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灾难的入口,你一旦进入,就陷入了贫穷和崩溃。她说。
她在口中默默的念着这句话,然后用她纤细的骨节突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白色的屏幕上瞬间出现了这一排黑色的宋体字。干净整齐,像整装待发的士兵。被派遣到某个男人的领域。是这样的暧昧。
她确定他听得见她的声音。即使没有任何的声音。就像在这样寂寞的夜晚,各自守侯着电脑,寻找着慰籍。她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想着他念着这些话的神情,轻轻开合的嘴唇。脸上温暖的笑容,心里某种清晰的疼痛。是和她灵魂相似的男人。像地球上最后的一滴蓝色眼泪。
发完消息,她习惯性的抚摩起左手腕处戴的手镯。深绿色的,晶莹透明,发出温润的光亮。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物品。
听这句话的个相识很久的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始终未曾谋面,陌生又熟悉。隐匿在网络灰暗又缤纷的世界里,像深海里的鱼,张大着嘴巴,渴望着呼吸。彼此排斥,却又急于浮出水面,赤裸着身心,呈现在对方想象的世界中,亦是真实和决绝。
这一刻,他们是透明的,没有任何保护的屏障。是无庸置疑的真实。
坦诚只是因为陌生。
她开始抽烟,PEEL的香烟。等待着他的答复。心在这一刻突然觉得疼痛起来。
她一向生活在黑暗封闭的世界里,在自己小小的世界自生自灭。不需要阳光雨露,也不需要爱和呵护。像株被遗忘的野草,被上帝赐予卑微的生命。却倔强坚韧的生存着,没心没肺的生存着。遭遇过一些路过的疼爱,点滴的温暖。却从来不长久。因此不需要去记得,亦是甘心去承担繁华退尽的凄凉。
屏幕上始终是空白的。是正在生病的女人的脸。苍白的失去光泽。此时的等待是在空中翱翔的飞机,却没有着陆的机场。
他鲜艳的狐狸头像,失去了颜色。坠入长长的一排灰暗的颜色里。
她的眼角瞬间盈满泪水,温润冰凉。
终于明白,他无法承担起她承重的感情。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是在凌晨。天下着大雨,她在房间里听见雨点滴落在窗台上沉闷的声响。像濒临死亡的人的心跳,没有规律,钝重寂寞,仿佛快要失去呼吸。她在网上某个网站看杜拉斯的小说《情人》。刚好读到结束,那个深情的男人,对故事的女主角说,他将至死爱她。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在她身边,匆匆停留,又匆匆离开的男人。有学生,商人,文人,等等。各式各样的男人,给过她各种各样天花乱坠般的承诺。
她记得有人也曾经对她这样说过:多爱,我将始终永远至死爱你。这些承诺就像彼岸里盛开的烟花,隆隆的盛开,宛如奢侈华丽的盛宴。再狠狠的伤害,离开,转眼变成满地枯萎的灰烬。终究只是曲终人散的凄凉。
她已不再记得说这话的男人,他的名字,甚至他的脸。在疼痛后终于没心没肺的麻木了。
每个男人都成为了她的一段故事。没有开始,亦没有结局。古老美好的爱情,只是浮华的海市蜃楼,醉生梦死,醒来也不过是变成缠绕着心头的结,无法解开。
留在原地的始终是孤单的一个人。仅夜里孤灯下同样孤独的影子,陪伴终老。
爱情终是吞噬心灵的毒药。
她想,她这一生都不会再相信爱情,相信男人。
她这一生都将孤独。
你相信爱情吗?男人。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一条被无数男人和女人问了千万次却依旧置疑的古老的问题。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她人数不多的QQ里,只有他一人尚且在线。她在这一刻急于想倾诉。她没有了选择的余地。她只得选择这个陌生的男人。
我相信缘。他回答。
他单说了缘。他是知道缘和缘分的区别的。她想这是个充满智慧的男人。
爱情是个危险性很高的游戏。她又说。
你玩吗?他问。
不,以前会,现在不会再玩了。她说。
危险系数大的游戏才赋有挑战性。他又说。
勇敢的男人。
就这样开始了聊天。一直持续到拂晓,雨逐渐停了。中途她去了一次厕所,喝了两杯爱尔兰咖啡。抽掉了一包烟的三分之一。他离开过大约半个小时,去接一个朋友的电话。他后来告诉她是分手的女友打来的。坚决的要求和他做爱。
答应了吗?
不,我拒绝了。他回答得很轻松。
她沉默了一会儿。对他说再见。突然失去了任何的语言。竟不由的去心疼起这个女人。夜里被欲望充沛得丰满的女人。不知廉耻的乞求一个男人的爱抚,丢掉自己的尊严。虽是甘心去承担失落的结局。却真的会释然吗?
关掉电脑,她起身打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新鲜。她从十一楼的窗台眺望远处的天空,深蓝深蓝。像平静的大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波涛涌动。她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大口呼吸着空气。
这一刻,她感受到飞翔的快乐。
你其实一直是这样渴望自由。渴望着爱。
她经常在傍晚起床,穿着宽松休闲的衣服,去超市买生活必须的物品。苍白的脸,因为久未见阳光而显得暗淡。是朵干涸的栀子花。脸不大,因此眼睛显得格外的空灵,灰褐色的眼珠,波光潋滟。她推着的大的构物车,往车里放入新鲜的西芹,深绿色的黄瓜,颜色红润的番茄。再买些水果和零食,大盒装的爱尔兰咖啡。
在结帐的地方,总会遇见一个干净清瘦的男人,剪很短的头发,胡须剃得很干净。他穿着白色的衬衣,素色的牛仔裤。这样简单的装扮,却依然遮挡不住他与生具来的高贵气质。
他在她临近的收银台等待结帐。推着构物车,车里装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物品,以及大盒装的爱尔兰咖啡。
她想,这个男人也许是同她一样喜欢黑夜,生活在黑夜,并依耐于黑夜的男人。
深沉的咖啡男人。
他每次会朝她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她向他略微点头。然后各自结帐。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他总是比她慢上半拍,走在她的身后。她会闻到他身上CD新款的男士香水,感觉是这样亲近。像是早已相识的人。但从不回头。
某个夜晚,她又在网上遇见了那个总是在深夜出现的网络男人。
又遇见了。呵呵。她说。有些高兴。
呵呵。
他回了一个裂开嘴笑的贴图。
你喜欢什么饮料?她问。
咖啡。
喜欢什么口味的?她接着问。
曼蓝。曼特寧和藍山混合成的味道。有苦味和微酸。他说。
他加了解释,似乎还在回味可以让他的味蕾陶醉的味道。
这样的味道就像你对人生的信仰。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喜欢的味道。他亦是从来不问。这样的男人是心警和宽阔的。可以信任的人。为自己留有余地和退路,同时亦会为别人留着相同的余地和退路。冷漠却又带着温暖。
两个人谈论着简单的事情。用的语言都是中性的,没有安慰和温暖,也不存在伤感和郁闷。不温不热。很多时候却似乎直抵人心。
天微白,她对他说早安。然后去浴室用热水洗澡。穿着棉布的睡裙,在太阳到来之前逃进睡眠。
她的生活一直是黑白颠倒的持续着。一个人孤独的生活。离群索居,亦没有朋友。唯一算得上是朋友,也许就只有这个在黑夜的网络里出现的网络男人。
他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可以感知到的温暖。
偶尔,会想起那个总在超市里和她不期而遇的男人。会想念起他的眼睛,他的嘴唇,以及他推着购物车时干净修长的手指。幻想他们是同一个男人。或者他早已经认识她了。所以逃避。因为一旦暴露,那将无话可说。因为那层维系两个人交心的膜已经破了。两个透明的人相遇,便会失去透明。不再值得信服。
她有过想见他的欲望。仅存在一次。
某天,她的手机里突然收到男友发来的短信。是这样写的:多爱,我总是看见你布满了阴漓的脸,我想我是不能够给你快乐的。因此,我想离开你了,你需要一个可以让你微笑的男人。
是这样温暖的心疼的话语,却再透彻不过。她心里明白这只是分手的托词。心里一阵酸楚,脸上却依然是平静的。未施粉黛的脸,在夜里看上去惨白惨白的。这是一个陪伴了她整整一年的男人,给过她些许的欢乐和关怀。喜欢抚摩她的长发,并把发丝缠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亲吻她的缕缕青丝。
他的手指因此而充满了欲望。
却始终无热情。平淡的做爱,更像是一场柏拉图式的华丽自慰。
他的身体不能够带给她饥饿的感觉。就像他并不曾真正的了解过她。只是在某种程度上的依耐,因为寂寞,所以必须在一起。彼此温习孤独,消遣孤独。尚无爱可言。
爱情,并不是这样拥抱着亲吻,做爱,就可以滋生或者长久。
她和他的结合更倾向于生理上的需求。不管身体多么的熟悉,熟悉到变成一个人,灵魂都是陌生的。是两个不相干的人。离了身体,或者根本就不曾相识过。这样的两个人注定不能够长久的在一起。分手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甚至不用动脑筋就可以想象得到。
她把手机关了,仍到一边。打开电脑,等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这一刻,她突然有想见他的欲望。非常的强烈。她想他们的身体是天生就适合在一起的。
她是他前世丢落的第十二根肋骨。今生只是为了找到主人。完美的结合在一起。
仿佛这是生命存在的意义。
凌晨三点。她的对话框响起了他的问候。
你还在?他问。
我在等你,从十一点持续到现在。没有走开过。
为什么等我?
我想和你做爱。我们的身体会结合得非常舒服。她的回答非常的决绝又坚定。
不,你太过倔强强硬。我们的灵魂相似,却又是冲突的。他说。
你在害怕我?
打这行字时,她的嘴唇轻笑了一下。淡然,短暂。
是,你一直是个让我害怕的女子。充满了妖气。他回答。
那让我们来做一场华丽的自慰。
多爱,你只个脆弱的渴望被爱的女子。
隔了一会儿,他终于发来了消息。
他是这样的了解着她。心疼她。却在一个被规定制约了的圆里,他从不逾越,甚至不曾这样想过逾越。他或者是她前世的恋人,情人,也许是丈夫。可以把她放在他的掌心里,看得透彻。仿佛使她变成了单纯简单的女子。
她在他眼里像个不醒人世的孩子,始终处于懵懂的状态。
——多爱,你只是个脆弱的渴望被爱的女子。
他把这样无比怜惜心疼的语言给她。这样直抵人心。她看见这几个黑色的字,在苍白的屏幕的映衬下,像凝固的血痂,放大,旋转,然后空气里到处都是血腥的味道。她突然感觉到害怕。
她一直渴望着被了解,却又害怕着被了解。她是个一直戴着面具生活的女子,假如面具被撕下,她将无法活下去。世界总是充沛着这样多的阳光,她的脸承载不起阳光的照射。会溃烂,死去。
关掉了电脑。没有再给他发任何的语言。
是真的无语。
这之后,她在网络里消失了数天。不分白天黑夜的昏睡。饿了便去冰箱里寻找食物。像一只没有思想的低级动物般的生存着。
周末去超市购物,是数天后的第一次出门,突然很想改变自己。因此特的穿了件颜色鲜艳的雪纺裙子,暗红色的底面上布满了细碎的花朵。开得甚是浓烈。亦配了双高跟鞋,丝绒的,鞋带长而细,绕了几圈。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裸,恰倒好处。脸上亦略施了粉黛,浅紫色的眼影,蔷薇红的胭脂,让整张脸立刻生动起来。
这是她在相当成的时间里,第一次这样装扮自己。把自己变成一朵正在盛开中的玫瑰花。瑰丽芬芳,会吸引人的眼睛。
她走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高昂着头颅,像一只正在炫耀着的开屏的孔雀。
她是需要一个人来爱她了。一个男人,馈赠给她源源不断的爱,把她浇灌成一朵被蛊惑的花朵。
买了一些吃的食物和生活用品。没有忘记买上一大盒的爱尔兰咖啡。这种饮料已经衍生成为毒药,和烟一起成为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物品。这些东西支撑着她在黑暗中存活下去,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在结帐的收银台,又和那个绅士般的咖啡男人不期而遇。隔着人群互相点头,他的微笑越过黑色的头颅,发出宛如北极星般的光芒。在表情淡漠的人的脸孔中,暧昧而温情。
她心里清楚,这个笑容是给她的。给她一个人的。
人群逐渐的向收银台靠拢。像流水线上的商品。前面的人刚结帐走,后面的又排起了长队。有的等得着急了,不时发出怨言。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表情漠然,动作已经成为惯性。如同机器。
即将轮到她结帐时,突然发生了争执。一个男人被查出了偷窃。在他准备离开时,防盗系统突然发出了警告,保安在他身上搜出了盐巴,袜子等几件小商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个眼镜,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因生活环境的逼迫做了一件可以终生后悔的事情,令人龌龊,却是值得同情和原谅的。他站在人群里,满脸通红,头埋到接近胸口的位置。脸上写满了羞涩和恐惧。人群一片哗然。很多人涌到前面看热闹。
在小小的混乱中,她突然被撞倒了,随即摔倒在地面。膝盖和手臂传来一阵疼痛。在这次意外中,她的手镯撞击到地面,摔碎了。深绿色的碎片,四分五裂的四处跳跃着,疯狂的舞蹈。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是徒劳,因为长期混乱的饮食和作息,她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像是虚脱似的。没有任何的力气。
他伸手过来扶她,只用一只手的力气就将她扶了起来。也许是他太强壮了,或者就是她太瘦削了。她在他的手心融化成了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她站稳后,对他说谢谢。慌忙的抽回了手。她依然是个心警的保护欲强烈的女子。
他在她的手抽离的前一刻,看见她的左手腕处一道鲜明的伤疤。很长的一块突起,颜色深暗。像一条丑陋不堪的蜈蚣,依附于她白皙的皮肤上。
他的心突然收紧,痉挛着疼痛。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是一张带伤疤的脸。
他倔强的替她付了帐,并一再坚持要开车送她到她住的地方。她在他毋庸置疑的真诚中,终于妥协。
他让她在超市的门口等他。他一个人去停车场取车。目送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华灯初上的夜里,她的脸上是不动声色的平静。是个有着经历的女人,桀骜不羁,并且不易被感动。
不多会,一辆黑色的凌志跑车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从车上下来,把她身边的物品放到后车箱里。物品太多,他分了几次放完。车箱里装得很丰满。他的额头上渗出了颗颗晶莹的汗水,气喘吁吁。
做完这些事情,他们一起坐到车里。空调打开着,车里温度骤然降低。他仍旧很热,不时的擦着汗水。背景和物质优越的男人,经不起半点的艰苦。
英俊的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衣。没有系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脖子和胸膛一大片健康的皮肤。让人忍不住想抚摩它光滑的皮肤质感。
她告诉了他地址。那是一片高档住宅区,居住着这座城市为数不少的富人。
独居的年轻女子,背景复杂。有丰盛的物质,却内心孤独。
很好,我们同路。我住在三号楼。他说。
她没有说话,把头依在靠椅上,观望窗外的人流,匆匆闪过的陌生的脸,不断跳跃变换的风景。
他表情严肃的开着车,偶尔从后照镜里观看她的脸——圆润生动的脸,却有着索然冷漠的表情,仿佛已经看透人世,因此可以做到荣辱不惊。
是一种沧桑的,逾越了年龄的美丽。这样惊艳。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子是有着丰富经历,感情充沛的女子。这么多的感情装在她的心里,装得这样满。却找不到出口。
那一刻,他突然想像一个男人一样的去保护她。心疼她。
他忍不住腾出一只手,去抚摩她的手。当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手上,他感觉到她的颤栗,很短暂的,又瞬间即逝。重新回到冷漠的样子。
在她的家楼下停车。下车之前,他低下他高贵的头颅,亲吻她手腕处丑陋不堪的伤疤。
你的手很美。他说。仿佛这些伤疤是世界上最昂贵最美丽的饰品。
在柔软芬芳的感观将要从她的手指开始蔓延开前,她带着惊慌的表情,抽回了手。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她是多么厌恶着这些伤疤被人看见。尤其是像他这样高高在上,又自以为是的陌生男人。
谢谢你送我回家。我要上楼了。她说。她不准备把他为她付帐的物品给带走。那原本就不是属于她的。更不想和这样的男人有任何给予于被给予的瓜葛。
没有任何的关系,连朋友都不是的陌生人。因此要把彼此分得清楚。
她说完,还没有等男人回过神,径直上了楼。
进门。她踢掉了束缚着脚的高跟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去厨房为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透明的玻璃,透明的水,没有任何颜色。她大口的喝下,喉咙起伏,听到一路延伸的寂寞声响。
打开电脑,开了ICQ。她想见的男人正在线上等待着她。
多爱,我以为你会永远消失,我每天都在线上等你。他迫切的发过来一句话。
可是我又回来了。不是吗?
可以再见你真好。他说。
只是这样在网络里的遇见吗?她的话开始咄咄逼人。
我还没有准备好见你。可是我发现我已经爱上你了。
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他又重复了一次。
她的眼泪瞬间滴落在键盘上。为一个陌生男人的守侯和爱。她曾经一度以为不会再有任何的男人去爱上她。即使爱上了,也会给她一个深深的伤口,再把狠狠的离开。他们从来都不会真正的去心疼她。
她的男人们只是迷恋她年轻的身体。她除了作为一个女人本能的用处——做爱。不再有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
你想知道我的过去吗?她又问道。
我想了解你的所有,过去,现在,将来。他说。
多爱,我想了解你的整个人。又补充道。
她并没有急着回复,而是悠闲的点燃一只香烟,抽了起来。
对爱失去热情和信任的女人。虽希望被爱,却不再轻易去付出爱。用麻木和寒冷做保护自己的屏障。
十八岁那年,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出色的姑娘。上帝对她是这样仁慈,赐予她白皙的皮肤,会说话的眼睛,丰盈红润的嘴唇。身体随着发育,呈现动人的体态。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这样迷人。那时,她尚在家乡的小镇上生活。古老的南方小镇,低低的破旧的房子,青石铺成的路面,生活在这里的朴实无华的人。这是块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地方。
她是那样的深爱着这里的一切。可是这个她最钟爱的地方却给过她最深的伤痛。
那时,她高中即将毕业。晚自习放学后,她独自回家。她走在夜晚静谧的街道上,满心欢畅,却不知道灾难正在很近的地方驻足等待。她轻易的就走进了灾难里。在陌生男人的凶狠和残暴下,她的童贞就这样被掠夺了。鲜血打湿了她洁白的棉布裙子,像刚印上去的鲜艳无比的玫瑰花。她的眼泪让这些妖艳诡异的花朵,发疯般的生长着。她在巨大的疼痛中,听到隆隆的声响,是身体被撕裂的声音。
四周再次沉寂下来,伤害了她的男人已经离开。她一个人从此被停留在了寒冷的世界里。
高考前夕,她被强暴的谣言四处传开。在封闭的小镇,男人看她,就像是在看一个一丝不挂的妓女。他们的眼睛充满了淫欲。多么的可耻。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小镇,再也不曾回去过。那个遥远又熟悉的南方小镇,装满了她痛苦的回忆。因为伤害太深,亦爱得太深,因此只能够选择遗弃。
她读大学后,开始靠自己生存。做过以跳舞挣钱的生计,做过推销员,亦被生活所逼迫,做过有钱人的二奶。后来因被那人的老婆发现,他不得不离开她。他给了他一张卡,卡里面是笔不菲的钱。他用这些钱买了她的青春,和他的心安理得。之后,她便在那男人的眼中销声匿迹。她用那个老男人的钱租下了这片高档住宅区的十一楼。因为她喜欢从这套房子的窗户眺望的视角,可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和天那么接近。
也有过她深爱的男人,爱得相当的决绝而疯狂,爱到宁可死去。可是当那男人发现她怀孕了,便决绝的离开了。像个败下阵的逃兵。
她的身边从不缺少男人,也收获过一些被给予或者强加的所谓的爱情,却都无疾而终。没有任何的男人承担得起她承重的过去,以及太过深沉强硬的爱情。抛弃别人或者被别人抛弃,她都是个输不起的输家。
二十刚出头的美好年华,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终于有了一张沧桑的脸。嚣张的气焰,叛逆的任性,都被隐忍在平静的脸之下。可以笑靥如花,亦可以深沉阴郁。
是这样忍受着孤独,沉溺于孤独,迷恋于孤独的女子。
她开始注意离她不远的三号楼。
她在这里尚住不久,因此并无相识的人,更不会主动去和人结交朋友。白天通常会关起窗帘,让房间变得黑暗。晚上再打开,吹进来清爽的凉风。唯一喜欢的事情,只是在夜里听歌,看小说,喝咖啡,抽烟。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去偷窥另一个人的世界。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男人的世界。多金英俊,气宇轩昂的男人。
他偏爱白色的衣服,那种颜色是正在盛开的樱花。
这之后,她反而很少遇见他。去超市的次数明显的频繁起来。习惯性的在收银台的位置等待,等待他给她的微笑。可是这个男人却像从世界消失了一样。
他的消失,让她感觉到疼痛。
那是盛夏的深夜。她在电脑前已经奋战很长时间。眼睛疲惫而肿胀,手指酸痛,骨节仿佛快要脱落。房间里开着空调,却依然闷热。她就像个正在发怒中的狮子,一根一根抽着香烟,烦躁难忍。
凌晨一点,她终于不能够忍受这样的煎熬。穿了件白色的棉布睡裙子,脚上套了双木屐。独自去楼下抽烟。
沿着碎石铺成的小径,闻着各种花草散发出的淡淡的清香,她逐渐平静下来。这一片住宅区,有大片大片的水景,以及修剪得精致无比的花园。这些植物,仿佛也沾上了这些业主的高贵,变得张扬起来。
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三号楼。
她在楼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开始抽烟。并不时的看着自己的脚,这一双脚仿佛是生了魔力的,已经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这双脚,带她来到了那个男人的楼下。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那个男人,他的脸,他身上的CD香水。她突然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男人做爱了。就像快要忘记这让人陶醉的感觉似的。身体这样空虚,这样寂寞。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找个男人做爱。不存在爱和责任的,单纯的做爱。
在孤独里生活太久的女人,想用情欲填补空虚。
借只烟给我,行吗?
正在她打算抽第二只烟的时候,她的身边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高贵的咖啡男人。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他正在站在她的身后,很高,很高。她在他的阴影里,变得这样低。她没有拒绝,拿出烟给他,并仍给他打火机。他熟练的点燃了香烟,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不睡觉吗?他问。
现在对我来说,相当于白天的早晨。她漫不经心的说着,并小啜了一口香烟。
看来,我们是同一类人。他说。
她笑了起来。似乎已经忘记了上次的不快乐。而现在他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是灵魂相通的朋友。一起分享黑夜,分享同一包香烟。已经是这样亲密无间。
我一个人住。似乎是在暗示着什么,想了一下,又接着说,你呢?
我也一个人住。她说,语速缓慢。
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两个人开始沉默着抽烟。不远处传来婴孩啼哭的声音,谁家的孩子又被饿醒了?她突然想起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在三个月大时被她杀死了。她想念起自己的孩子,忧伤又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是深夜里的匕首。
她的眼睛泛起了点点的晶莹。
抽完烟,他很自然的牵起她的手,十指纠缠,满手心的温暖。
她的带着伤疤的手腕,她的手指,因此而失去了纯洁,充满了欲望。
他用钥匙打开门。进门。脱掉鞋子。开灯,她跟在他的身后,像个惟恐着迷路的孩子。
他们来到二楼他的卧室。这是一间充满了情调的房间,床很大,床顶有宛如西欧宫廷般的顶罩。墙壁上挂着几副国外名家的油画。
他打开音响,放起了法国的古典音乐。婉转悠扬的声音瞬间在大厅里响起,以旋转蔓延的状态升腾。他的房间简洁干净,橘色的光线,让整个房间充满了温暖。
随后,他去浴室放水。她坐在沙发上听音乐。华丽的旋律,可以谋杀人的思想于无形。
放好水,他轻轻的唤他的名字。
多爱。多爱。多爱。
她跟着他来到浴室,光着脚。
他开始帮她脱衣服。棉布的睡裙,黑色的有蕾丝花边的纹胸,同色的小裤裤。他的手指不时触碰到她光洁的皮肤,让她的身体颤栗。
瞬间,她的身体就暴露在强烈的灯光下,宛如正在等待着盛开的花朵。这样诱人,这样芬芳甜蜜。
他抱起赤裸的她,把她的身体放进浴缸。水溢了出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湖迫。她的长发在水中漂浮了起来,让她看起来像一株生长在深海的植物。散发出原始的野性。
他耐心很好的帮她清洁身体,高耸的乳房,平坦的小腹,茂盛的森林。他的手指沿着她身体的起伏,一路侵略。
你的身体充满了欲望。他说。并开始挑逗她。
想跟我做爱吗?她抬起头,挑衅的骄傲的问他。
他点点头。
我们交换条件吧。她说。
你需要什么?钱吗?或者需要我为你买什么,做什么?他问她。他脸上的表情是轻蔑的。
我要你记得我。一辈子记得我。她说。
他脱掉衣服,光着脚踩进浴缸里。拥抱着她。两个人的身体,变成了海底的鱼,瞬间轻盈无比。嘴唇迫不及待的撕扯在一起,彼此纠缠。欲望是吞噬灵魂的毒药。深陷其中。他的手指仿佛因此而赋予了魔力,在她的身体上拔山涉水。
在浴缸里做爱,身体与身体结合得这样紧密,比正在接吻双唇都亲密无间。空气中是沐浴露,洗发水,潮湿味,男人和女人的味道,这样多充满了情欲的气味,混迹在一起,无比的暧昧。
她听到耳边无数水花溅落的声音,人的喘息,以及因为兴奋,身体痉挛的开合声。仿佛整个浴缸都在跟着她们做爱,整个浴室都在跟着他们做爱,整个房间都在跟着他们做爱。是这样的盛大而隆重。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任何爱存在,亦没有责任,身体却是这样合适。仿佛前生是一个人。
她是多么迷恋着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癫痫的痴迷的心态。她被他引领着走向更高的激情,走上欲望的塔顶,走到遥不可及的远。变成了鸟,呈现飞的姿势。
整整一个晚上,除了休息,我们都在做爱。从浴缸做到床上,又到沙发上,尝试着各种的姿势。只想狠狠的把彼此榨干,抽干。
杀人有很多的方式,只是这种方式最为隐秘,决绝,隐藏在暧昧的假象之下。谁都不是谁的对手,因此谁都无法让对方死去。僵持着,折磨着,却愈是迷恋。
清晨,她起床,穿好衣服,准备离开。他拥抱了她,亲吻她的脸。在她的手腕上戴上一个和破碎的手镯相同的镯子。
我和别的男人做爱了。再次遇到网络男人时,她表情轻松的说。
你这样做,让我感觉到心痛。他回答。
你知道我的身体已经足够寂寞了。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仍旧爱你,多爱。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消息。
那好,我告诉你我的过去。她说。
多爱,我是多么的想了解你的整个人。男人仍旧暧昧的说。
她笑了起来,轻蔑的,不可一世的笑。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始用手指敲击键盘。
我被人强暴过,做过舞女,做过二奶,经历过怀孕,堕胎。我抽烟,酗酒,失眠,并且喜欢疼痛,甚至自虐。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的敲击着,手指呈现疯狂的癫痫状态。她终于明白,自己心里蕴藏着多大的感情的能量,居然有那么那么多的话语想要倾诉。
我是个一无所有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你还会去爱吗?她反问道。
我是个灾难的入口,你一旦进入,就陷入了贫穷和崩溃。又补充。
屏幕上始终是空白的。在长久的等待后,他彩色的头像终于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用颤抖的手,把这个男人删进了黑名单里。他知道的太多了,即使他不能够承担起她的过去,却依然是该被丢弃的。这是游戏的规则,哪方先透明,哪方先出局。
她在他的游戏里,是个先出局的人。
这之后,她回了一次家乡。那座遥远的南方小镇,依旧宁静朴素。离现代文明这样遥远。远离了城市的喧闹,可以抚慰人心。
她在一家小旅馆住了下来。设施简陋的旅馆,却收拾得很干净。她在简陋的浴室里洗澡,手指抚摩过身体的起伏,又想起了那个深沉忧郁的咖啡男人。心口疼痛。
白天,她去了她小时候生活过的街道,以及她读书的学校。这里已经没有人认识她。人们给予她的都是简单却又温暖的笑容。却恍然隔世。
几年的时光,她已经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土气。成长为幽雅高贵的女人。
她的过去,已经被埋葬进历史。不再记得。
她在这座城市消失了一些日子,又重新回来。这座城市仍旧是她心中无法遗忘的地方。有她的期待,有她的爱。
有天深夜,她正准备睡觉,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接了电话,听到他熟悉的声音。
多爱,我想你是我前生丢失掉的第十二块肋骨,所以今生要我来找你。并让你的身体来偿还我为你等待的寂寞。他说。
我会记得你,用一生来记得你。他又接着说。
她的手指抚摩着还带着热气的话筒,泪流满面。
第二天,这座城市举行了一场有史以来最盛开的婚礼。婚礼的主角分别是两个大公司的继承人。这场本世纪最大的婚礼,也被称做是最强大的财团联手。
当地的电视转播了这场婚礼的盛况。
她看到人潮汹涌里,新郎和新娘的特写。新郎穿着白色的西服,打着领带,像个高贵的绅士。他的脸上洋溢着微笑,可是镜片下的眼睛却是忧郁的。新娘穿着洁白的婚沙,她的脖子上戴着价值连城的巨大钻石项链。笑靥如花。是这样美丽又耀眼的女人。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咖啡男人。那天正是他最盛大的婚礼。
她在巨大的婚礼进行曲中,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裙。爬上了十一楼的窗户。纵身跳跃进黑暗。
她的身体在黑暗中开出一朵最绚目的白色烟花。
盛开了三秒。
第二天,报纸上,同时刊登了两条特大消息。一个关于结婚。一个关于自杀。
多爱,女,二十一岁,跳楼身亡。
她用自己最真诚的过去,来交换一个男人的遗忘。
她用自己最美丽的身体,来交换一个男人的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