2006-10-15 1:03:00
 
    快乐,只是让自己在每时每刻感觉到清晰尖锐的疼痛。

    ——题记。

    (一)

    她是个不相信爱情的女人。

    可是她对那个生活在遥远的生活在北方城市的素未谋面的男人,却依然存在着许多的幻想。她想,也许那个男人就是她前世相欠的人。

    她的生活在来到Q城之后一直都是简单寂寞的。一个人住在繁华的城市中,一座狭小的房子里。那是座低矮的旧式楼房,墙壁因为年代的久远,呈现出班驳的痕迹,有着潮湿和腐败的气息。墙砖原本的暗红色已经脱落,露出灰暗的颜色。这座早就该消失,该倒塌的房子,就这样格格不入的被众多高大宏伟的建筑包围着。像洁白的墙壁上,一块丑陋的污点。

    所有的这些并不影响她对这座小小的楼房的爱。那是这个城市最温暖的地方,是城市的心脏。它被这座城市的毒汁浸透,呈现出暗夜里漆黑浓郁的颜色,是这样的漆黑,密不透缝。它的所有的缝隙都被黑色所填补,满满的,拥挤的。就像她的心中挥之不散的仇恨。

    房间有一扇很大的窗户,木头格子窗,窗栏上有一些琐碎的已经被破坏而凌乱不堪雕花。打开窗,可以看见温润的马路上。拥挤的人潮,将外面的街道无所不在的侵袭。她的窗帘是黑色的,像夜晚的天幕一样深沉的色彩。关上窗户,房间里一片漆黑,分不清楚是白天还是黑夜。她通常都是拉下窗帘的。她喜欢在房间里脱掉鞋子,赤裸着双脚,穿着单薄的衣服,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上网,看书。时而去上厕所,煮咖啡。她通常听一些钢琴曲,轻柔的音乐会将窗外的喧嚣覆盖,从黑暗中汹涌的漫天弥漫。

    她是个靠文字为生的女人。不喜欢出门,朋友只有很少的几个,来往也甚少。偶尔出门买点生活的必须品,也是一副糟蹋的样子。穿素色的肥大的衣服,旧的牛仔裤,带着冷淡的表情,穿梭的城市的缝隙里。自由。桀骜不羁。仿佛是一朵在暗夜里带着死亡气息的玫瑰。活动最多的地方就是这座小小的楼房。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在那台已经过时的并且功能欠佳的电脑前,安静的打字。她纤细的骨节突出的手指敲击着键盘,发出清晰的有节奏的声响。呼吸里全是房间里潮湿的味道,仿佛喉咙里已经纠结着长出青绿的苔藓。颓靡和绝望深入她的骨髓,不能逃脱,只能沉陷。杜拉斯说写作是死亡,他深处死亡之中。可是她依然沉迷在这个游戏之中,沉迷在如影随形的死亡的气息之中。

    偶尔她会穿着素色的棉布裙子,披散着头发,赤裸着双脚,在冰凉的地板上来回的走动,躁动不安,像一头不得安宁的小狮子。时而喝一些已经冷却的咖啡,听见喉咙里发出寂寞的声响。她烟抽得很凶,写一个晚上的文字,差不多会抽掉整包的烟。她喜欢苹果味的DJ,吸入喉咙有薄荷的清凉味。就像她的房间,她的身体。一样的温度。她也酗酒,度数不大,但是刚好可以让自己沉醉。她喜欢一瓶街着一瓶的喝,喝到大脑眩晕,产生幻觉。她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的阳光。她的脸总是苍白的,像涂抹了厚重的胭脂一样的僵硬,因长时间的隐匿显得憔悴黯淡。像失去水分的花朵,迷离的盛开,枯萎,褶皱在一起。不规律的睡觉,吃东西,工作。经常的胃痛,清晰而凛冽的疼痛,灼烧到整个身体。她从来都不去医院,家里准备了很多的去痛药,可是她通常都是不吃的。只有在痛得无法忍受,感觉到即将死去的时候,才从抽屉的底层,取出来,混着冷水吃下去。

    她极度的沉溺于这样的生活方式,就像是极度的沉溺于那个男人带给他的温暖。

    林木,还没睡吗?她用鼠标点击着QQ上他的彩色头像,发出消息。她知道他通常都是这个时候上网。他们都是夜里寂寞空虚的灵魂。

    安然,我无法入睡。

    为什么?她轻笑。也许他们都患有忧郁症或者神经衰弱。

    安然,我总是想到死亡。

    林木,你是在害怕吗?我觉得死亡只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玩的最通俗的游戏的终结版而已。并且不再更新或者重复。那是值得期待的。因为每个玩家都会不断的努力,升级,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就像电视剧里的大结局总是那么多人等待。是一个道理。

    安然,我只是感觉到绝望的气息无所不在的侵袭,我无处可逃。它像死亡一样追赶着我。它们深入我的骨髓,安然,我很难过。你知道,我很多时候都等待着你的上线,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慰。

    屏幕上赫然出现他过来的一行字,整齐的排列着,像横成的尸体。她的心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遮掩着面庞的双手在松开时,有温暖的眼泪。瞬间融化,冰凉。

    林木,早点睡觉。我累了。

    回复了消息,她很快的下线。她的确是累了,很多时候都感觉到这具空虚的驱壳就快就崩溃,溃烂。她似乎闻到了血腥的芬芳。在她光怪陆离的想象中迅速的蔓延。那是她母亲的鲜血。在某个夜晚她突然就喷突出来,像火山口一样的爆发出所有的力量。溅落的血液顷刻之间开满了整个夜晚。多么的芬芳,多么妖娆明亮。它让夜晚变得如此美丽。她多么的爱着她勇敢的母亲。她用死亡换来的最美丽的玫瑰。

    她并不害怕死亡。可是很多时候她却恐惧着这个叫林木的男人。他总是可以很轻易的就窥视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惶恐和脆弱,似乎可以直抵人心。他具有一种魔力,可以把她辛苦伪装的面具撕扯,碾碎。让她在他的面前变成透明的颜色,那么的真实和彻底。当一个在另一个陌生的人面前被他完全的看透时,该是有多么的恐惧。这是人类与生具来的。

    打开浴室的门,放了满满一缸子的水,透明的颜色,在灯光昏暗的光线中波光潋滟。她看着水微笑,一层一层的剥落衣服,听到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她赤裸着双脚,踩过柔软的衣服。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浸在温暖柔软的水面。直到无法呼吸。冰凉的水让她的皮肤都变得清醒。她赤裸的身体在波光潋滟的水中,如花朵般的绽放。像是从地底突然喷涌出来的诡异迷离的植物。她是喜欢寒冷的寂寞女子。有如花般的笑靥和纯美晶莹的脸。上帝给了她宛如尤物般的身体和容颜,也给了她人类最初的寂寞忧郁以及一些破碎的童年,凌乱的记忆。他是公平的。

    她又想起了林木,他此时是不是同他一样的寂寞和寒冷。他们的心中都装这一潭幽深刺骨的水,浸透全身,凛冽而粗暴的痛楚。

    (二)

    林木,林木。我想告诉你,我想向你倾诉。无限的渴望.我的破碎的童年,我的用鲜血浇灌出来的成长。我要你懂,我要你都懂得。你什么都不需要说,你只需要在线。让我知道你在我的对面守着我。你不要走,你要听我说完,让我把压抑的情感,像潮水开押般的放完吧。即使你会在听完之后就离开我。

    林木,我的生命中最快乐的日子是五岁在之前的。那时候我有和睦殷实的家庭和爱我的至亲。我被很多的爱和物质充盈得那么的丰满和骄傲。我是那么高贵的生活着,在我的宫殿里,至高无上的生活着。可是我的记忆并没有帮我把它们都记录下来。那些美好的日子变得模糊和苍白,以至于我都快让它们成为我后来的幻想。可是林木,我多么希望我记得多一点,也许这样仇恨就会被冲淡,我就不会这么精疲力尽和不可一世。

    从我五岁起。从一个多么小多么让人怜爱的孩子起。我的世界整个的被颠倒了。就好比我在突然之间就用倒立的姿态来看待世界,从此所有的事实都被否认,我无从认知。

    五岁那年的隆冬,我的父母离异。深爱着父亲的母亲在他们去法院宣布正式离婚的那个夜晚。从七楼的窗户摔下来死了。那时候是深夜,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片浓郁深邃的黑色中。城市里的人们都沉溺在睡梦中,一塌糊涂。我还在房间睡觉,梦很香甜,梦里有我的蜿蜒的彩虹宫殿,七彩的珠子,缤纷的玩具,我是多么的眷恋着这个梦哦。可是它把我给弄醒了。那一阵低沉悲切的啜泣声,它在夜里发散出来,它把我惊醒,把我美丽的梦给惊醒。也把我的幸福统统惊醒。从此幸福开始倾斜。这个声音来自于我深爱的母亲。从她纹路清晰的丰盈的嘴唇中发散到空气中,蜕变成锋利的刀刃。我的梦里刹那之间就汹涌着红色的鲜血。我醒了。就在母亲即将离去的那个夜晚,尚还幼小的我似乎是感应到了母亲的离去。我赶忙掀开棉被,穿着一件婴儿蓝的睡衣,光着脚,踩着很轻的脚步来到了母亲的卧室。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大,温暖的空气把房间包围弥漫着,眼泪被隐藏。即使是这样的穿着,也并不觉得寒冷。

    门是虚掩的,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窗外摇曳而昏暗的路灯,那一小缕并不温暖的阳光打小奢华的卧室里,寂寞的大床上。床上只有母亲,父亲不再,他已经消失了很久。我看见母亲卷缩着身体把头深埋进棉被,发出痛苦的啜泣声,是并不明显的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扭曲的声音。她背朝着我,我看不见母亲哭泣的脸。但我清楚的知道母亲的脸一定是哭泣的。因为我深深的懂得母亲的悲哀。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赤裸的悲伤,淋漓尽致的在我的眼前。我的心突然尖锐的疼痛起来。我想走过去,拥抱母亲,也许母亲就不哭了。我记得以前每次自己哭泣,母亲都会拥抱着我,用柔软的声音安慰我。小乖,妈妈陪你,我们不哭。她说。每次听到母亲温暖的话语时,我就会非常乖戾的停止哭泣,把自己幼小的身体埋进母亲温暖的怀抱,一会儿便进入甜美的梦里。

    林木,你知道那时候我有多么的惶恐吗?我深爱的母亲在受到伤害。我不知道这伤害来自于何处,可是她在哭泣,从来没有哭泣过的母亲在流泪。她是我第一个爱过的女人。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走过去拥抱她。我要叫她宝贝,像她叫我时一样的温柔。

    我轻轻的推开了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这点让我很高兴。可是正当我要从刚好容得下我的缝隙里挤进去时,我深爱着的母亲,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停止哭泣。我赶快把伸出去的身体收回。继续躲在门后注视着母亲。我知道母亲晚上睡觉不喜欢被人打搅,即使是不睡,每次我想进去她的房间时,也都需要先敲门,征得同意以后,才能够进去。

    母亲只穿着一件黑色的有蕾丝花边的纹胸和一条相似的黑色内裤,光着脚在房间里不安的走动。我看到母亲眼角有晶亮的珍珠,装饰在她憔悴陈旧的脸上,过分的奢华。她的长发卷曲着,一直垂到胸脯之下,遮掩着她美好丰满的胸部。像一簇妖娆浓密的水藻,在黑暗中舞动出纯洁的梦片。她急噪的走着,时而停下来,木纳的站着,似乎是在沉思。地面响起轻微的声响,她的脚后跟扬起细微的尘埃,无声的飘落。她并没有看见自己心爱的女儿。她的思想沉重得忘乎所有。

    我看到母亲走到窗户前,打开窗户。坐在了窗台上。冷风吹来,她的长发在风中摇曳,兴奋的跳舞。它们并不寂寞。她把手伸到空气中,摇晃着手臂,手掌张开,似乎是想捕捉到莫须有的东西。可是她的手心是空的,无比的空洞。她看起来非常的失望,终于悲伤的哭出了声。她的声音沙哑撕裂。像个垂死的老妪般的惶恐。

    我敢到害怕,非常的害怕。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母亲,这样让人不可理喻的母亲。我不清楚我深爱着的母亲想要做什么。她像一个失去理智的疯子,桀骜的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我害怕了,亲爱的母亲,我是多么的恐慌,在面对这样的你的时候。我轻声的哭了起来。只是泪流满面。却依然没有任何的声音。我感到寒冷从四面八方浸透我的皮肤。那些曲折蜿蜒的纹路,带着寒冷肆无忌惮的闯入我的身体。我想要母亲拥抱和亲吻,想要父亲温和的话语。无比的渴望,无比的奢望。

    母亲松开了放在窗台上的手,终于停止了哭泣。我突然明白了母亲下一步想要做什么。我知道母亲是想要丢下我了。永远的丢下,不会再回来。没有人会抱着哭泣的我唱歌了,没有人会无比怜惜的亲吻我的脸,没有人会在每个夜晚陪着我讲动听的故事了。我不能够失去母亲,这个想法超过了本身的恐惧。我大声的喊了起来,我说母亲你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可是就在母亲回过头来的时候,身体中心不稳,从窗户飘了下去。像一片轻薄的落叶,毫无声息的就飘了下去。我听到耳朵里巨大的声响,像是要把整个思想都给爆炸。撕裂开来。那一刻,眼前是一片绵延玄目的白色,白得耀眼,白得看不见所有,白得没有了任何的方向。天已经倒塌了。倾斜着淹没了我的幸福和梦想。连眼泪都成了多余的。

    林木,你可知道那种痛彻心扉的彷徨和绝望。我见证了母亲的死亡。我看着她逼近死亡,我看着死神把她给带走。可是我没有任何的办法。我加剧了母亲的死亡。或者她原本没有打算会跳下去。我是多么可耻的凶手。可是我还是只个孩子。

    很久之后,我发疯似的奔跑到楼下。我只穿着单薄的衣服,赤裸着双脚。可这冬天的夜是多么的寒冷。我的皮肤被冻出青紫的颜色,僵硬的没有任何的温度。我的手上,腿上,脚下,到处是跌倒后摔伤的痕迹。我看见嫣红的血液像玫瑰花般的妖娆的在我身体的各个地方肆意疯狂的开放。它们急着挣脱我的身体。跳到地面,溶进泥土,烙印在我的身后,一大片一大片的绵延,凌乱诡异的盛开。我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我向上帝虔诚的祷告,不要带走母亲。把她留下。我多么希望母亲依然无恙,依然可以陪着我到那个不知道的永远。

    可是一切都晚了。我看到了母亲的尸体。只是尸体。因为她已经没了任何的呼吸。她躺在一大片红色的海洋里。那片海洋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也最悲伤的海洋,它带走的我的母亲,或者我的母亲孕育了这样一片红色的海洋。它带着血腥的芬芳。我的母亲在海洋里安静的躺着,躺着,不动,像女神一样的神圣。她依然微笑着,从那些诡异迷离的海洋中开出。被扭曲成狰狞恐怖的模样。她的眼睛流出红色的液体,分不清楚是眼泪还是鲜血。

    我突然停止哭泣,笑了起来,冷冷的笑。和我的年龄完全不相符合的阴暗的笑。没有了温暖和爱,被仇恨充沛地满满的。我意识到是自己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我杀死了她。我看着她坠入云端。看着她通向死亡。我是多么的卑鄙。还有我的父亲,那个冷血的男人,是他抛弃了我的母亲,他伤了母亲的心,所以母亲才爬上窗台的。他才是真正的凶手,他真聪明,让我间接的做了他的枪手。我要杀死他,杀死他。他是该死的,必须死的。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在无数个夜晚想起母亲,想起她被摔得支离破碎的丑陋的尸体。想起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失去至爱至亲的人时的绝望和伤心。她匍匐在母亲身上被无数冰冷的血液打湿的可怜的小脸。想起后来自己流离失所的生活。每次想起都是清晰的疼痛,无比的清晰,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每想一次都是锥心的疼痛。可是我依然经常的,无数的想起,像是在剥开伤口似的残忍。

    杀死父亲。我生存着的目的。

    林木,有的事情我们都无法选择。比如我不想选择成为做父亲的敌人。可是他杀死了我的母亲。他利用了我。我是被选择的。杀死他。是被选择后的结果。

    林木。我们都是被选择后剩下的生灵。

    (三)

    她是个不相信爱情的女人。

    从母亲死后。她再也不相信任何的感情。尤其是爱情和男人。她过早的经历了那些流利失所,漂泊流浪的生活。总是缺少安全感,像皮球一样的在母亲的亲人们之间在周旋,滚来滚去。没有人爱她,拥抱她,亲吻她。她的皮肤极度的干涸,极度的渴望。她怀念着手指抚摩的感觉,怀念着温柔亲吻的快乐。可是在五岁之后的很多年里,那一直是她奢侈的幻想。

    十二岁,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出色的姑娘。她有着早熟的身体和美丽的容颜。她一直坚信自己是成熟的女人,她从五岁开始长大,成熟,并且苍老。她的心脏早已经超过了她本身的年龄。失去了光泽红润的颜色,陈旧灰暗。隐匿在光鲜的外表之下,正如张爱玲所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旗袍,爬满了蚤子。而她的身体里面也全是阴郁颓靡的东西,像虱子一样的疯狂的繁殖。她的心中生长着嫣红的花朵,它们是滴溅的血液。带着无比华美的芬芳。她呼吸的空气是死亡的气息,从楼上飘出,飞向毁灭。还有那些流淌在她身体里的生命的源泉,它们全是毁灭的细胞,游移在血管里,等待着某一天岩浆般的从地低汹涌的喷吐出来。

    她十二岁了,一个多么美丽迷人的小生命。她像是一颗被浸泡在毒药里的种子,开出黑色的邪恶的花朵,吐出蛊惑的芬芳。她的心灵极度的扭曲,夸张的生长着,几近残废。可是她依然安静,安静得让人心疼。游离的眼神似乎没有任何的欲望。她的笑干净明朗,清澈得仿佛是流淌在地表欢快的小溪。看见她笑的人们都称赞着她的美丽。可是她仍然很少的笑,总是一副肃静隐喻的样子。穿深色的衣服,烟灰色的布裙子,很长很长,走路的时候纤纤袢袢的。看上去有些怪异的样子。

    她在那年开始沉溺于写作。因为没有朋友,所以她必须得外自己找一个倾诉的对象。她只是写,不停的写。她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话急于诉说。她沉陷在了写作里面,撕开自己的伤口,解剥里面的结构。她撕裂得很深,终于无法愈合。她把它们暴露在空气中,她看着它们被感染。身体的疼痛清晰敏锐。她觉得很快乐和满足。

    同一年,她拥有了第一个男孩。一个十五岁大的孩子。穿着白色的体恤,大的牛仔裤,裤脚磨出一些须线,被灰尘蒙上一层暗色的颜色。他的头发很短,有干净明了的笑容,温暖的像冬日的太阳。长长的睫毛遮掩住那双深邃清澈的眸子。他第一次看到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冷艳静默的女孩。他对她说我喜欢你。他的脸因为害羞而变成了粉红色,像盛开的野蔷薇般的可爱。她爽快的答应了。她并不爱他,可是她需要别人的抚摩和亲吻。她太渴望了。非常的渴望。

    就在那天晚上,她像个猴子似的穿过男孩爬满了粉红色的小蔷薇花的窗户,悄悄的来到了他的房间。他的房间不是很大,暗红色的地板在昏暗的月光的照射下,反射一层淡薄的金色.他的床很不协调的很大,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二的空间.她站在男孩的床前,鞋子在爬窗户的过程中脱落,只剩下一只鞋子.印第安蓝的布鞋,非常的小巧精致.她把他弄醒了,或者她吓坏了她的小男孩.他惊讶的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瘦削,眼睛非常的晶亮.像是天幕中闪烁的星星.被她凌乱的头发遮挡着,并不完整.她在他惊异的眼神中脱光了所有的衣服。她纯洁美丽的处子之身,就这样完全的暴露在一个今天才认识的男孩面前。是个很小的男孩,还未发育成熟的,孩子般的男孩。可她依然要男孩亲吻她,抚摩她。她倔强的样子,不容得任何人反抗。于是他真的吻了他,抚摩她,他的眼睛里一直有晶莹的眼泪,落到她的脸上,瞬间冰凉。泪水打湿了他的长睫。他在心疼着她,她都知道。那天晚上他们笨拙的偷尝了禁果。他们像大人般的做爱,一点一点的摸索着技巧。男孩用了很大的力气,直到满头是汗,终于才找到位置,插了进去。他生涩的动作把她弄得很痛很痛,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他撕裂,无法合拢。她依然强忍着,没发出任何的声音。他们都没发出声音,因为隔壁住了男孩的父母。他们必须安静的进行。可她依然觉得很满足。那是自她母亲离开后,在七年的漫长时间的沉淀下。她一次被人亲吻和抚摩。是的。她终于被人抚摩亲吻了,这是多么美妙的感觉。

    她和他在一起六年。直到他们都变成成熟的男人和女人。做爱技巧也非常的娴熟,两个人的身体配合在一起简直是天衣无缝。很多次让她达到性爱的颠峰。可是她依然不爱他。六年里,她没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可是她离不开他。她太需要他的身体了。就仿佛是初生的婴儿对母亲的依恋。她清楚的知道自己需要的只是他的身体,她并不需要他的爱,那是多余的累赘。

    十八岁她正式脱离了那些不算家的家。从此再没和他们有任何的联系。只是仍旧注意着父亲,那是她的仇人,她以后将要杀死的人。所以她像去了解自己一样的,去了解着她陌生的父亲。

    这期间,她写了很多的东西,都是一些毒药似的文章。并且陆续在一些杂志上发表。于是她彻底的走上了这条道路。

    与其说是靠文字生存,还不如说是把文字变成了自己唯一依耐和信任的朋友,生存的工具。

    十八岁的那年冬天,她乘上了去Q城的汽车,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一个人踏上了旅程。她的男孩还不知道她已经快要离开他,离开这座城市,一个人跑到遥远的Q城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在这六年的时间里,他一直精心的呵护着她,纵容着她的怪异的脾气,纵容着她的骄傲,像大海般的包容了她的所有缺点。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她一个人。他把伤痕累累的她放在掌心,像自己宝贝一样的精心呵护着。可是离别,她除了一点点的感激再无别的任何更伸一层的感情存在。

    她的眼中,只有性,已经无爱。

    (四)

    林木,林木。我是冷血的无爱的动物,我曾经杀死了自己的母亲。我是杀人的凶手。我的心中被仇恨填补得满满的。非常的拥挤,它们在我平静的外表下隐匿着,像暗夜里的大海,波涛汹涌,我一刻也不得安宁。林木,我需要你过来我的城市,我们做爱吧。

    在某个夜晚冗长的聊天中,她终于把自己的伤口赤裸的呈现在了那个遥远的北方男人的眼前。没有一点的保留,残酷的告白。

    林木,我永远不会爱上你,但是我会和你做爱,你知道,我的身体非常的渴望。她说。

    QQ上一片沉默。他的头像在收到她所有的信息后,变成了黯淡的颜色。她想他是不能够承受的。

    男人都一样的,像她的父亲一样的另人龌龊。她想。她很庆幸自己从小就对男人死了心。有的时候她看着那些为了某个男人甘肠寸断的女人,从心里产生鄙视。母亲用生命证明了这个教训,因为爱,所以很受伤,直至丢掉无比珍贵的生命。如果不爱,那就永远不会受到伤害。她确定今生自己都不会再受到这样的伤害。不管那个在曾经和她多么的亲密的聊天的男人在此之后将如何的看待她,亦或者再不理会她,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这些都不会让她感到任何的难过和失落。

    她从电脑桌上端起玻璃杯,将冰冷的咖啡一口气喝掉。喉咙里寂寞的声响让她有被孤独窒息的感觉。关了电脑后,她拿出DJ的香烟为自己点上,深深的吸了一口,喉咙里立刻被薄荷的味道覆盖。她在烟雾中看到与世界完全不相符合的自己,那么的骄傲,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桀骜不驯。那么的自恋,她是多么喜欢现在的自己,因为无爱而冷酷,因为仇恨而飞扬跋扈。她生活得糟蹋颓靡,心依然高贵。她要让人注视和仰望。她必须高高在上的俯视那些如她父亲般的男人。他们残忍,善变,他们的爱情是昙花,美丽过后是心痛的颓败。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他们的心中永垂不朽。

    她把自己包裹在黑暗中,密不透风。那里面有她的宫殿,她华丽的旗袍,印第安蓝的颜色。像大海一样的深沉。她的臣民们尊敬和爱戴她。她在他们心中是不朽的。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她的父亲。他们要杀死他。要让他的鲜血来祭祀国土。他的头颅要高高的挂在宏伟的城墙上,每个人都会看到他的丑陋的面目。他是该受到讥讽嘲笑的,是该死去并且万劫不复的。

    她为自己的设想轻笑。充满了邪恶和蛊惑人心的善良的仇恨。她从五岁起不再去见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可是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她知道她在什么时候结婚,取了一个拥有天使般容颜的新娘,然后有了一个坑脏的儿子。他的庞大的家业在几次的亏损中濒临破产。她知道他生活得很痛苦,因为贫穷,家里的矛盾越来越大,他后来的妻子不再爱他,他在她们眼里是同样的另人厌恶的。她想象着他窘迫的样子,他日渐憔悴的脸,潦倒落魄的样子。他的头发一定一夜之间就全白了,他一定很老很丑,脸是毁容似的恐怖。

    她每次听到父亲的日渐潦倒,都会高兴的庆祝。买来很多的啤酒一瓶接和一瓶的喝,醉得一塌糊涂。她在梦中总是无数次的想起母亲,想起她绝望的脸,她穿着黑色的纹胸和内裤,在房间里徘徊哭泣的样子,想起她的身体像落叶般的飞入黑暗里,在暗夜的地面盛开出无比嫣红的花朵。疼痛无比的清晰粗暴。像猛烈的台风席卷着她的身体。她哭泣着去拥抱母亲,她单薄的衣服沾满了鲜血,湿润了她的身体,她的皮肤变成了红色的,那是母亲身体深处的血。她无比深爱的母亲,她爱到骨髓里的母亲。她死了。再也不会温暖的叫她宝贝,再也不会亲吻她了。亲爱的母亲,我最最亲爱的亲人啊。我会为你杀了那个可耻的男人的。我要杀死她,用他的鲜血来祭奠你。她在梦里发疯似的说着梦话。歇斯底里的哭泣。她总是看到母亲,总是看到五岁的自己,像昨天般的深刻。

    仇恨是深埋的种子。已经发芽生根,开出黑色的花朵。飘满腐烂的芬芳。它会结出死亡的果实。

    夜越深,恨越深。死去。每一个生命都是该腐烂,该崩溃,杀死的。

    以后的大半个月里,她始终没看到林木上线。他像是从世界上消失般的不再出现。她仍旧上网写作。平静的脸,肃静的样子。因为长时间的隐匿而苍白憔悴。在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写文字。每一个字都是在诉说。她依然在写作的间隙里喝很都很多的咖啡,累的时候抽烟。从来没有变换过牌子。她从来都只抽苹果味的DJ。依然在梦里看见母亲绝望憔悴的脸,在梦里说梦话,不停的重复着要杀死父亲。

    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她感觉到秋天已经来了。

    她是善变的女人,很快的就已经忘了那个叫林木的男人。他是庸俗的男人,他不可能承担起她沉重的过去。

    偶尔会想起和她做爱的小男孩。他现在该已经是个魁梧英俊的男人了。他的身体曾经让她无比的眷恋过,如果记得,也只是记得那些做爱的点滴,欢乐的镜头。她会记得那个刚刚发育成熟拥有处子之身的纯洁的女孩,在漆黑的夜里,翻越过爬满蔷薇花的墙壁,去乞求一个小男孩的拥抱和亲吻。他的笨拙让她痛彻心扉。她一直记得他们怎么去做爱。从第一次做爱,到以后的无数次。她都记得。

    可是她永远不会记得他的脸。

    某一天清晨,她刚关掉电脑,躺在温暖的床上,睡觉。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急促的,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进门。她以为是邮递员,所以起床开门。只穿了一件很大的睡衣。婴儿蓝的,丝绸的面料。非常的柔软,勾勒出她美好的曲线。丰满的胸脯呼之欲出。

    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他有长长的碎发。遮挡住了他忧郁的眼睛。可是她依然看出他的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憔悴。他很高,站在她的面前几乎遮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他让她感觉到万分的压抑。似乎被颠覆。不过她喜欢这样的男人,五官精制得像从童话里蹦出来的。她很清楚这个男人是林木。

    那个等待的男人。他还是来了。

    可是他不会救赎她。她的仇恨让她深陷悬崖。无法逃离。

    他站在门口,显得有些腼腆。他给她的微笑是那么的僵硬和尴尬。

    安然。他说。

    林木,近来吧,外面很冷的。她说。并把拖鞋递给他。让他换上。

    等他换好把箱子也安置妥当之后。她带着他来大浴室。林木,坐了这么远的车一定很累了吧,洗洗会舒服点。她一边说着一边给他放水,调温度。林木从箱子里拿出干净的衣服。笑着走进了浴室。然后她把门给关上。他很客气的对她说谢谢。

    就在那个初秋的清晨。他们做爱了,他温柔的亲吻她柔软如花瓣的嘴唇,他的纤细的宛如女人的手指怜惜的游移在她全身每一寸光洁的皮肤。她依然抓住了这双细嫩修长的手,她跟随着他。朝着有幸福的前方奔跑。他的欲望多么的激烈,像飞翔的翅膀,如此的浓烈而赤裸,沉重得仿佛要将她颠覆。她的嘴唇被他咬破了,口腔中全是血腥的芬芳。那是多么沉重的爱的负担。多么沉重的累赘。他低低的呼唤着她的名字,安然,安然,我要带走出黑暗,那不是属于你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温柔的进入她的潮湿,她感觉到自己在某一瞬间飞了很远很远,再也无法停下来。他带着她飞啊给啊,高过了云端。太阳炙烤着她的皮肤,非常的燥热。他带她遨游深蓝的大海,那些波涛汹涌的水啊,激烈的碰撞着她。她无法自持,全身战栗。她的手指掐进了他柔软的皮肤,身体的空虚被填补得满满的,非常的拥挤,就像她心中挥之不去的仇恨。把整个心放堵满。

    她哭了起来,温暖的眼泪顺着面庞,打湿了她清秀的头发。林木,我求你不要爱上我,我求你不要给我你的爱。那是累赘。无比沉重的累赘。他轻柔的吻落了她的眼泪,身体依然没有停止抽动。这是多么彻底多么赤裸的做爱啊。早已超过了人的肉体本身。

    林木,我是多么的眷恋着你身体,就像眷恋着我的母亲。她说。

    安然,我打算长久的陪着你,即使无爱。可是有的时候爱情是一个人的事情。让我来爱你,就已经足够。林木对着沉睡的安然说。他想如果没有沉重的童年和绝望的仇恨,她该会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孩。她的年龄里承担了太多的东西,像大山一样的压迫着她。让她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她只在她黑暗的世界里生活着。一个人。这里不需要阳光和爱。这里生长着带毒带刺的植物,盛开着鲜红的花朵,像血液一样的妖娆。安然,你可知道你就是那一株被困的植物。他从心底怜惜着他的女孩。他真切的希望改变她,他要带她到永恒的阳光里。

    他起身打开了窗帘。那上面因为长久的关闭,已经蒙了一层细碎的尘埃,打开的瞬间扬起纷扬的雾。

    窗户开了,透进柔和温暖的阳光,打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她被长睫遮掩着的忧郁的大眼睛上,紧闭的嘴唇上。她正睡着,脸上是哭过的痕迹。而现在呢,她变得非常的平静,没有仇恨,没有悲伤,被温暖的阳光照着,仿佛是盛开的向日葵。

    安然,你是一个多么让人心疼的孩子。他说。

    她依然睡着,在自己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她是不需要爱的。

    (五)

    林木在Q城找到了一份做管理的工作。他开始在清晨出门去上班。他穿白色的衬衣,笔直的西服,打暗蓝色的领带。中午在公司的餐厅吃快餐。傍晚回家。有的时候加班则要到天黑尽才回家。他的工作很辛苦。可是他对工作依然非常的认真,他想多挣钱在Q城买一套房子,然后和安然结婚。他相信他会让她爱上自己的。尽管很忙碌,可他依然尽量每天都挤出时间回来做饭给安然吃。他清楚的知道,如果他不在,安然又不知道要怎对待自己。面包,饼干,蛋糕,泡面等等。她一定是随便吃点什么就算是吃饭的。他宁愿自己累点,也不想让安然有半点的委屈。

    有了林木之后的日子过地宁静而充实。他对她的好她都清楚的感知得到,尽管他从来都在她面前说过一句自己有多么的辛苦。语言在这里是那么的苍白无力。爱吧,只是让对方可以体会和感觉到的行动。爱吧。即使是一个人背负。

    他每个周末都会固定的带安然出去。有的时候是去附近的旅游景点爬山。有的时候是去繁华的街道购物。即使是最忙的时候他也会带她去临近一点的公园游玩。她始终穿着素色的衣服。咖啡色的呢子大衣,黑色的毛衣,旧的牛仔裤,洗出泛白的颜色。她不喜欢束头发。黑色的长发整齐的披散在脑后,像是华丽的绸缎。她是个不张扬的女人。她的身上没有一点都市女人的鲜艳和耀眼的光芒。她把自己隐藏得很深很深。像幽深的潭水,空洞永远无法填补。

    她登山的时候从来都拒绝林木的帮助,不管多么狭窄陡峭的山路,她都喜欢自己爬上去。她的动作很利索,落拓得像个男人。这么多的年的独居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了一个人。她站在山顶上,风吹得她的大风衣如同扬起的帆。她的长发在风里摇曳,纤纤拌拌,纠缠撕扯在一起。初升的阳光照射在她干净的的素白的脸上,晶莹得像初长成的少女。他默默的注视着这个他爱到无能为力的女人。他感觉她就像这高山上生长的植物一样的桀骜和野性。每次听到她站在山顶对着蓝天歇斯底里的呐喊,他都从心里恐惧着。他或者直到最后都无力把她的心给留住。

    他们在繁华的闹市上逛街。走到一家珠宝店门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他让她在门外等着他。他走进去,很快为她选了一颗银子的尾戒。很简单的样式,细细的圈子,有扭曲的波浪形状,没有任何珍珠的修饰。他让服务员用丝绸包好,然后放在精制的礼品盒里。他把它放在上衣内层的口袋里,微笑着回到了她的身边。

    在KFC的店里,他点了很多东西,炸鸡,薯条,汉堡,可乐,和她最爱的红豆冰。他把东西端过来,在她的对面坐着。他们开始吃东西,很少说话。她吃得很认真。她喝红豆冰的样子很可爱。

    安然,把手给我。他说。

    她停止了咀嚼,把头抬起来看着他。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漾满甜蜜的爱情。让她想起了十二岁初见的那个小男孩。他们都是同样珍贵的男人。可是很糟糕的,他们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她这样一个错误的女人。所以错误会一直的延续下去。

    他把小巧的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像是拿着一个珍宝。盒子被放在桌子中间,打开。那颗简单精致的尾戒就在丝绸的绒布中展露了出来。它没有钻石一样的璀璨光芒,也没有水晶一样的晶莹剔透。可是它的光芒依然照射得她的眼睛疼痛。

    安然,这款戒指很适合你。等我有足够的钱时,一定给你买很大的钻石戒指。他笑了起来。把戒指从它的宫殿里取出来,戴在她的小指上。那颗戒指的确是很适合她的。戴起来刚刚好,它的颜色,隐喻的光芒都和她的皮肤配合的很恰当。她的手指将是这个可爱的小东西新的家。

    她任由他把她的手指百他拿在手中翻弄。脸上是平静的隐忍,心中有一丝尚存的温暖,瞬间即逝。

    她相信这个男人是爱她的。

    可是他的爱啊,在她看来却是个多么沉重的负担。他的爱是她的累赘啊。他的爱让她感觉到被负罪的难过和被杀死的绝望。她是不可能去爱上他的。如果她是干净得没有过去的人,他该是个值得托付终生幸福的男人。如果她的过去从此被抹去,她想她会爱上这个简单干净的男人。是彻底决绝的爱上。

    她依然在晚上写很多疼痛的文字。其间会不停的做些琐碎的事情,喝水,抽烟,上厕所,等等。很多时候林木都等不到她睡觉,就一个人先睡去。他沉睡的样子很安静,像个无知的孩子。他喜欢的睡觉姿势是把身体侧向有墙壁的一边。他是个敏感的缺少安全感的男人。忧郁的男人。

    写累了,她会点燃一只DJ的香烟,把自己的脸埋葬进烟雾。然后光着脚在地板上来回的走动,像只躁动不安的狮子。她依然喜欢藏在夜里低低的哭泣。她依然总是看见窗台上坐着的母亲,她的长长的黑色头发啊,被风吹得撕扯纠缠在一起。是那种杂乱混迹的纠结,就像自她五岁之后自己的心脏。被疼痛撕扯。痛没有语言,它隐匿在心里。很深。她亲爱的母亲在接近死亡的时候都想着什么,她是不是会恨现在对她只是个“父亲”名词的男人。她的母亲穿着黑色的内衣内裤,光着脚踩在冬天冰冷的地板上徘徊。她的长发垂到她丰满的胸脯上。像生长在角落的株蔓,纤纤绊绊,却纤绊不住她的父亲。她的母亲躺在鲜红色的海洋里,那片海洋绵延到了天边,把漆黑的天幕染红,从此黑夜变得温暖灼人。从此她停留在了黑暗里。万劫不复。

    她越来越想念她美丽和蔼的母亲了。是这样的想念,想念到心脏被整个的掏空。却总是无法填补,总是无法被救赎。她是那样的恨着他的父亲。恨到恨不得他一夜之间就苍老,死去。她从五岁起,每天都在诅咒着那个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她也恨自己,恨自己身体里流淌的竟然是一个那样的男人的血液。她是他的女儿。多么可耻的又不得不接受和面对的事实。

    她感觉到自己的长大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她的昨天里全是她的母亲自杀的事实,她的今天里,明天里,将全是杀死父亲的欲望。这个欲望从她亲眼目睹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开始在她的心中播下种子,并且逐渐的膨胀,壮大,直到现在变得像使命,像理想一样的崇高和必须。

    可是那个爱她的男人正在沉沉睡去。他不会懂得她的仇恨有多么的深,更不懂她心中随时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绝望。

    她的心正在夸张的畸形的生长着,已经无可救药。

    (六)

    隆冬了,冬天最冷的时候到了。可是处在南方的Q城,冬天只是淡淡的寒冷。没有她热爱和向往的纷纷扬扬的大雪。也没有粗暴凛冽的寒冷来淹没她心的疼痛。

    林木依然在Q城陪着她。他的努力工作终于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大公司的部门主管了。他已经有了足够的薪水让他和安然都过上殷实的生活。他劝安然不要再写任何的东西了。他让她安心在家呆着,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情。

    可是她拒绝了他的好意。她的生活依然在从前的轨道上穿行,没有任何的改变。那些疼痛的文字有的时候会像蚂蚁吞食般的撕扯着她,让她有濒临崩溃的绝望。很多时候写到难以自拔,她会轻轻的穿上衣服,一个人跑到无人的大街上。奔跑。奔跑。大口的喘气。听到胸膛起伏的声响,钝重寂寞。她不停的发疯似的奔跑,风吹得她的长发像飞翔的蝴蝶。整座城市似乎都是空的,只有她的心脏急速跳动和脚撞击在地面的声响。可是无论她怎么奔跑,怎么用力,无论身体已经多么的疲惫,心依然觉得空虚。那种空让她有想就这样马上死去的愿望。她的心啊,是这样的空。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可以让自己得到救赎。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些异常的变化。从来都很瘦弱的她,竟然开始发胖,吃任何东西都有呕吐的感觉。脾气暴躁,每天心里都很烦闷。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多天。她一个人偷偷的去了医院,检查的结果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她怀孕了。并且已经两个月了。在飘满了苏打水味道的医院里,医生问她要不要这个孩子。还说已经两个月了,打掉了很可惜的。她强挤出微笑装做无所谓的说,不要孩子。

    不要孩子。她说。

    她的心猛烈的痛了起来。她是爱孩子的。林木的孩子,那该是多么漂亮聪颖的小生命。他长大了一定会像他的爸爸一样的漂亮和优秀。要是林木知道他快要做父亲了,他们就快有个可爱的小生命了。他该多么的高兴。他一定会抱着虚弱的她在房间里转,他会把她的身体高高的举起。他一定会不知所措,担心个不停。他一定会约束她,不准她做任何任何的事情。他一定会宠她宠得不象话。他一定会。他一定会的。

    可是现在这个小生命即将死去。他现在躺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发育着。他是不知道他亲爱的母亲已经决定不要他了。她的母亲要杀了他。这个小生命可真可怜。他的到来并没有给她一向忧郁的母亲多一份快乐,相反,他成了母亲的累赘。他的母亲要杀死他了。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来回的温柔的抚摩着。眼泪汹涌的流了出来,滴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上。亲爱的孩子。我最亲亲的亲人啊。我的宝贝,原谅你的自私的妈妈。亲爱的林木,原谅我,原谅我。她在心里不停的重复的说着。她的心啊,是多么的疼痛。是这样的难过,这样的痛到以为快要死去。她似乎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听到了林木悲伤的叹息。他是多么的想要一个孩子。想要一个像他最爱的女人一般的孩子。这个从遥远的城市来到她的身边救赎他的男人,他把爱和希望,把一切的神圣无私的精神都给了她。他甚至希望她所有的疼痛都让他一个人背负。他是那么的心疼着她。可是她吝啬得连半点的爱都无法给。

    她是应该回报他一个可爱的孩子的。

    她在医院的凳子上坐着。眼神空洞,脸色憔悴。像墙角正在腐败的花朵。它没有芬芳,没有妖娆。它只是枯萎的暗色,它正在溃烂。她的手一直没离开过肚子。她一次又一次的抚摩着她隆起的腹部。她不停的叫着宝贝,亲爱的小宝贝。我亲亲的小宝贝。她是多么的不舍得。就像是曾经对母亲离开的不舍得。

    她亲爱的母亲啊。她躺在一大片妖娆绵延的红色海洋里。她的长长的头发在海面是漂了起来。像藤蔓的植物一样的纠缠。她的身体是红色的花朵,她孕育了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红色海洋。她是多么的爱着她的母亲,像爱着一种崇高的信仰。她要杀死他的父亲,用他的鲜血来祭奠母亲。所以她不能够去爱。她把她的心关得很紧,密不透风。她不给那个呵护他那么多年的小男孩她的爱,不给现在对她无私给予的林木她的爱,不给任何任何的爱给他们。她不要爱,也不要被爱着。可是她总是在不断的接受着,不断的接受着那么多的源源不断的爱。

    她亵渎了圣洁的爱。

    仇恨让爱变得苍白,没有任何的力量。

    安然。

    医生叫着她的名字。她被带进了手术室。门关上的刹那,她感觉自己已经进入了地狱。非常的寒冷,是这样的寒冷,没有任何人可以给她温暖。她已经被放逐到了南极,在冰面上漂浮。万劫不复。

    她躺在了洁白的手术台上,赤裸着下身。腿被绑了起来。她睁开眼睛,看到头顶巨大的灯,它们发出织白的光线,那么的明亮,刺得她的眼睛无比的疼痛。我亲爱的孩子,我最最亲亲的宝贝。如果你可以长大,你该会是多么美丽可爱的小生命。你会长成你父亲的模样,拥有像他一样的敏锐明亮的眼睛和天生就用来接吻的双唇。你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会被很多人爱着。我亲亲的宝贝,我的孩子。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她突然想离开这里,带着她亲爱的宝贝离开这里。这里可真是个坑脏的地方,每天都在杀人。每天都在扼杀最可爱的孩子。亲爱的,妈妈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快乐的生活下去。她挣扎着要起来。可是她太虚弱了,像一片飘零的叶子。没有任何人听见她的呐喊,没有任何人看见她的苦苦的挣扎。

    那些冰冷的机械无情的伸进了她的子宫,进入到了她的身体深处,进入了她的孩子的摇篮里。它们争先恐后的急着去消灭她亲爱的孩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它们正撕扯着她的身体,它们正残杀着她亲爱的孩子。疼痛。疼痛从全身的各个地方传来,带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绝望,撞击着她的心脏。它们要将她颠覆。嫣红的鲜血啊,不停的流着,从她收缩的子宫里,往外流出。空气中全是血腥的芬芳。甜蜜的气味。无限的蔓延,蔓延。

    她正在流血啊。亲爱的,是那么的寒冷的流血。她突然明白,那不是她的鲜血,那是她亲亲的宝贝的鲜血。她的孩子在痛着,非常的疼痛,她的孩子快要死去了,他呼唤着他亲爱的母亲救救他。他说妈妈啊,妈妈,让我留下。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她的孩子在哭泣,那么脆弱伤心的哭泣。

    她看到倒回在容器中嫣红的血液。那是她亲爱的孩子。是林木的孩子。是一个救赎自己的男人的孩子。

    那个男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感知到的最后的温暖。

    她哭了起来。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哭泣。她叫医生停下,她骂他们都是杀人的凶手。她感觉到自己无比的羞耻。无比的羞耻。那是她生命中最大的耻辱。她挣扎了起来,不停的收缩着子宫,泪流满面,像个发疯的疯子。她确实是疯了,从她五岁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去,她就已经是个疯子了。她一直都是畸形的在长大着,然后终于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不可理喻的疯子。

    医生大声的训斥着她。把腿分开,再分开。不要乱动。她的语言冷冷的,像那个扼杀着她亲爱的孩子的金属机械。她是麻木的,她每天都在杀害着生命。

    她尖叫了起来。带我离开这里啊,林木。带我离开这里。带我们的孩子离开这里。我们的孩子啊,他正在疼痛着,他快要死了。救他啊。粘稠的汗水从她的每个毛孔里渗出来,粘着她的头发,她感到这白色的床单像是要将她和它完全的结合一起一样。那么的另人龌龊。

    她闭上了眼睛。那个红色的容器,那个装着她亲爱的宝贝的容器,依然看得那么的清楚,仿佛就在她的眼前。她终于相信她的孩子已经不再了。她亲爱的宝贝已经死去了。机器还在她的子宫里搅动,一震一震的。她累了。不再挣扎,不再尖叫。心的疼痛远远的大过了肉体的疼痛。她终于麻木了。麻木到连眼泪都全是多余的。

    她想她已经死了,从五岁那年,从她的母亲离开她的那个夜晚。她就死去了。

    现在的她,是个壳,是个工具。复仇的工具。

    (七)

    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一个叫林木的男人给她的孩子。

    她本来打算一直的把这件事情隐瞒下去。不让那个不停的给予她爱和力量的男人知道。她所以隐瞒,只是不想伤害他而已。她不给他任何的爱,这已经伤害他很深。一度让她感觉到犯罪。她认为这件事情那个男人不知道会更好。

    可是很糟糕的,他还是知道了。在她突然的大出血以后。

    就在她去医院做掉孩子的同一个夜晚,她拒绝了林木想要她的要求。她躺在林木的怀里,虚弱得像个孩子。她不让林木开灯,她怕他看到自己憔悴苍白的脸。她对他说,她很累。想要休息。于是林木紧紧的抱着她睡觉,他结实的手臂充当着她的枕头,他喜欢把她抱得很紧。是那种热烈深情的拥抱。

    他几乎从来都不知道去拒绝她。他一向宠她不象话。

    她在她的怀抱里睡得很香甜。半夜的时候,她被腹部尖锐清晰的疼痛痛醒了。她用手抱着腹部,卷缩在一起,强忍着不出声。她一直忍耐着,可是疼痛并没有减轻。越来越痛,一阵痛过一阵,一度让她感觉眩晕。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那柔软的唇瓣啊,瞬间被鲜血浸透。口腔中全是血腥的味道。她害怕鲜血。这让她想起她的装在容器里的孩子。她厌恶着与红色有关联的任何东西。

    鲜血像喷涌的泉水,冲出了她的身体。巨大的痛楚终于让她歇斯底里的哭了出来。她的手抓破了自己的皮肤。那些血液像玫瑰般的在她的身体的各个地方诡异迷离的盛开着。

    林木被吵醒了。他打开了灯。

    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整间房屋,眼睛变得清晰和明亮。可是他看到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爱的女人正在流血,那么多的鲜血啊,温暖粘稠的,从她的身体的深出泊泊的向外涌出,她的身上沾满了红色的液体。棉被上,床单上,到处是生长的茂盛的鲜血。她像是活在一座色彩绚烂的玫瑰园里。让她看起来无比的妖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穿鲜艳的衣服,是红色的衣服,耀眼得让他无法睁开眼睛。他爱的女人就在那灾难般的红色里生长,毁灭着。她无比疼痛的哭泣着,她的哭声多么的虚弱无力。

    他立即穿上衣服,抱起安然就往外跑。他的女人在他的手中是多么的轻薄,像一片随时都会飘走的落叶一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终于理解当年安然在看到即将离开她的母亲时是怎样的惶恐和害怕了。他怕她死了,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么多的鲜血。他一边跑一边哭。他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不知道他的女人怎么突然就生病了,而且那么严重,会流那么多的鲜血。上帝啊,请让她留下,请让她留下。他乞求着。不停的重复的说着同一句话。

    在路边,他叫了一辆出租车。车在深夜的马路上发疯似的奔跑,他依然不停的对司机说,快啊,快啊,快啊。她就要死了。

    他是不准她死的。他还没等到她爱上他。

    她睡了很长时间。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她在梦里看到了她想念的母亲。她的母亲依然是个美丽的女人。她长长的头发披散着,妩媚的漾在脑后。她的眼睛透亮,瞳孔里闪烁出宛如星星般的光芒。她抱着生病的安然,她说,小乖,你会好起来的。她一边说一边亲吻着她心爱的女儿。她柔软的嘴唇一次又一次的落在安然的皮肤上。多么的温暖,多么的幸福。她真想永远都在那个梦里。不再醒过来。

    可是转眼她的母亲被风刮走了。她跑到窗台上,呼唤着母亲,她说,妈妈,你回来。她走了,不再回来了。她听到母亲的哭泣。歇斯底里。她看见母亲躺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海洋。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她是不会死的。因为她还没去完成她的任务——杀死父亲。所以她活了过来。

    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个男人的脸。这个男人的名字叫林木。他可真憔悴,眼睛陷在黑黑的眼眶里,红肿湿润。脸色苍白。胡子长了一茬,都没来得及去刮。他的颧骨更凸出了,脸看起来很瘦削。她感觉到他似乎是一夜之间就苍老了。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感觉很温暖。

    安然,为什么要这样做?他问。

    孩子是个累赘。她倔强的说。

    可是就算你不要孩子,你该告诉我的。我可以陪你去。你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安然,我以为你会离开我,我以为你就快要死了。可是感谢上帝,她把你还给了我。他说。他亲吻了她的眼睛。

    林木,抱歉。

    安然,请你爱惜你自己。

    她不再说话,把头望向了窗外。她看到的是冬天的午后。天空是很深沉的蓝色,却很纯净。冬日的阳光透过洁白的窗帘照射进来,异常的温暖。就像林木现在握着的她的手。多么明亮的阳光啊,它离她居然可以这样的接近。

    久违的阳光,久违的温暖。那是宿命盛大隆重的恩慈。

    (八)

    已经很久没再动过笔了,她感觉到自己的思想已经干涸。是那么的贫瘠。她想她或者再也写不出任何的东西了。远离那些疼痛绝望的文字已经很多天,她的心里开始平静下来。在每个夜晚安静的睡觉,醒来时喝冷却的开水。她不再喝咖啡。

    林木说等过年完,她的身体恢复好点,就带她去他生活的北方城市。

    他说,安然,我的父亲和母亲会非常的爱你。会把你像他们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的爱着的。

    他说,安然。你不是喜欢雪吗?我的城市里每年都会有纷纷扬扬的大雪,它们把我的城市变成了白色的。晶莹剔透。我很爱我的城市,差一点句可以够得上对你的爱了。我们可以在雪地里堆雪人,我一定堆一个像你这样美丽的雪娃娃。

    他说,安然,我会让你爱上我的。像我这样的热烈的去爱。

    他的话让她感觉到很温暖。他的话是一种魔力,把她一点一点的拉进正常人的生活。他的话甚至让她几次都产生放弃杀死父亲的想法。

    可是只要她一想起母亲离去的样子,这样的念头又马上打消了。杀死父亲,已经在她的心中根深蒂固,像株蔓一样的把根牢牢的插进了她的心中。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她的行动快开始了。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生病了,是个很重的病。她告诉自己必须行动了,否则还未来得及她动手,她的父亲就先去了。如果真的是那样,她这么多年的守侯和等待,还有死去的孩子,她从来都未给出的爱。所有的这些付出都将是多余的。她已经为为此去背负了可以桎梏千年的罪恶,就已经不再害怕背负更大的罪过。

    她在夜晚起床偷偷的磨刀。她看到刀片那尖利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晃晃的闪烁。她仿佛听到它们张扬的笑声。她仿佛看到刀片划破那个她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的胸膛,鲜血瞬间溅落的情景。他的父亲一定会非常的疼痛。会有多痛,是像许多年前母亲躺在红色海洋中的疼痛;是像她在医院里没打麻药,直接做刮宫手术的疼痛;是像她亲爱的孩子被冰冷的金属机械撕裂扯碎的疼痛?可是她的父亲是这样的冷血和麻木的男人,他或者根本就不会痛,他或者根本就没有鲜血。他应该是个不知道疼痛的人。

    她变得越来越兴奋,她多年的愿望就快实现了。这是件多么值得庆祝的事情。她白天的精神开始很反常的变得很好,脸色奇迹般的红彤彤的,像初升的太阳般可爱。她在每个夜晚,林木入睡之后,悄悄的起床,穿着很单薄的睡衣,在黯淡的光线下磨刀。听到寂静的夜里,嚓嚓的声响。

    她多么喜欢听这刀片来回摩挲的声响,连天籁的音乐都不及它动听。

    母亲啊,亲爱的母亲啊。女儿就快为你报仇了。为你的女儿骄傲吧。她说。

    父亲啊,可恶的父亲啊。你是必须死的。死是你为了母亲和我必须付出的代价。她说。

    那是冬天的最后一个晚上。过了那个夜晚,就是初春了。

    她在那天很反常的做了饭,而且烧了很多美味可口的菜。她穿上了鲜艳的红色呢子大衣,化了淡淡的彩妆。她的眼睛上有蓝色的眼影,眼角是闪烁的晶粉。她的脸庞上打了些许蔷薇红的胭脂。她看起来真不错,像个妩媚的靓丽女人。鲜活热情。她买了红酒。她温柔的给林木倒酒,夹菜。她第一次叫林木亲爱的。她的脸一直很红,漾在她的脸蛋上。像飞扬的彩霞。

    她热情得像一团火,说很多的话。很开心的笑,肆无忌惮。他从来没见到过这个样子的安然。她是那么的开心,那么的温柔,她的乖戾让他感觉到非常的心疼,非常的害怕。他似乎已经有了预感。

    他感知到他爱着的女人,快要行动了。她要去杀死她的父亲。为了那个可恶的仇恨。她是非常认真的,是真的要去杀死自己的父亲。是这样的认真,认真到从她才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他要阻止这场灾难。

    她在那个夜晚出门了,穿着这样的鲜艳的灾难颜色的衣服。背了一个挎包,很小巧精致的包。她走的时候一直微笑着。她对他说,林木,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哦。她的笑真好看,两个酒窝漾满甜蜜。她很兴奋,像是去完成一个伟大的使命。

    她在夜里的街道上走着。朝着她的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住的医院走去。她就要见到她从五岁到至今这段漫长的时间里都没见过面的父亲了。她很激动,很兴奋。而且她会杀了他。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刀正躺在她别致的挎包里笑呢。她都听到它们肆无忌惮的笑声了。笑吧,今天晚上是个值得庆祝的夜晚。她走得很快,有的时候近乎是在奔跑。现在的她。多么的像只欢快的小鹿啊。

    母亲啊。你很快可以安息了。她说。

    可是她并不知道林木正在她的身后跟随着她。她陷在她憧憬的灾难的幸福里,不知所措。他靠近了她,他拦着了她,他不让她走了。安然,跟我回家。他说。他要带她走,回家去。他不准她去杀人。她倔强的推开了他,用了很大的力。她继续往前走。

    林木。你改变不了我的决定,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我的决定。你回去吧。她对他说。

    安然,你回来。即使你杀死了你的父亲,可是依然改变不了任何的状况,你的母亲还是死了。他乞求她回去。没有一点尊严的乞求。

    安然,我带你去北方,你忘了吗?你答应会跟我一起去北方生活的。他说。

    她是没有听见他的呼唤的,她还在继续前进。迈开的步伐欢快得像丁冬响着的泉水。她太快乐了。

    他终于知道他不可能改变她的决定了。他追了上去。他跑得可真快,鞋子扬去细碎的尘埃。

    他追上她了。他要拿走她的包。包里装着尖锐的刀,他先得让她失去杀人的工具。他和她为了一把刀争夺了起来。他们撕扯在一起,就像他们热烈亲吻的嘴唇一样的撕磨。谁都不想放弃。他执意的阻止她去杀死她的父亲,而她执意的不惜任何代价的要杀死父亲。他们滚在了一起,谁也不服输。

    她还在争夺着,骄傲的不可理喻的样子。她的长长的指甲掐进了林木的皮肤,她用脚踢着林木。不管她用什么方式林木始终都不放手,也不还手。他不会对她做任何的伤害,即使她现在正在伤害着他。她生气了,她扑了上去。就在这个时候,林木被脚下的石头绊倒了,他的身体重重的倒了下去,倒了下去。幸福开始倾斜。她正握着他的手,而他的手里正好握着刀,它刺进了他的胸膛。鲜血顷刻之间喷涌了出来,像汹涌的泉水般的溅落在她的身上。那么多的鲜血啊,绵绵不断的从林木的身体里流出来。她的红色的大衣更加的红了,红得那么张扬和尖锐。像她的母亲曾经睡过的那片红色的海洋,像她的躺在容器里的她亲爱的孩子。

    安然,求你不要去杀你的父亲了。不要去了。他用颤抖的声音说。他一边说话,鲜血一边从他的口腔里泊泊的流淌。这个给了她无数爱和力量的男人现在正在播种玫瑰花。它们从他温柔的纹路清晰的嘴唇里争先恐后的跳出来。盛开啊盛开啊。怒放啊怒放。

    她被吓住了。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去杀林木。她看着自己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双手,这双手是多么的邪恶。她看到那枚他送给她的尾戒,被镶度上了一层璀璨的红色。它可真亮,照得她的眼睛一片朦胧。她的全身在颤栗。这双手啊,居然去杀了一个为自己付出全部的男人。这双手杀了一个曾经救赎过自己的男人。

    林木。对不起。对不起。

    她重复的道歉,重复的问着自己,重复的做着一个动作,把手放在眼前,在放在背后。她的双手是怎么了,她的双手一定是生病了。她趴在林木的身体上痛苦的哭了出来。那些眼泪啊统统滴在了林木还在向外涌出的新鲜的血液上。她的脸上全是粘稠的血液。比盛开的玫瑰花都要鲜艳和妖娆。它们在她的脸上,身上,发疯似的成长。转眼就长成了簇拥的拥挤的模样。

    林木,你说过要带我去北方的啊。我们去堆雪人。去堆雪人啊。她歇斯底里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这林木的名字。她突然感觉到心被掏空,漾满了黑色的毒药。她是爱着他的。是真的爱着他的。可是直到现在才明白。她已经爱他到无可自拔。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她说。她抚摩着他的惨白的脸,喋喋不休的说。可是他的眼睛已经紧紧的闭着了,他听不见她说的话。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木沙沙的响。淹没了她的哭泣和呐喊。

    那是Q城最冷的一个冬天。

    林木被送进医院时,已经停止了心跳。他永远听不到安然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我爱你了。我爱你。我爱你。

    林木。我爱你。无论她多么用力的说,他都只是沉睡的模样。他抚摩过她的双手,他亲吻过她的嘴唇,他拥抱过她的胸膛,连同他的整个驱壳都将被埋葬。在地低腐烂,变质。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的冷却。他不会再给她任何的温暖了。他离开她了,以她的母亲和孩子同样决绝的方式。

    就在这间医院的抢救室里,她还遇到了另一个男人。她的父亲,那个自她五岁后就不再相见的父亲。他正在弥留。他的身体上插着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只要这仪器一关掉,他就会马上的死去。医生正在极力的抢救着他。可是他们的阴沉沉的脸,已经告诉她,这个男人即将死去。

    他的情况可真糟糕。头发几乎掉光了,光凸凸的头顶像荒芜的沙漠。他的脸色很苍白,没有一丝的血色。那对没有了光泽的浑浊的眼睛就陷在深深的眼眶里,像两个漆黑的洞。他可真瘦,瘦骨嶙峋。那些骨头很突派的在他的脸上凸起。他的脸是一张似毁容般丑陋的脸。

    他认出了他的女儿。他的死去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透明的光泽。他似乎很兴奋。

    小乖,过来。他呼唤着她的小名,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小名。从五岁起她的母亲离开后再也没人叫过她小乖了。她看着被疼痛疾病折磨成这样的父亲,心猛烈的痛着。她居然还要来杀死他。她连这样的人都不放过。她是多么的邪恶。

    她的父亲伸出干枯的,被松弛的皮肤包裹着的手。颤巍巍的伸向安然。

    小乖。他叫着她的名字,干谒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要说什么,他想要给她表达些什么。可是他已经无能为力。他说的话模糊沙哑,很细微的声音。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讲着什么。他们只看见他的嘴唇在蠕动。可是她听得很清楚,那个被她恨到骨头里的给予了她生命的男人正在叫她的小名。他在重复不断的叫着她的小名。他在说着对不起。他在乞求着他的小女儿的原谅。她对他的仇恨突然之间就消失了,她竟然在可怜着这个男人。她甚至想冲上去拥抱他瘦小的身躯,她甚至想扑上去亲吻他丑陋的脸。她想叫他一声父亲。她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叫这个名词的能力。不管她的舌头怎么动,依然说不出这个名词。

    她冷漠的站着,注视着这个男人走向死亡。她的无动于衷加速了男人的死亡。心电图上终于剧烈的上下跳动了几下。就是长长的平静。那个男人死了。带着他的遗憾和对一个女儿的悔恨。死去。她看到了他的眼角浑浊的泪水,从他的褶皱在一起的皮肤的纹理里,乱七八糟的流出。

    她要杀死的男人死了。他死了。

    她的心却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空,这样的空洞。比她在漆黑的夜里疯狂的奔跑,大口的喘息还要空洞。她的心终将成为无法填补的黑色的洞。他死了,她应该是很高兴的才对,可是现在她很难过,很绝望,很伤心。仿佛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活着的支柱。她不知道自己将来靠什么活下去。她突然想要死去。跟随着他们统统死去的欲望。

    她回过头去。看见林木的脸正在被白色的布盖住,那片白色啊,正在将他整个整个的埋葬和吞噬。两个男人。一个她爱的把什么都给予她的男人;一个她恨的从来都不给予她的男人。宿命安排他们在同一天面对死亡,在同一天离开她。似乎是用爱他的男人的鲜血来扶平她心中根深蒂固的仇恨。

    仇恨已经消失。连同带走的是希望。

    两个男人同时被送进了太平间。他们都盖着白色的布,她分辨不出谁是她的父亲谁是林木。

    她已经不哭了。

    她不再记得哭泣是什么滋味,该怎么去流眼泪。她发疯似的跑出了医院。

    她在Q城的街道上盲目的走着。她的美丽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子。眼神空洞,瞳孔里没有任何的光泽,一片死寂,像夜一样的深沉和黯淡。她的神情恍惚,皮肤已经失去了昔日的红润,灰蒙蒙的,憔悴寂寞。她红色的大衣上沾着的血已经干涸,凝固在面料的纹理中,是黑色的血痂。它们已经不再张扬,像枯萎的花朵,潦倒败落。她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她只是不停歇的走着。

    她看到母亲,她很年轻很美丽,她穿得像个雍容的贵夫人。她对着她微笑。她看到父亲和母亲在一起了,他亲吻着她的母亲。她看到她的小男孩,他还在爬满蔷薇花的小房间里等着她。他等得很着急,他说他爱的女人啊,你怎么就不回来了。他说,安然,你在哪里啊。安然。安然。回来吧。她还看到林木,他可真英俊。他穿着棉布的体恤和大的牛仔裤,干净得似乎从来不结痂。

    安然,去北方啊。我们去北方堆雪人。他说。

    (九)

    她疯了。某年某月某天某时,Q城某个寒冷冬季的最后一天。

    是个穿着红色的鲜艳大衣的女疯子。
 
 
  编者点评:
责任编辑:摄氏度  
  文字透出的黑暗让人感到寒心,希望生活中的作者是个快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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