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空,无法填补的空。
——题记
1.一直是这样的空。
她经常在夜里感觉到空。
是这样的空。
心仿佛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且无法填补的空洞,在身体的深处不停止的膨胀着。让她时刻处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似乎可以听到骨头逐渐松散,血管破裂,皮肤撕裂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的清晰尖锐。就像古老城堡里的巫女正在念着布施了邪恶的咒语。如此令她彷徨。灵魂和身体在这个时候是被剥离的。一半漂浮在空中,虚无飘渺;一半摔碎在地上,钝重空洞。就好比被魔鬼依附于身体。
长久以来,恩禾一直被困在这种真实又虚幻的处境中。自她被深爱自己的至亲以决绝的方式离开之后,这种空洞就始终与她形影不离,如同空气般的存在于他的周围。无法填补的空洞。
她习惯在凌晨两点抽烟。此时她刚从某个喧嚣的迪吧回来,洗完澡。身体上散发着洗发水和肥皂的香味。以及她钟爱的CD的香水。她抽PEEL的香烟,烟嘴是白底的,有或大或小的橙色圈点。空心的圈,实心的圆。她常常用同色的彩色笔,将圈中的白色填满。每当看着白色被一点点的覆盖,如同太阳将雪融化般的侵略,她的心中就陡然变得愉悦起来。脸上亦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淡漠的笑容。唇角划出一道幽雅又孤傲的弧线,瞬间消失。她抽烟的姿势是寂寞的。纤细的手指呈现略微弯曲的状态,除了两根夹香烟的手指相隔较近,其余的都有着突兀的间隔,就像她抓不住任何希望的绝望的脸。接连抽几支烟,持续的抽,不时伴随着咳嗽,像古旧残破的风车。是这样虚弱且瘦削的身体。
抽完烟,她通常会借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摸索到厨房。穿着白棉布的睡裙,光脚。露出细小的胳膊和细小的腿。在光线的覆盖下,她的皮肤呈现出惨白的颜色。像苍白的纸,没有任何的光泽,却是透明的。长长的卷发凌乱的延伸到腰际,像生长茂盛的藻类植物。天生是个野性难驯的女子。她晃荡在暗夜里,白晃晃的,像个诡异的幽灵。正穿梭在时空的隧道里。
她在厨房里寻找着食物。
冰箱里总是放着丰盛的吃食,夹了榛子和杏仁的巧克力,香草味道的冰激凌,曲奇饼干,以及一些时令的水果和洗干净的蔬菜。这是喜欢着她的男人带给她的,她每隔几天去超市大采购一次,买来自己喜欢的食物,分类放在冰箱里。在这个空荡的大房间里,她像个依附于它的寄生虫。没有任何的生存能力。靠某些喜欢她的男人的救济和施舍生存。却花费不非。喜欢逛街以及购物。对于衣饰也品位不低。亦不是那种在百货商场买一件昂贵的裙子就笑靥如花的女子。依附于男人,却并不听任摆布。会因为男人一句我给了你钱,你就必须如何如何之类的话,倔强的离开。尽管如此,她的身边从来不缺少男人。不管失去多少,总会有一个男人停留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满足于她物质上的要求。因此她可以底气十足的离开。
她是这样聪慧如雪的女子,视男人为战场上的敌人。而她总是战场上离于不败之地的将军。
她打冰箱,拿出冰激凌来吃,来不及等它在口中融化,就囫囵的吞咽下去,三下两下就吃完一支。又接着吃巧克力,一整块一整块的塞进嘴里,咯嘣咯嘣的嚼,尚未嚼碎,就已经储存在了她的身体里。甜腻的食物让她感觉到身体正在无限的膨胀,心里那个空洞又增大了。却无法停止下来。于是她又吃水果,皮也不削,直接啃起来,只恨不得把肚子打开,直接塞进胃里。汁水沾满她的脸,混迹着眼泪,分辨不清楚。用蔬菜蘸着辣椒酱吃,生的蔬菜,放了几天,颜色已经暗淡,失去了新鲜的光泽,叶子也已经开始枯萎。她抓起来蘸上很多红色的辣椒,一直到红色占领大片的领地,绿色只在缝隙中钻出零星的点。放进嘴里,口腔里全是辛辣的味道,刺激着神经,脸色随之变得绯红,像抹了艳丽的胭脂。她像个低级的动物一样的吃着食物,狼狈不堪。直到一整箱的食物被消除了大半,剩下空空的壳,她才疲惫的停止下来。全身瘫软的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用双臂拥抱着身体,大口的喘气。仿佛是沉溺在水底过久的缺氧的鱼。肠胃跟着剧烈的抽痛,是剧烈拨动着的弦。肚子肿胀得难受,那些垃圾一样的食物正在她的身体里膨胀着,并不能够完全的消化,只能够折磨着她的身体,一阵高过一阵的疼痛。她的身体就像是处理垃圾的机器,因为垃圾过多,被停滞。她是这样撑得难受,却还是感觉到巨大的空洞。旋涡般的将她整个的吸附进去。万劫不复。
月光依旧轻缓的掠过她的身体,房间里白晃晃的一片。她卷缩在冰箱旁边的身体,透下一大块暗的阴影。温暖的眼泪簌簌流淌下来,打湿了她的脸。她坐在那里,仿佛是漂浮的空气。心里的空洞仍旧是这样的大,深不见底,装满了潮湿的水,旋转着升腾。她像是一朵盛开在水中的花朵,纯白,香甜,寒冷。被蓝色的水覆盖。美丽而孤独。
没有任何的温暖。
又开始抽烟,感觉到冰凉的味道进入到口腔和咽喉。在她空空的心里弥漫。身体终于在这一刻感觉到被填补。
窗外吹进来风,温和的吹动起蓝色的窗帘,起伏如浪潮。城市褪尽繁华,只剩海市蜃楼般的空虚和迷茫。像是找不到回路的少女,守着空气中的寂寞,轮回千年。
凌晨五点多。她靠在冰箱边,在胃部的疼痛中昏然睡去。
2.无所不在的空。
清晨七点,清远起床。在浴室洗澡,让温暖的水从头淋至全身。耳朵里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匆忙淌过的水流,发生宛如风吹的声音。他喜欢这一刻的感觉,仿佛变成了深海里的雨,在海洋的深处徜徉。远离人间,没有了任何的欲望。
洗完澡,他光着身体走进卧室,从衣橱里拿出干净的散发着柠檬清香的衬衣。白色的底,有蓝色的条纹。没有扣上面的两枚纽扣,露出胸前白皙的皮肤。以及脖子上银色的项链。接着他选择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素色。唯一的装饰是裤子上同色的口袋。周末里他通常是这样的装扮,休闲又舒适。
收拾妥当,他下楼去车库,坐上他的白色宝马轿车,匆匆出发。
这是他少有的一次早起,因为昨天夜里总是梦见恩禾。她穿着白色的棉布睡裙,站在高高的悬崖边,微笑着对他说,清远,你相信吗?我会飞翔。说完,她像张了翅膀的蝴蝶,跳进了悬崖的深渊。风吹着她长长的卷发,吹着她宽大的裙子,她宛如一朵在夜里盛开的纯白花朵。散发出野性而张扬的美丽。他站在悬崖边,怎么也抓不住飞翔的她。
他醒来后发现枕边是潮湿的,被泪水浸染后的痕迹。心口持续的疼痛着,似乎快要停止呼吸。那一刻,他突然害怕起来,迫切的想要见到恩禾。他害怕着她会像蝴蝶一样的飞走,从他的身边消失。她的确是只美丽的蝴蝶。扑扇着高贵华丽的翅膀,周旋在众多的男人中,处处留下爱。可以轻易的喜欢一个男人,却始终无爱。
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恩禾的情景。
是在隆冬的深夜。作为公司老总的他又度过了匆忙疲惫的一天,一直加班到深夜十一点多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大厦地下室的停车场取了车,独自开着车行驶在空旷寂寞的公路上。此时,车辆已经减少,道路较之白天变得更加宽阔。路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芒,沿着路面的起伏,形成正在涌动着的海浪。他从车的后照镜里看见两边的景色,就如同自己正置身于这一大片城市的海洋里。深陷在海洋的中心,被这潮水给溺死。
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寂寞。即使已经是这样背景和物质优越得让所有人都嫉妒的男子。
可是抛开这些呢?他真的是一无所有。他的心中尚有一个空洞,却不是金钱和物质可以填补的。那个空洞幽深阴暗,不是很大,却不易察觉。只在这样的夜里,吞噬人心。
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样的空,于是开着车在寂寞的马路上奔驰,像头发了疯的狮子。
后来,他累了,看见繁华的路边,开着一家“午夜诱惑”的酒吧。他停好车,跃过厚重的雕花木门,穿过一条幽深狭窄的走廊,空间逐渐宽敞起来。他发的视线穿过人群黑色的头颅,看到舞台上正在表演的乐队。四个大男孩子,中间的主唱是个年龄不大的女生。她坐在一把高脚椅子上,胸前抱了把吉他,表情空洞的唱着。穿着红色的衬衣,没有系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黑色的纹胸。素色的瘦的牛仔裤。头发乱蓬蓬的,是时下流行的爆炸式。她化了深紫色的眼影,以及似乎红成黑色的口红。在灯影下,眼窝深陷,颧骨很高,像越南的女子。更像一只刚吸完血的蝙蝠。
一曲终了,收获台下观众热烈的掌声。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要了杯加了苏打水和冰块的威士忌酒。此时,乐队开始演唱下一首歌曲,是一首欧美的摇滚音乐。钝重的鼓点,华丽的旋律,她突然之间爆发的高亢激昂的嗓音。这样的声音从她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形成巨大的能量,冲撞着人的耳膜。声嘶力竭。
她的声音宛如魔力,他在她近乎呐喊的歌唱中,内心的空洞仿佛变得小了。竟为世间有这样的女子而感到愉悦。于是,当这首歌结束之后,他请服务员给她送去了一杯鸡尾酒。
她接过酒,跳下台,径直走到他的面前。附下身去亲吻他光洁的额头,并附在他的耳朵边,轻声的对他说谢谢。
他在她俯身的瞬间,看见她黑色的纹胸,以及娇小美丽的乳房。闻到她身上某种新款CD香水的香味。
她在他的对面坐下来,小口的啜着酒。并用眼睛看着他,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脸上,这样张扬,肆无忌惮,是一种可以直抵人心又高调的欣赏。
你不回到台上去唱歌吗?他问。他被她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提问只是为了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
刚才唱的是最后一首歌。现在表演已经结束了。她回答得漫不经心。
你的声音很特别。被赋予了一种魔力,这样多变,仿佛是在用你的灵魂在歌唱。他评价着她的音乐。
谢谢。她停止了喝酒,把手放到他的手里,又说,你是这里唯一可以了解我的人。
他笑了笑。反过来,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多么漂亮的冰凉的小手,需要我帮你捂热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任凭自己的手被他宽大厚实的手掌摆布。
两个人在一起安静的喝酒,交谈。仿佛是前生就认识的人,这样亲近。期间,不时有男人过来向她敬酒。她来者不拒的统统接受。落拓潇洒得如同男人。她的骨子里应该是流淌着宛如男人般坚韧又倔强的血液的。这样的血液生长在一个弱小瘦削的女人的身体里,于是有着这样的血液的女人,变成了一朵被布施了诅咒的花朵。娇媚性感,散发出最原始的野性。是朵可以蛊惑人的花朵。
他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与众多的男人周旋,或者调情。心里竟然产生痉挛着疼痛的感觉。很微妙的,却又清晰,显而易见。他的身边从来不缺少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美丽如花的女人,从事着各种职业的女人。她们是他曾经的,或者是现在的情人。却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让他为她感到疼痛。他需要的仅是她们的身体,她们需要的也不过是他的钱。或者是有女人爱过他的,但是他从来不会付出自己的爱。他习惯在自己封闭的世界里,封闭起心扉。他的心是空心的,在这些天花乱坠的女人面前,他的心就是这样的。
他没有为这些女人开出一扇门。她们无法走进他的心里。这扇门也许并不大,却没有任何的人可以逾越。
现在,这个唱歌的女子,这个坐在他的面前骄傲又任性的女子,这个和众多男人周旋,调情的女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轻易的让他的心门慢慢的打开。只是很小的一道缝隙,甚至连光都无法透进。可是他已经预感到未知的灾难。他预感到,他的心门会为这个女人敞开,并且越来越大。
这个女人是唯一可以让他空洞的心房得到片刻满足的女人。
凌晨三点,酒吧打佯。她去吧台取寄存的包,然后和他一起走出酒吧。
她在酒吧的门口等他。他去开车。等他开车回来,就看到她在门口抽烟的模样。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兜里,一只手夹着香烟。神情冷漠淡然。是一株野生的某种植物。
见他来,她把抽剩的烟蒂仍下,用脚摁熄,径直上车。
车在安谧宁静的大街上飞弛。如同飞翔。她把头依在靠垫上,冷眼观望窗外繁华退尽的城市。化了黑色烟熏妆的眼睛,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空洞迷茫。他只顾着开车,间或从后照镜里欣赏她的容颜——并不是特别漂亮的女人,却有种与生具来的野性魅力,让她和大众化的美女轻易的区别开来。这样的美丽只有懂得欣赏的人才会发现,可是一旦认识到这种美丽,就陷入了万劫不复。一旦陷如,就永远会记得。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要去的地方,他亦不问她。他们是有种特别的默契的。所以可以做到心照不宣。
车子很快行使过三环路,驶向他位于郊外的别墅。驶向欲望的塔顶。
两个空心的人。灵魂相似,互相取暖。
填补,也只是瞬间。
3.两个空心人
在他宽敞华丽的浴室里。她执意的让他关掉了所有的灯。黑暗中,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身体上,固执的让他为自己卸去衣服。他无声的照做了。是这样直接的女人,从来不会遮掩自己任何的需求,至真至纯的女子。
两个人在浴缸里洗澡。他拥抱着她的身体,冰凉瘦弱的身体。怜惜的抚摩着她光洁的皮肤。她侧过头来,在暗色里亲吻他柔软的嘴唇。呼吸着他的气息。她看到他的眼睛,在覆盖一切的黑色里,明亮透明,发出熠熠的光芒,宛如某种野兽。
抱我。抱紧我。她说。
于是他的手臂把她的整个身体都圈在温暖的怀里,仿佛变成了一个人。不分彼此的同一个人。
再紧一点。她乞求着。他的身体用力的抱住了她。
抱紧我,让我窒息吧。请让我窒息吧。她仍旧乞求着。于是这次,他变成了疯狂的愤怒中的狮子,狂热的抱紧了她。用尽全身的气力,只恨不得把她塞进自己的身体,填补这无所不在的,纠缠着他不放的空洞。他在她面前变成了疯子一样的人,充满了暴力的,杀人狂一样的人。他在这一刻真恨不得让她死在自己的怀里。让这个唯一可以填补他空洞的女人死去,变成硬实的物品,装在他的心里,永远不要走出来。
她的身体在他的猛烈的怀抱里,痉挛着疼痛起来。脸色由红变得惨白,呼吸骤然间变得急促。她周围的空气越变越少,仿佛快要到真空的世界。她在肉体巨大的痛苦中,心却变得愉快起来。是哪种愉快呢?兴奋,热烈,喜悦,夹杂着未知的欲望。这些莫名其妙又巨大无比的感知,宛如巨大的盛宴,将她心的空洞填补得没有任何间隙。她在这样的痛并快乐着的复杂感知里,竟体验到做爱到达高潮的顶峰所带来的妙不可言的乐趣。
他终于累了,松开了手臂。她大口的呼吸着空气,刚从死亡的边缘脱离出来。心却又开始觉得难受。
我以为你会死去。他说。突然又感觉到害怕。他望着黑暗中自己的手,这样陌生的表情。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体内蕴藏着如此巨大的爆发力。如此邪恶的爆发力。于是他哭了起来。男人沙哑厚重的声音,在黑色的空气里扩散。是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她亲吻他的眼泪,吮吸他的泪水。
你想知道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吗?她吞下他的泪水,轻声的说。
他点点头。
有一道光线,明亮又模糊的,看起来似是波光潋滟的水面一样温和。它突然间就照射了进来,我原本只是在布满了荆棘,满是黑暗的花园里,或者是森林。就是这样黑暗的环境里。可是当你用力的抱紧我时,我就看见了这样的光线,开始很弱,后来逐渐的扩散开去。当我感觉到快到死去的刹那,我看到的是个宛如白昼的世界。真的很美丽。她连续不断的诉说着,陶醉在那一刻虚幻的梦境里。
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想死去。我看到的世界这样的迷人,诱惑着我。我不想离开这里。我知道那是我死后该去的地方。她仍旧说着。
可是你活过来了。这让我很高兴,否则我会变成了邪恶的杀人凶手。他有些后怕的说。
她笑了起来。年轻的脸,像朵正在怒放的花朵。
可是当我感觉自己被这光线照耀得丰盛时,你突然松开了我。我又重新回到了那个黑暗的,满是荆棘的地方。又接着遗憾的说。
我会带你走出去的。他动情的说。并亲吻她的嘴唇。
她热烈的回应着他,四片嘴唇撕扯在一起。就如同正在做爱的男人和女人的生殖器官,结合得天衣无缝。浴缸里的水在她们激烈的动作中,水花四溅,在它们的周围盛开出一片片柔软的花朵。他的身体进入到她身体的深处,猛烈的,肆无忌惮的。某一刻,她会把头潜入水中,看自己的头发宛如海藻般的浮动。漂浮在水面之上。像黑色的带着毒汁的植物。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空虚被填补了一些,被水和情欲淹没覆盖的自己,因为短暂的羞耻心中的满足而得到心灵片刻的宽慰。
从浴室里,一直做到床上,地板上。他在上面,她在下面,他的性器在她的身体深处抽送着,猛烈的驰骋。有时候又变成她在上面,或者她趴在床上,他从后来进入,就这样不停的变换着姿势,却每一种姿势都可以将她送如云霄。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这样轻过,轻如浮云,完全没有了重量,整个人漂浮了起来,灵魂仿佛在瞬间出壳。他的强悍,温柔,粗暴,都可以这样直抵她的心灵。于是,她一次又一次的企求他再来,再来一次。她贪婪成性,像个无法填补的空洞。她深知,自己是无法爱上这个男人的,因此,她要他和她做爱,不停止的做爱。这是多么悲伤的事情,除了做爱,她找不到任何途径发泄,她是只困兽,完全的失去了方向。
这样的做爱,多少带着点悲壮的色彩,每一次的深入,身体开合中高潮的来临,都只是无尽的悲伤中片刻的喜悦。这样短暂,直至后来两个人都是泪流满面。身体越是紧密,思维就越不存在。只有这样头脑短暂的空白,心里的空洞才可以忘记。只有如此。
黎明时,他们终于疲惫,两个人拥抱着入睡。
我的这里有个洞。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把他的手放上去。
很大的一个洞,没有办法填补的。我尝试过很多办法,暴饮暴食,疯狂的劳动,甚至不停的写东西。可是这个洞依然巨大无比。我是个空心的人。她又说。
你明白吗?这样的感觉。她继续问着。
他点点头。他很想告诉他,她的感觉他再了解不过。她的感觉也是他恐惧着的梦魇。他终于明白,他们是同一类的人,空心的人。这样的人是被魔鬼附身的人,是无法得到救赎的。她只个弱小的女子,怎么可以承受这样的折磨。他这样想着,又开始怜悯起怀里的小人。于是把头深埋进她的胸部,亲吻着她的乳房。
她的身体极度的敏感,又开始呻吟起来,在夜里格外的清晰。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里打进来,照在地板上,发出昏暗的光芒,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她突然又感觉到空洞,心痉挛着疼痛。她又请求他和她做爱。他照做了。一言不发的,狠狠的霸道的进入到她的身体深处,像是在报复着她的贪婪。他的粗暴让她感觉到疼痛,不多时,却又在这样的疼痛中迎来了高潮。黑暗中,她把指甲深深插进他背上的皮肤里,这突然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了出来,沙哑的浑厚的男声,扩散不去似在房间里盘旋。夹杂着做爱时身体结合液体摩擦的声音,男人和女人的呻吟,叫声,形成最美妙的音乐。这本身都是具备诱惑的人性化的声音。她陶醉在这样的声音里。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天已经微明。他们去浴室洗澡,重新回到床上睡觉。彼此拥抱着,卷缩着入睡,像两只被榨干了的失去水分的虾。因为疲惫很快就睡去了。
4.如果只有这样可以填补空虚。
他醒来时已经快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照射着他的眼睛,让他感觉到轻微的疼痛。他起身时恩禾已经不在,他找遍每一个房间,呼唤她的名字,浑厚沙哑的男低音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是这样空洞寂寥。他听着这回声,无穷无尽的扩散开去,仿佛把他失落的心也带去了另外一个世界。他重新躺到床上,抚摩着她睡过的枕头,鼻翼间是一种清香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又想起了她在做爱达到高潮时,潮湿的长发在黑暗的空气中飞扬的模样,水花散乱的坠落,她的长发湿湿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样冰凉,和她的体温相似。她的眼睛闪烁着晶莹的光亮,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仿佛含着眼泪,却又是这样的充满了野性,桀骜不驯,仿佛是一只正在发泄着情欲的困兽。
抱我,抱抱我。她说。
他的耳朵仿佛在那一刻产生幻觉,就好象恩禾仍旧在他的怀抱中,乞求着他的爱抚。他已经在开始不可救药的思念起这个特别的女子,哪怕只是短暂的离别。他深知惟独只有她的身体可以填补他心里的空洞。这是他难以启齿的耻辱,他不能够告诉任何人,他其实是个生来就带着缺陷的,残缺不全的人。这是他深藏于心的秘密,只有她一个人是可以理解他的。
她是他身体中分离出来的心室。生来就是用来填补的。
中午,秘书打电话告诉他下午有个重要会议,他在电话里只冷淡的说自己生病了,改天再开,临时取消。他突然这样厌恶自己的生活,一成不变的,忙碌拘束的,却又物质丰盛的生活。他感觉自己像个孙悟空,挣扎着想要逃离如来佛的五指山,却怎么也逃不出来。有一张网罩着他,它如此巨大强悍,他在这张网里,就像一只蚂蚁,或者更弱小的生命,完全的被控制住了。他迫切的想要走出这张网,于是上帝送来了恩禾这样的一个女子,给他打开了网的一扇门,于是他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包括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他迫切的需要找到恩禾,让自己变得完满。
那个夜晚,他重新开车来到了午夜诱惑酒吧,叫了加了冰块和苏打水的芝华士,坐在角落里喝起酒来。高贵英俊的男人,沉默内敛,穿着考究的服饰,并不张扬,本身就对女人有种致命的诱惑。不时有衣着光鲜,打扮入时的女子来找他搭讪,他一律冷漠的拒绝。她们艳丽夺目的外表在他看来是这样俗艳,当他看到她们眼睛的瞬间,就明白了她们心里的目的。她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黑色瞳孔上似乎覆盖着某种并不透明的介质,眼神游离飘忽,这样的人没有坚定的意志,城府很深,并不诚实。恩禾的眼睛却是透明的,灼亮灼亮的,在黑暗中宛如漆黑的天幕中闪烁的星星,即使是画了浓妆,也遮挡不住来自内在的率真诚恳。
他这样比较着,又开始思念起恩禾。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酒吧的表演开始了。仍旧是一个重金属的乐队,第一首歌唱的是欧美的摇滚。他一听声音就辨别出这个唱歌的女子不是恩禾。于是他站起来越过黑色的头颅观望台上,灯光交错的深处,站着一个穿黑色皮裙的女子,头发很短,声音干裂。于是他又坐下来继续喝酒,他想,或者还没有轮到恩禾演唱。这样想着,心也就安静下来。
这样的等待一直持续到表演结束,热闹的大厅里开始放的士高,他仍旧没有看见恩禾的影子。他的失落感和受挫感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只要有根导火线就只等待着爆炸。
被女人惯坏的男人,习惯于女人的宠爱,愈是不被爱,反而愈是爱得深沉。
他叫来服务生,高个瘦削的男人,站在他面前,面露拘谨,是生性腼腆的男生。他向他问起昨晚唱歌的女子,小男生告诉他,恩禾已经辞职,离开这里。他又找到化装间,向正在换装的几个乐队的成员打听她的下落,他们的回答同样是恩禾已经离开,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他粗暴的骂了几句,像个粗暴的狮子,离开了化妆间。他感觉他心里的空洞在此时正快速的扩展着领地,是这样凛冽清晰的疼痛着。
走出喧嚣的酒吧,他开着车,盲目的在繁华尽退的马路上飞驰着。他只想把自己桎梏于速度的快感中,让整个身体在濒临飞翔的边缘中缓冲那个空洞扩展的速度。风在他的耳朵边呼啸着吹过,发出咆哮的声音,某一刻,他的呼吸仿佛因此而骤然停止。
城市高大辉宏的建筑物在他的身后不断的倒塌,倒塌,纷纷的死去。前面的路绵延不断的向远方延伸,深夜的街道,呈现深蓝的颜色,镶度了皎洁的银色月光,仿佛起伏着的大海,与天衔接在一起,变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浑然天成。他的手用力的握着方向盘,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液,眼睛发出灼热的光芒,头脑在短时间内是空白的状态,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的开着车,最大限度的提升车的速度。
这辆违规的车很快被发现,终于被交通民警制止下来。在交纳了一定数额的现金后,终于得以离去。
恩禾,我除了这样让自己深陷在死亡极限的边缘,毫无办法。
只有这样才可以填补我内心的空洞。
5.她的重现
夏天匆忙的过去了,初秋带着它颓废的色彩势不可挡的到来了。街边的法国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枯黄的树叶从树枝纷纷飘落,像舞动着翅膀的黄色蝴蝶。地面是它们唯一的归宿。
他仍旧去午夜诱惑酒吧喝酒,喝加了苏打水和冰块的烈性威士忌,仿佛只有这样冰凉凛冽的液体才可以给予喉咙短暂的抚慰。并逐渐成为一种习惯,成为每天生活的必修课。他经常一边喝酒,一边望着舞台的高处发呆,思念那个像蝴蝶一样飞来飞去的女子。这样的思念隐藏在他平静淡漠的外表之下,如同深夜的大海,静谧之下是波涛汹涌的激烈。将他心中那处残疾的空洞慢慢的吞噬掉,越来越完满。
这样隐喻深沉的男人,即使是坐在酒吧最僻静的角落喝酒,仍旧无法遮挡住与生具来的光芒。他已经忘记他曾经拒绝过多少女人的搭讪,他的眼睛看不到那些自以为是的美丽,仿佛当那些女人是隐形人。也会在生理需要的时候带女人回家,谈没有任何感情的所谓的恋爱。却从来都是冷冷的应付着,只是狠狠的在她们美丽白皙的身体上发泄欲望,然后给钱让她们马上在房间里消失。从来没有任何女人在他的房间滞留到天亮。他在那些女人哭泣绝望的哀求中,感受到某种快乐,某种作为雄性动物胜利的快感。仿佛是在用无数女人的眼泪和鲜血来填补他内心无所不在的空洞。
他逐渐变成锐气逼人,魄力十足的男人。可以迎着无数女人爱慕欣赏的目光,安静的兀自喝酒。目光坚定,镇定自若,仿佛这个世界上就他一人存在。
这个没心没肺的男人,他的身体里根本没有血液,那仅存的一丝血液也献了唯一的一个和他同样冷漠的女子。
即使是这样,女人们仍旧精心的打扮着自己,取悦着他,迎合着他。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明知这样的男人是危险的,却愈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他的身边总是环绕着无数的女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职业。唯一相同的只有她们对于这个男人的爱。是这样庞大丰满的爱,源源不断的馈赠于她们所深爱的男人,却得不到半点的救赎。
他从未对这些被他伤害的女人感到半点的愧疚,他也从未觉得他的决绝是对她们的耻辱。这本身都只是一场心甘情愿的游戏,玩了就得输得起。这是必须承担的代价。她们只不过是他游戏中的一个对立的敌人,他去侵略占领她们,把这些敌人统统俘虏,杀死。到游戏结束,所有的人也就该消失了。
他的眼里,世界上的女人只有两种。爱和不爱。既然有爱着那个人了,那剩下的女人都是相同的。
某天夜里,他又在午夜诱惑酒吧喝酒至凌晨。回家的路上,他隐约有种预感,仿佛生命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人正在等待着他。于是他在这如同幻觉般的思维中,加快速度朝家赶去。沿途的树木房屋,不断的向后倒,他在这种幻觉般的预感的驱使下,不断的加快着速度。
他再次看见恩禾时,是在他的家门口。她正坐在门边的台阶上抽烟,吐出寂寞的烟雾,再吸入喉咙。在她周围的地面上已经落满了烟蒂,仿佛一朵朵正在凋谢的花朵,残破不堪。她穿了一件单薄的棉布衬衣,素白的颜色,窄的牛仔裤,球鞋,鞋面沾着了泥土,看上去坑脏糟蹋。见他走来,她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皎皎的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妆容,苍白如纸。头发散乱的垂下来,杂草般的在胸前生长。
清远,你来了。见到他,她说。
他点点头。月光下,他看到她站起来后隆起的小腹,衬衣下面的扣子几乎无法扣住。身体较之前明显的发胖,白色的衣服更让她的身体显得膨胀。他心里已明白她的处境,却无法去恨她,更多的只是心疼和怜悯。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用钥匙开门,小心的搀扶着她进屋。她在他的臂弯里,轻得没有半点的重量,仿佛一片轻浮的云霞。在经历了漂泊之后,终于得到片刻的停泊。进屋后,他让她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厨房给她煮南瓜枣泥粥。煮好后,再看着她像饥饿过久的孩子般囫囵的咽下。脸因为食物过烫呈现出少有的红润颜色,像朵被水浸泡后的花朵。他的眼泪刹那之间涌出眼眶,心是纠结着的疼痛。他起身去影碟机旁换碟片,借此擦掉了眼角的眼泪。他终于明白,他的心是如此脆弱敏感的,被坚硬的外壳包裹着,壳里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在浴室里洗澡,他小心翼翼的为她褪去束缚在她身体上的单薄的衣服,于是她臃肿的宛如中年男人发福了的身体,暴露在暗淡的光线里,散发出一种母性的光辉,像西方油画里的圣母。她难为情的垂下了眼帘,双手放在肚子上企图遮挡。没有任何妆容的脸,因羞怯镶度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但是她的遮挡显然是徒劳的,凸起的肚子已经淹没了她曾经的小蛮腰,她现在看上去可真壮。
几个月了?他把沐浴露涂抹在她的皮肤上,一边为她清洁着身体,一边语气平和的问着。说话的瞬间她逃避着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眼睛,会因为嫉妒那个让她怀孕的男人而失去自控。
五个月了。她回答。
准备生下来吗?他又问。
她沉默了半晌,重重的点了点头。目光里满是坚定。
这之后,就再无言语。他因为心痛,而她因为疲惫。偌大的浴室里只听见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空洞又寂寞无比。这样的声音逐渐和他内心深处的空洞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此起彼伏,他又开始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疼痛。
她伸出手去为他解开衬衣的纽扣,示意他脱去衣服,到浴缸里来。年轻男人强健匀称的身体,本身都是一种蛊惑。他的皮肤这样光滑充满弹性,连毛发看上去都是性感的。她把他抱在怀里,他的头贴着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因为怀孕变得异常的丰满尖挺,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她的乳房吸附进去,吸入到她的身体深处。于是他闭上了眼睛,他多么渴望就这样让他们变成一个人,密不可分的,相亲相爱的一个人。永远不再有悲伤和离别。
永远的在一起。
清远,你现在心里还觉得空吗?她问他,并把他抱得更紧。
清远,从初见你时,我已经从你的眼睛里看穿了你心里隐藏的空洞。
让你无法安宁的从未被填补完满的空洞。它可真大真深。
6.无法失去的你
他想她是个没有爱情的女人。至少那个被他深爱着的叫做恩禾的女人是不爱他的。他一直清楚的明白这一点。
他想她或者有很多的情人。他只是她的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她经常接到很多男人的电话,短信。他在无意中看到过部分那些男人发给她的短信,赤裸的挑逗的语言,充满了情欲。即使是在深夜两三点,依然有男人给她打来电话。他们叫她宝贝,亲爱的,我的甜心。她从来不会避讳着他接电话,发短信,她的语言是她一向的表达方式,理智,不冷不热,既不会亲近也不会疏远。她对待男人也是这样的,没有特别宠爱的,也没有特别厌恶的,分配得很均匀。以这样一种博爱来接纳所有爱她的男人。周旋在其中,应付自如。
博爱只因为无爱。
她从不缺少男人,换一种说法,就是从来不缺少物质。她懂她只需要征服男人,便征服了世界。聪明的女人。
即使他深知她的为人,也深知这是绝对不该去爱上的女人。可是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感情的天平不断的向着她倾斜,不断的持续的倾斜。他有时候会自我安慰的告诉自己,只要她现在尚还在他身边,这样就足够了。他只需要守护着她,每天可以看到她,让自己心里的空洞圆满起来,他就会满足了。但是潜意识里,他仍旧在等待着她爱上他,让两个人变成一个完满的圆。
心甘情愿的热烈的爱上。他所期待的是这样的爱。所以他给了她绝对的自由,从来不会强迫她,制约着她。他宠她就像在宠着自己的女儿,而不是他的情人。
在某中程度上,他扮演着她的朋友,哥哥,情人,甚至是一个忠诚的守护者。他在她的生命中极尽所能的扮演着多重角色,这些各式各样的角色让他的生活逐渐变得真实起来,他仿佛可以窥见自己的空洞的心在慢慢的变得圆满。他心中所残缺的空洞因为这个独特的女人缩小着。这样的发现,让他感觉到惊喜。那段时间,他变得很忙碌,却是快乐的,当他在照顾着恩禾的时候,是带着喜悦的。
是的,他是快乐的。
因为妊胗反应,恩禾的脾气变得愈发的暴躁,乖戾,有时候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她整夜整夜的无法入睡,像个夜晚的幽灵,在被黑色弥漫的世界里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她喜欢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躲在角落里抽烟,是PEEL的香烟,一种味道极淡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隐约着,长长的头发松散凌乱的垂下来,纠缠不清。
她的性格变得更加的难以理喻,白天独自一人在家安静的听朱哲琴的音乐,有时候会爬到顶楼,望着天空,只是沉思。她习惯的动作是仰起头,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她告诉清远,她可以听见风,并且看见风的样子。
清远,我正在和风缠绵,你看,风在亲吻我,和我做爱呢。她说。
很多时候,清远在夜里醒来,看见恩禾卷缩在阳台的角落里抽烟,一边抽一边哼着他无法听懂的歌谣,那种无法言语的寂寞让她看起来这样的纤弱,仿佛来自另外的世界。他轻轻的起床,来到她的身后,蹲下身,把她的整个身体抱在怀里,他亲吻她的耳垂,抚摩她的头发,把她抱得很紧,紧得恨不得把这个女人塞进她的胸膛。她倔强的从不回应他的疼爱,仍旧一言不发的坐着,只是深深的把烟雾吸入肺里,再吐出大口的烟圈,白色的雾瞬间包裹住两个人。那层雾在夜里格外的惹眼,看起来就像一种柔软的壳,他们在壳中变成密不可分的整体。
她总是在浴室清洁身体,一遍又一遍的,怎么洗都觉得自己坑脏无比。她在被雾气朦胧的镜子上写着字,她说那是她的女儿的名字,她坚信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女儿。并且爱上一切色彩夸张,艳丽张扬的颜色,她最爱红色,那种类似鲜血一样生动血腥的颜色。她穿着红色的衣服在房间里光着脚走动,像一朵芬芳孤独的花朵,诡异的绽放,怒放。她不准任何人靠近她的肚子,有时候凶悍得完全像个野蛮的人。她对着还未出生的孩子喃喃自语,声音温和沙哑,那种声音,没有人可以听懂,仿佛是在念着巫师的咒语。不过,或者这样的声音那个未出生的孩子是懂的。
清远,我的心仍然是空的。你摸,在这里。非常的空,空成虚无。
她开始经常哭泣,不分来由的,情绪化的,任何时间地点,她的心中仿佛装着万千伤感的事情,轻轻一碰,就可以听到琴弦断裂的声音。随着预产期的临近,这样的情况越来越明显。他不知道她的心中究竟装着多少泪水,是不是这样多的眼泪就可以把心中的空洞填补得完满?他看到她的眼睛,波光潋滟,像含着水的湖面,清澈见底。他的影子在她的瞳孔深处浓缩成很小很小的一个点,这个黑色的发着光的点,漂浮在湖水之上,仿佛跳跃在了她的视线之外——这个女人或者根本就看不见他。
她的眼神让他觉得伤感,心痛难以愈合,他逐渐明白——他在她的瞳孔里小到虚无——忽略不计。
那个隆冬的黎明,恩禾早产下一个女儿。美丽得像天上的星星。雪白娇嫩的皮肤,会说话的大眼睛,让她看上去宛如公主。是这样精致玲珑。
她的女儿到来的前一个夜里,尚未有任何的预兆。她来的这样突然,像是要冲出母亲的子宫。清远把她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很快为她实施了剥腹产手术。麻药起效后,恩禾在迷糊中睡了过去。她在梦中很安详,睡得像个初生的婴儿般甜美。她在梦里见到了她亲爱的女儿,她梦见她穿着白色的蓬蓬裙,裙摆上镶满了钻石般闪耀的珠片,她赤裸着洁白细小的手臂和双腿站在一大片妖娆的玫瑰花中,这样纯洁无暇,像一块雕琢完好的璞玉。可是玫瑰花的荆棘刺破了她娇嫩的皮肤,鲜血纷纷扬扬的洒落,那么多的鲜血,就如同是正在凋谢的玫瑰花瓣。她的心瞬间尖锐的痛了起来,她踩过铺满了荆棘的路,向着她的女儿飞奔过去``````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女儿出生了。这个脆弱的生命沾满了母亲的淋漓的鲜血,她在迷糊的状态下清楚的看到了她的女儿,仿佛梦中的情景重现。她多么想去拥抱自己的女儿,多么的想亲吻她娇嫩的小脸,可是她那么虚弱的躺在那里,意识模糊,无能为力。再又一次黑暗来临时,昏迷了过去。
她再次醒来是在隔天后的夜晚。她睁开眼睛,看见雪白的墙壁,雪白的窗帘,雪白的床单,头顶是正在闪烁的日光灯,发出炽白如昼的光芒。清远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他的脸色看上去很糟糕,苍白得失去了血色,胡子长出很长,没有刮掉,仿佛一夜之间就衰老得不成样子。她的心在刹那间感觉到疼痛,想伸手抚摩他的脸,却发现她的手正被这个男人死死的握着,握得那么紧,无法挣脱。他是多么的害怕着失去她,这一刻,这个冷漠骄傲,桀骜不羁的女子,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的哭声惊醒了沉睡中的清远,他睁开眼睛,看见恩禾满是泪痕的脸,无声的把她的头拥进自己温暖的怀抱。像一位慈爱的父亲,哄着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儿,用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恩禾,乖。都过去了。我带你去看你的女儿。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的喃呢。
育婴室里,隔着透明的玻璃,她在一排排的孩子中,轻易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这个小小的生命,虽是第一次相见,却并不是陌生的,她在梦中,已与她无数次的相间,嬉戏玩耍,她的脸早已经烙印在她的心里,现在,只不过从梦中分离,过渡到现实世界中。从她孕育这个生命开始,她们就从来没有分开过,是的,没有一刻分离过。她看着女儿熟睡中安静的小脸,眉头舒展,第一次露出如此欣慰的笑容。
走出育婴室,恩禾并不想急着回病房,她请求清远带他出去透透气。他向来宠她宠得不象话,自是答应。于是两人来到医院的后花园。夜色中的后花园,氤氲在一片白色的雾气中,各种树木在白雾与黑夜的交织下,若隐若现,仿佛置身于某个神秘的古老部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树木,混合着苏打水的味道。几声虫鸣突兀的打破夜的静谧,又很快消失于夜色。花园里空无一人,几盏路灯发出摇曳的橘红色光芒,他们并排行走的身影在光的照射下,拉出很长的影子,如此孤独。
清远,孕期里,我总是重复着做同样的梦。我总是梦见一个美丽的小女孩赤裸着双脚,站在一大片妖娆的玫瑰花的中央。荆棘刺破了她的皮肤,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我为这个梦而感到不安。她说。
恩禾,你只身体太虚弱了,才会做这样奇怪的梦。你的女儿会好好的长大,成为比玫瑰还要耀眼的女子。这样的女子是会幸福一生的。清远宽慰着她。
清远,我为她准备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这是我送给她的第一个礼物。她又说。
说来听听。他接过话。
多爱。多爱。她的名字。她轻轻的呼唤着名字,满是慈爱。
他点点头,露出笑容。在他看来,只有恩禾这样的女子,才会给予自己的孩子如此美好的名字。
清远。沉默了半晌,她先开口叫着他的名。
怎么了?他的心里亦满是柔情。
你爱我吗?她问。
是的。无庸质疑,再真不过了。他回答。
你也会像爱我一样的去爱多爱吗?会吗?她停下脚步,又问道。
是的,你们两个,都将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沉默了片刻,仍旧充满了坚定的回答。可是,他又感觉到疼痛,因为自己深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是别人的。这个小小的生命,她的身体里流淌着别人的血液,这股血液混合着恩禾的血液。两股血液水乳交融,并且将生生不息的繁衍下去,与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男人自私的天性和占有欲,让他愈是感觉到心痛且难以隐忍。但是,他不能够对恩禾说出这样的话,他是如此害怕她受到半点伤害。他只有选择爱屋及乌的去喜欢这个小生命,去爱这个和自己没有丝毫瓜葛甚至让他倍受耻辱的小生命。
谢谢你,清远。请你记得自己的承诺。她的话语坚定中带着感恩。
不,恩禾,谢谢你。他否决了她的话。是的,他是该谢谢她,因为这个女子,他残疾的心才慢慢的接近完整,她就像一股浸入他体内的清泉,不停止的把清澈的水灌入他空洞的心房,使得他一天天的变得丰盛起来。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是个正常的完好无损的人。这个女子,他永不会让她在自己的身边消失。
从后花园往回走,他看着她穿着棉布的蓝白格子相间的病号服,裹着臃肿的毛毯消失在白色雾气弥漫的花园深处,仿佛是在走向通往神秘花园的幽暗小径。她的背影如此盈弱瘦小,弱不禁风,身体里却仿佛蕴涵着无尽的力量,这样的力量足以让她变得光芒万丈,燃烧她身边所有的人。他对着那个渐去渐小的背影,默默起誓。
恩禾,我永不能失去你。
7.无处告别
多爱半个月时,他带着恩禾母女俩离开了医院。她在他的精心照顾之下,重新焕发了光彩,苍白的脸逐渐呈现出红润的血色。臃肿的身材日渐消瘦,仿佛时光又倒回到初见的那个夜晚。不同的只是,现在的恩禾,更像一个刚步出校园不久的大学生。素白的脸未施粉黛,穿白色的羽绒服,远远看去,如同一朵清香宜人的栀子花。
在清远郊外的住处,他们过起了平凡普通的三口之家的生活。清远每天睡到中午,下午去公司处理一些事物,偶尔有要紧的事情,即使是要提早离开,也一定做好早餐,叮嘱恩禾记得吃饭。小多爱似乎天生是个惹人怜惜的小家伙,从来不会多哭多闹,让她天生忧郁的母亲,增添更多的麻烦。清远请来的保姆一个人完全可以胜任照顾她的重任。可是,即便如此,恩禾仍旧固执的守护着她的小天使。为她洗澡,喂食,放轻柔的音乐给她听,讲古老的童话故事,在晴朗的天气里,抱着她去花园里晒太阳。任何事情务必是亲手操劳,惟独别人有任何闪失。
很多时候,她把熟睡的多爱放在摇篮里。看着婴儿纯净的容颜,时而微笑,时而哭泣。她长时间的在她的摇篮边低低的喃呢,说很多很多的话,仿佛在唱着轻缓的摇篮曲。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这个新生的生命,全身心的投入,哪怕细微之处都是浓郁的母爱。
她开始和清远同居。两个人在二楼的卧室里做爱,很多时候,除了少数的休息,都是彻夜的做爱。她是这样贪婪成性,只恨不得让自己钻进他的内心,填补他与生俱来的空洞。然而,她自己空洞的心,却仍旧无法填补。每每深夜,疼痛难以隐忍,于是彻夜不眠。她不断的请求清远要她,再要她。来一次,再来一次。变换不同的体位,卧室里的每一块地方,每一件家具,都可能成为他们交欢的乐土。仿佛要把彼此身体里深藏的水分统统的榨干。吸干。可是,这样做空洞的心是不是真可以填补完满?
她喜欢上卧室里的浴缸,喜欢上那种身体每个部分,每个细胞,甚至血液毛孔,都被水淹没覆盖的感觉。长发在水中飘扬起来,她的身体变成海里的某种藻类植物。没有思想,身体麻木不仁,连呼吸仿佛都成了多余的。她就这样长时间的浸泡在冰冷的水里,感觉到身体里唯一的温暖都传递给了水。可是水依旧冰冷,连同着她的整个人一起失去温度。
清远,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是完整的人。她对着熟睡中的清远无声的诉说。
清远,你一直不曾知道,我心里的空洞仍旧存在着,并且愈来愈大。我曾经以为有个孩子,自己就会好起来。可是,当她从我的身体里分离出来,变成另外的整体,我的心似乎仍旧是空的。这样的空,就像茫茫的宇宙,没有边际。连双脚都是悬浮在空气之中,没有依靠。这样的绝望,并非是你可以理解的。
清远,我把多爱交给你,如果哪天,我离开你了。那么她将代替我来填补你心中的空洞。多爱和我,我们是同一个人。她来自我的身体深处,流淌的是我的血液。可是之于你这样骄傲高贵的男人,她永远都是你难以启齿的隐秘,是你身体里难以愈合的伤口,是你终身的耻辱。你会在这样的荣辱中同内心的爱恨相搏斗,直至多爱长大成人,或者某天像我一样的离开你。这时,你已经衰老,逐渐褪去年少轻狂时嚣张的气焰。你心里的空洞,也将随着你的老去,离开,重新缩拢,形成一个实心的圆。那时,才是我们真正的救赎。
多爱三个月时,已经长成精灵般可爱的女婴。每当清远抱起她,她便似是有感知的深埋进他的怀抱,对着这个以她为耻辱的男人露出纯真的微笑。这样的微笑,来自一个无任何污染的灵魂,是可以融化一切愤怒的。清远就是在这个微笑里喜欢上多爱的,他看着她在自己的怀抱沉沉睡去,她的容颜,和她的母亲如此的相似,仿佛看到多年后,她初成人的模样。他已有预感,这样的婴儿终有一天会长成像她的母亲一样的外表文静安详,却内心坚韧的女子。于是,他对这个小小生命的爱,也一天天浓烈起来,逐渐变得像羽翼丰满的,可以翱翔于天空鸟儿,轻轻一碰,洒落的便是满地爱的羽毛。
每当这个时候,恩禾总是沉默的站在一边,舍不得打搅了这温馨的画面。她之于他,内心亦满是亏欠和内疚。她明白,他对她们母女的收留,并无任何怜悯之心,更多的只是出于粘稠得无法稀释的爱。而这时,她亦发现自己是爱着这个高贵冷漠,却温柔善良的男人。她逐渐生出愿意与他共渡一生的愿望。可是这样的愿望,却让她的内心彷徨不安。因这孩子并不是来自他身体里的血脉。更因为,她的过去,这样复杂混乱,虽内心纯洁,身体却早已经历过多男人,这具身体,充满了罪恶。而他在她眼里,只不过是个内心清澈,有着干净过去以及美好未来的男人。两者相差太远,将永无交集。
当她带着身体里正在发育的婴孩独自来投奔这个和她仅仅只有一夜身体交欢的男人,已在心里定下离去的日子。多爱,这个生命,是她留给他最后的礼物。因为,从初见的那晚,他请她喝味道凛冽的酒,他和她在夜里疯狂的做爱,把她的身体深深的镶嵌进自己的身体,她已经看到了他内心深处的脆弱和焦灼。因此,她把她生命的延续,交给这个男人,让她接替母亲使这个有着蓝色血液的男人,得到最后的救赎。
现在,她把这个孩子,完好无损的交给了他,对她来说,这里已无留下的意义。唯一的不舍得,也因这让她倍受耻辱的身体和内心的愧疚占据得完满,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的退路。她时常幻想,或许这孩子是清远的,这样她可以和过去凌乱的生活做彻底的告别。可是事实上,他明白,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以微小到忽略不计。
恩禾的第一次,给予的是一个毫无任何爱恋的男人。那是个比她年长很多的中年男人,喜欢恩禾很久。当时,她还尚未成年。父母相继生病,在同一家医院住院。年幼的她在那时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不多久,她就衰老得不成样子。家里的存款用尽了,房子也变卖了。她住在医院楼道临时搭起的床上,独自照顾着双亲。担心父母的病情加重,她隐瞒了家里糟糕的处境。只说医药费并不昂贵,存款已经绰绰有余。在医院又一次下达病危单,并让家属筹备资金时,她找到了那个中年男人。用自己的第一次换得了不菲的钱财,并用此来继续医治父母。然而,上天终是给她开了个讽刺的玩笑。医院尚无回天之力,先离开的是她的父亲。不知谁走漏了父亲已去的消息,不久,深爱着父亲的母亲,也迅速的走完了一生。恩禾在短暂的时间里失去了至爱的亲人,从此无所依靠。
十八岁那年,她结束了和中年男人维持仅一年的情人关系,独自去了遥远的城市。陌生的地方,没有任何背景和钱财的外乡人,想要立足是万分艰难。她在经历无数苦难,仍旧碰壁的情况之下,出卖了自己的肉体。靠着自己的年轻美丽和聪慧,终于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她懂得用这些天生的条件,为自己创造出殷实的物质。与不同的男人,进行着可耻的交易,从而换得奢侈的生活。夜夜夜夜,纸醉金迷,醉生梦死。人生对她而言,在父母离开的那个时刻,在她失去唯一寄托的时刻,已无存在的意义。她的心在那时开始孕育出一个足可将她整个人完全吞没的空洞。这个空洞,随着年月的积累,依然不停止的增长。每个夜里,她似乎可以听到空洞的心,在静谧的夜里,发出低沉钝重的声响。这样的声音,尚只有她一人可以听见,它隐藏在幽暗深远的地方。如同平静的海面之下,暗波涌动。她无比的憎恶着这具坑脏的身体,她的身体,在十七岁那年,已经不再属于她。它之于她,不过是挣钱的工具,就好比司机的车子,农民手中的农具。只是如此而已。
她先后做过舞女,包房丽人,甚至妓女。因美丽和冷傲的气质,深得众多有钱人的喜爱。而她照单全收,像身手不凡的女侠,周旋于众多男人之间。她的身体,在经历无数男人的爱抚,践踏,摧残后,终于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然而,更可悲的是,这具身体里,偏偏生长着一颗高贵,残缺的心。她的人生,也因此,注定要上演悲剧。
直到她认识清远,本是冲着不菲的收入而去。却意外的发现,这个高高在上,骄傲又冷漠的男人,原来是如此的脆弱,在他厚重的外壳之下,甚至拥有一颗和她相仿的心。她终于开始忏悔自己的过去。想脱离过去,关系混乱的生活。于是她辞职了,她要干干净净的重新回到这个男人的身边,即使没有爱情。
她辞职后不久,生活又给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并未让她感觉到放松。她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能够确定这个孩子的父亲就一定是清远,因和太多男人发生过以各种利益为目的的关系,她也确定不了是任何别的男人。
她一度想去医院做掉这个孩子。可是,孩子似是有感知的未卜先知,她的妊胗反应逐渐明显,时常呕吐,恶心。有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孩子在肚子里活动的声音,她的心跳是那么的有力,有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她把手放在自己已经开始微微隆起的肚子上,突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这个孩子,将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孩子没有选择父母的权利,就这样无所怨言的跟着她这样落魄且混乱的女子。这已经足够不幸,她没有理由,让她承受更多的苦难。她终是在犹豫不决之后,又万分坚定的留下了孩子。
孩子五个月时,她已经是大腹便便,颇具孕味的孕妇了。当时,她已经久未出去工作,过去挣的钱,大都用来享受奢侈的生活,因此并无多余存款。这时,她想起了清远,这个和她有着相同空心的男人。她知道,只有他可以负担起自己和孩子的未来。于是,她回来了。回到了他的身边。这个男人,不仅接纳了她和孩子,并仍旧把爱源源不断的给予她们,他是那么的无私和善良。可是,她分明可以感知他心里的空洞,正在发疯般的生长着,这样枝叶繁茂。她终于理解了他的处境,那么的想要让他变得完满。
现在,她终于完成了她的任务。因此,她要和她现在正在爱着的男人,和幼小的女儿说再见了,并且就在在这个夜晚。她收拾了简单的东西,亲吻了熟睡中的男人,又去婴儿房看了熟睡中的多爱,转身走向黑色弥漫的夜里。
爱,从一开始就在告别。却又无处告别。
8.结局,宿命如此安排
恩禾走后,再没有回来。她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尘埃,被风吹走,瞬间失去踪迹。
清远在后来的日子里,再没有娶妻生子。他对多爱隐藏了恩禾的故事,直到多爱长大,知晓世间人情世故,追问母亲的下落。他也只是告诉她,她的母亲在生她时,因难产而死。他要好好的爱这个孩子,让她快乐健康的成长,不再重蹈母亲的覆辙。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的女子,遵循着自己对恩禾的承诺。就像爱他曾经那么热烈的去爱过的女子。
多爱十岁那年的隆冬,经历了一场车祸。在医院的急救房里,他看到了满身是血的多爱,她躺在一大片白色的床单之上,身体的各处开满了鲜艳的玫瑰花,而令他惊异的是,她的脸上依然是平静如水的,甚至带着微微的笑容。
她的脸恍然看去,就仿佛躺在那里的是十年之前的恩禾。那时,她刚生下多爱,身体某处正在流血,躺在洁白的床单之上,脸色苍白憔悴,没有任何血色。神态却仍旧是平和安然的。他终于明白了,恩禾在孕育多爱的生命时,反复说起的梦境,那一刻,他仿佛也身临其境,看到梦中遍地盛开的玫瑰花,穿着洁白纱裙的小女孩,赤裸着细小的胳臂和双腿。尖锐的荆棘划破了她的皮肤,她的鲜血,瞬间变成漫天洒落的玫瑰花瓣。小女孩在红色的血液中,瞬间长大,变成了恩禾的样子。她对他露出淡然的微笑,对他说,抱抱,抱抱我。紧一点,再紧一点。这个拥抱,他等待了漫长的十年,直至失去年轻的容颜。他热烈的迎了上去。却只捕捉到空气。那一刻,他转瞬清醒了过来,焦急的腕起自己的袖子,怀着微小的希望,希望可以用他的血液来拯救多爱。不,在他看来,多爱,俨然是恩禾的化身,她们或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化验的结果,他完全符合她的血型。为他抽血的医生,充满敬佩的看着虚弱憔悴的他,夸赞他是伟大的父亲。
多爱的身体里最终输入了生父的血液。可是,仍旧像她的姥姥,姥爷,无任何回天之力,在冬日的夜晚,离开了她深深眷恋的世界。她的脸上仍旧挂着和母亲相似的笑容,仿佛只是熟睡了,只是回到了自己初生的地方。她仍旧穿着沾满鲜血的衣服,就好比穿着一件回家的隆重礼服。
十年之前,他和她因为内心相似的空心走到了一起,只为了拯救彼此,只为了填补自己内心的空洞。他在自己的内心填补完满的时刻,却忽略的那个拯救了他,并且被他深爱着的女人,他忽略了她内心的世界。因此他得到宿命的惩罚,让他失去了最不能失去的女人。
十年之后,恩禾离开的那个日子。他刚刚认可的亲生女儿也在同一时刻离开了人世。
这个男人,终将为他空洞的心付出终身寂寞的代价。并在此后的时间里,带着愧疚遗憾直至终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