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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冬天

 文/ 周崇贤
栏目:[倾城之恋],所属文集: ,授权状态:特约作品,阅读: 次,评论: 条,发表日期:2006-9-6 13:36:00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

    1

    手起刀落,他咬着牙,毫不犹豫地割下了死者那只仅有的耳朵。那只耳朵肥大而绵软多肉,捏在手里,就像是抓了一把肥硕的肉虫,缕缕寒意浸心入肺,令人恐惧不已。

    阿亚抓着那一只肥耳,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望着停留在山丘上的那些贪嘴的鹰鹫,一种复杂的情绪充斥着他的整个心灵。他操起刀,照着死者的眼睛戳了过去,然后,就有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蹦跳出来,滚落到乱石堆里去了。阿亚呆怔了阵儿,突然间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近似残酷的笑声惊得山丘上的鹰鹫纷纷飞起,低鸣着,在空中来回盘旋俯视。

    阿亚开始将死者开膛破肚,那些肠肝心肺就流出来了,乱糟糟地拥挤在一起;接着他又捧起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朝死者的脑袋砸去,很沉闷的一声响过之后,那白的红的颜料般的液体四溅开来,极像一幅寓意深远的印象派画;阿亚呆了呆,他似乎看见死者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一丝愤怒,那宽阔的嘴巴像个无底黑洞,执拗地张着,就仿佛很不甘心,正准备扑上前来吃掉阿亚似的。阿亚冷冷地笑了,他将手中那只肉嘟嘟的耳朵举到眼睛上方,眯着双眼瞄了瞄,突然塞入了那个丑陋且恶心的大嘴巴,这一刻,他惊悸地看见那个大嘴倏地合上,死死地咬住了那只耳朵。

    阿亚抽了一口冷气,举起刀,狠狠地在那合拢的嘴巴上划了一条深深的口子,看着那缕缕血水,他忽然间就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不因为什么,只是想哭。而已。

    那些鹰鹫显得有那些烦躁起来,它们不明白,那个站在地面上的汉子为何一忽儿狂笑,一忽儿又发呆;天色阴沉,气候寒冷,这样的日子里它们时常会有挨饿的危险,找不到可以充肌的食物,它们的恒心不可能会好,可以说,整个冬季,它们都情绪低落。或者这一天,它们就发现了阿亚,并敏锐地嗅到了食物的气息,于是,它们一边密切地注视着阿亚的一举一动,一边尽可能地耐着性子等候......可是,在这一个阴沉的日子里,阿亚却在一心一意地对付那具庞大的尸体,他每看一眼那个死人,都会从心底升起一股因耻辱而生发的仇恨火焰,于是,他心神不定,恍恍惚惚。自然就不会留意那些饥饿的鹰鹫已颇不耐烦。自然就不会想鲜花、草或者女人。

    此时,阿亚看见的是一个挎枪提刀的强盗,强盗长着一只硕大无比的肥耳朵。那另一只耳朵呢?那另一只耳朵哪里去了?他不知道,但他很不乐意看见强盗剩下的那只肥耳,如此,他瞪着眼睛将那只肥大的耳朵割了下来。

    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他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那强盗似乎无意反抗,他只是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望着阿亚,阿亚明白那眼神里包含的内容,那眼神就仿佛是在说: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于是,就有一种耻辱感在阿亚心灵里发酵成仇恨并迅速膨胀着,他用刀挑出了强盗的眼珠。

    而事实上,阿亚面对的,只是一具早已失去了生命的尸体。那具尸体是在一次搏斗中留下来的,一颗子弹穿心透背,干脆利索地撂倒了他。那具尸体拥有生命的时候原本是凶猛膘悍、独霸一方的山匪头子,他喜欢酗酒、抢劫和搞女人。他杀人的时候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生冷得犹如一块铁板,只是那个胖大脑袋微微向右一偏,于是左边那只肥耳便颤两下,这样,就会有一名对手或无辜者死于非命。

    肥耳魔原来就是一吼惊百兽,抬脚踢倒山的人物。

    阿亚自从懂事起,就下定决心要杀掉肥耳魔,这自然是极不容易的事情。

    阿亚将肥耳魔的尸体肢解得一塌糊涂。血水,脑浆,肉块,骨头,乱七八糟糕地搅和在一起,那乱七八糟的血腥场面足以让空气凝固下来。

    抬尸体的人早已诅咒着躲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并且顺手拿走了一只煮熟了的兽腿和一罐儿酥油茶;肥耳魔的几房姨太太和一些儿女、亲友都没有来。只有一个比步枪高不了多少的小喽罗缩着脖子,远远地站着。

    风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夹带着稀疏的雪粒。四周群山苍茫一片。小山丘上的鹰鹫困惑地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是时候了,它们想。于是就有三五只、七八只陆续扑腾着翅膀,低低地,朝山丘下飞过来,在阿亚头顶上盘旋着、盘旋着......

    阿亚冷漠地凝视前方。他清瘦的脸庞上浮起了一丝绞心似的痛楚,似乎就有一个遥遥远远的声音隐隐传过来,他听到了索桑的训言:

    阿亚,你这是在干什么?你都干了些什么?!难道,你忘了我的话吗?做人,应该善良啊......

    索桑,索桑,惩罚我吧!

    阿亚虚脱般地瘫软在地。

    有一只鹰试探着落在乱石堆上,接着又有几只落下来,阿亚忽然扔掉手中的刀,狂叫一声昏倒在地。早已跃跃欲试的鹰鹫就像士兵听到了冲锋的号令,“呼啦啦”、“噗啪啪”落下来一大群,将那片血腥的地面遮盖得严严实实。

    有一只头领模样的鹰鹫守在昏迷的阿亚身旁,静静地看着伙伴们吞食着肥耳魔......

    风愈刮愈猛,天色愈来愈暗了。

    2

    多年以前,在那个终年飘雪的山区一隅,有一位年轻的山民,他的名字叫索桑。索桑擅于狩猎,枪法和刀法都很好,射箭也能命中目标,但每每猎有所获,享受猎物的时候却极少,大多都将那些美味送给他人,自己只留下那么小小的一部分。且他猎取的目标,又总是较为凶恶的猛兽,对野兔或山鹿,即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会鬼使神差般将那箭射向地面或树干上,然后心疼地看着野兔或山鹿可爱的受惊模样,直到它们逃遁远去。如此,索桑的猎取范围就大大缩小,因而他的收获机会就不可能太多,倒是危险的经历增多了。只是索桑似乎乐意这样,旁人无话可说。

    索桑特别喜欢冬天,冬天里,可以在小小的木板房里燃上一堆干牛粪,看着那幽幽阴阴的火光闪烁,明来;冬天里还可以蹬上长统皮靴,披一身白雪,在森林里、或者在河谷边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而最使索桑难忘的,是那一年的冬天,在那个漫长的冬季里,他和一帮猎手一起赶跑了一头疯狂的公熊,尔后,在某个飞雪的夜里,妻子踏雪而来,妻子的悄然而至给他孤独的灵魂带来了许多温馨,为他冷寂的生活涂抹上了浓浓的暖色。

    那年冬天,整个山区都在下雪,几乎是所有的山民,都躲入自家的木板房,围在火堆旁边,谈论着这一年来的劳作和收获,以及一些关于添置靴鞋和狗皮帽子的琐碎事情。勇敢而好胜的猎手,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凑到一起,一边喝大碗的“包谷烧”,一边吃着过瘾的“砣砣肉”,其间或豪气或沮丧地说起这一年来进山打猎的经历,都为未能除掉那头穷凶极恶的公熊而叹息不已。

    那头公熊无疑是极厉害的,它暴躁而又十分狡猾,曾经一次又一次躲过了猎手们的围捕,且胆敢在当天夜里突然袭击山民们的木板房,见人伤人,见畜伤畜。方圆几十里内的山民,皆因有了那头熊而终日提心吊胆,草木皆兵。胆小的山民,还有的因忍受不了那种恐惧缠绕而举家迁徙,搬离了老熊出没的地区,去几十里之外重重新建房筑屋......,在一次猎手聚会上,有人提议再一次进山围捕那头凶猛异常、神出鬼没的老熊,并且在“包谷烧”和“砣砣肉”点燃的勇气中得到一致赞同,于是,又一次充满神秘和危险的较量在茫茫飞雪里悄无声息地展开了。

    可以想见,这个冬季里,所有的日子都乌云密布,巴掌般大小的雪片子从树梢上飘摇旋落;山林与河谷,全都被这无休无止的大雪征服,可怜地举起了白旗;一些倔傲而孤力无援的树木,在不堪重负中发出“哔卜哔卜”的断裂声;山风在呼啸,在鸣咽,不时卷起几团雪,没头没脑乱摔一气。在那块积雪覆盖的巨大岩石一侧,有一个微小的黑点在飞快地向河谷靠近,渐渐的,就可以看出那是一个步履敏捷,身手矫健的猪手--索桑。这位富有经验,嗅觉灵敏的猎手,是山区有名的勇士,他又高又瘦,却可以孤身制服一头疯牛,只须用手一抱用肩一扛用臂一掀,就能百分之百把那疯牛放翻在地;他还是一位神枪手,练就了一手随心所欲的枪法和百步穿杨的漂亮箭法。那头令人头痛让人变色的老熊的伴侣,就是在一个落雪的日子里中了他的子弹,又落入了他早已设置好的陷阱,陷阱里,用桐油浸泡过的楠竹刀片锋利无比,老熊的伴侣拼命挣扎,吼声震天,最终还是未能逃脱厄运。

    索桑的收获是丰厚的,虽说他将熊掌与熊胆都拱手送了人,但射杀了那头母熊就是猎手最高的荣誉,而且,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猎人还表示,如果他愿意,老猎人乐意去寻找自己的老朋友松巴,替他向松巴的女儿,远近闻名的美丽姑娘--“草原夜莺”求婚。

    但是,那头痛失爱侣的老熊发怒了,它咆哮着扑向一幢又一幢木板房......有一次还把一位猎手赶进了猎手自己挖下的陷坑,猎手得救之后大病一场,从此封枪入库,发誓终身不再狩猎。

    老熊在行凶,猎户在行动。寒冷的气流在紧张地颤抖。

    索桑凭着经验和嗅觉在茫茫雪海里寻找着那头猎手们视为心病的老熊。这天黄昏,他终于在雪地上发现了蛛丝蚂迹,然后,他又从扑面而来的冷风中嗅到了那令他既兴奋又紧张的熊的气息,他端着那杆性能不赖的猎枪,全力动用视觉和嗅觉,判断着老熊的方位和与自己的距离。

    啊,熊瞎子,咱们终于要见面了,等着吧,有你好受的。索桑激动不安地想着,尽量避开来回疯转的山风,飞快地向河谷那边靠近。

    河谷积雪如银,山坡上有一幢木板房形孤影单。木板房后坡上有一片树林,在风雪里颤颤地抖嗦着,低低呻吟着。

    索桑突然发觉不妙。他看见那头庞大笨重的老熊扑向木板房。他不顾一切冲过去,抬手就朝那山一般的大东西开了一枪,然后他又毫不迟疑地打出了第二枪。而实际上,他这种方法是很不科学也很危险的,特别是面对一头丧心病狂的熊瞎子,他这样忙乱开枪射击不但于事无补,还会惹火烧身。但谁知道那木板房里有没有鲜活的生命呢?如果有,且是活人,那么,不赶紧开枪将熊引过来怎么行?那头老熊暴跳如雷,狂吼怒嚎,朝索桑猛追过来,索桑突然卧倒在地,又开了一枪,接着骨碌碌地往河谷滚下去,慌乱中的他连枪都丢失了。而狂怒的老熊扬起宽大结实的脚掌,咆哮着,踢起一团又一团雪粉,朝河谷扑去。

    索桑的处境危险之至!他完全有可能死在老熊复仇的巨掌之下。唯一给予他希望的,是他冒险打响的三枪能把其他猎手引到这边来,这样,众多枪口喷射子弹,只须其中一枪或两枪能击中熊的脑袋或心口,那么,他就可以转危为安了。

    索桑的希望没有完全落空,那划破长空,惊心动魄的枪声的的确确使众多围捕老熊的猎手迅速向河谷这边靠近,但倘若要他们来射杀老熊,索桑恐怕早已没命了。

    索桑逃到石崖上,他已经双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他“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老熊扬起巨掌朝他扑来,索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猛的一声枪响。

    “砰砰--”接着又是两声枪响。

    老熊笨重的身躯抖动了一下,一声骇人心魄的大吼之后,它轰隆隆滚下石崖,带起大团大团的雪粉,在风中惊惶乱飞。

    索桑幸免于难。那头掉下石崖的老熊不知去向。下崖寻找它的猎手望着一个偌大的雪坑目瞪口呆。山民们仍在心惊胆战中捱着日子,好在这以后没再发生过老熊行凶的事情,那头熊就这样神秘地消失在了茫茫风雪里。

    当索桑意外地得到了一位美丽的妻子后,他才明白了那头公熊为何那般凶狠,他感到心情无比沉重。他时常想起那头被自己射杀的母熊和那头不知去向的公熊,他简直就不敢想象那头公熊失去了伴侣是怎样的一种心情。他很后悔,就有没完没了的恶梦纠缠着他,每每从梦中醒来,他都发觉自己大汗淋漓。

    “你有心事。”妻说:“告诉我,好么?”

    索桑定了定神望着黑屋顶,说:“不该,我不该射杀那头熊。那是一头母熊,它被我杀死了,剩下一头公熊,疯了一般......”

    妻听完也就明白了。她说睡吧,来,抱紧我......对......就这样,好好地......睡......什么也别去想。

    索桑真的就睡过去了,他睡得安祥,没再做梦。

    次日妻便当着索桑的面将那杆射杀过母熊的猎枪给砸了。从此索桑便惊奇地发觉,自己与恶梦已经绝缘。

    妻子原来是逃难而来。她披一身白雪,搀扶着生命垂危的父亲,于一个寒冷的冬夜经过索桑的木板房,她看见索桑简陋的木板房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和一阵听来寂寞忧伤的笛声,那笛声凄苦、忧郁,在无意间激起了她心的共鸣。她忍不住泪流满面。

    老父亲已经奄奄一息,沉重的身体使她无力支撑着他走下去,这样,她战战兢兢地叩响了那道普通但却令她倍感亲切的门。

    索桑用天生的善良和厚道迎接了她们。火烧得更旺了,寒冷的气流被阻隔在另外的世界里。索桑为她和她的父亲煮了兽肉,热了酥油和茶。

    吃吧,尊贵的客人。

    但那位老人显然已经不能进食了,他被索桑驮进屋后一直昏迷不醒。他的身上血迹斑斑,伤痕累累。

    索桑拉开门。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屋子里,受伤的老人醒了过来,他无声地望一眼女儿,又昏迷过去。女儿忧愁地望着那幽幽火光,听屋外鸣鸣嚎叫的风声。

    面对热气腾腾喷喷香的熟肉,那女子终于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肉香诱惑着她饥饿逼迫着她,她抓起一砣肉,撒下一块,狼吞虎咽大嚼起来。肉不消说是可口的,间或喝上一碗酥油茶,在这样的一个冬夜里,自然妙不可言。但是,那女子的心情很不好,情绪低落的时候嚼着仙桃可能都会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看着气若游丝的父亲,禁不住落下泪来。

    原来,那老人是不该遭此杀劫的。他还不算老,几十个春秋仅仅是他人生的三分之二,或者一半的路程。他还可以活上10年,20年,30年,抑或更长一些,可是,因为一场变故一场灾难,他奄奄一息,显然已经不行了;他被那个凶蛮的强盗砍了7刀,每一刀落下去都可见触目惊心的殷红;他的皮袄让血浸透了,他留下的脚印是一个个鲜红的雪窝;他携同女儿翻山越岭,终因失血过多而晕倒。生命是美好的珍贵的,生命旅途是短暂的艰辛的。也许,属于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也许,他已经能清晰地感知自己已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因此,当索桑在半夜里领回一位白发银须的郎中那个时候,他再一次苏醒过来。

    郎中是当地赫赫有名的神医,但神医见到老人之后,惋惜地摇了摇头,叹一声:“迟了。太迟了!”

    老人临终之时欲将一个用破布包裹、巴掌般大小的东西交给女儿,但因为他女儿离他远了些,且未能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愣了一下,索桑就接过了那个布团。老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了一下索桑的手,那游离飘忽的目光忽然之间就明亮起来,里边充满了信任和期望。然后,就仿佛突然从地狱里刮过来一阵阴风,无情地吹灭了他的生命之灯,他的头歪在一边,依然睁着双眼,在场的三人都仿佛看见老人的魂灵有如一缕轻烟飘离了那具肉体,在屋子里无限眷恋地绕一圈,然后飘出屋子......

    就有一声凄惨悲痛的恸哭在深夜里冲天而起:“阿爸--阿--爸--”

    老人的魂灵在女子的恸哭中渐渐远去......

    当那个楚楚可怜的女子伏在老人身上,一桩一件地历数着老人生前的种种苦难和他的善良时,索桑与那位白发郎中也禁不住淌下泪来。

    “庸医啊,庸医!”白发郎中仰天长叹,踏雪而去。

    老人死了,死在索桑的木板房里,他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根本就不知道该怎样处理这伤心、但又必须面对的事情。她甚至忘了应该选一个地方,让老人的躯体长眠,让老人的灵魂安息。

    “让我来吧”。索桑真诚地说。

    那女子感激涕零。

    老人是那女子唯一的亲人,他撒手西去之后,那女子无依无靠,孤若伶仃。漫天的飞雪,鸣咽的寒风,哪儿才是她立足的地方呢?

    “我送你回家吧”。索桑说。

    “我没有家了。”那女子摇摇头,很无助的样子。

    索桑难过地说:“怎么会呢?”又说:“怎么会呢?......”

    好心的阿哥,你肯收留一只无家可归的羊羔吗?那女子淌着泪幽幽咽咽地轻声唱:

    “羊羔不识归家路,

    放牧的阿哥,

    举起你的鞭子来哎--

    轻轻抽打我,咿呀嗦......”

    女子的歌声里有一种凄凉的美丽,美丽之中又弥漫着绵绵的温柔。索桑在那温柔绵绵里激动不安地搓着手。

    美丽多情的阿妹,我只是一匹离了群落的马儿;我没有金子和庄园;我吃的是青草,饮的是泉水......

    好心的阿哥,我不要你没有的东西,我们以天当被,以地当床,群山是帐子,原野是粮仓......

    阿妹!

    阿哥......

    我们成婚吧。

    苍天作证,大地为媒。

    风依旧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大雪依旧纷纷扬扬。

    暖融融的屋子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两颗心紧贴在一起。他们不约而同地看了一眼凳子上那只木盒,木盒子里装着的是老人留给他们的贺礼吧?他们沉浸在悲伤过后的幸福里,他们都十分珍惜这不易的幸福时光;他们没有想到要去打开那只木盒子,看看老人临终之时留给他们的到底是什么。或者是一只首饰?或者又是别的什么有意义的东西?既然是老人留下来的,就应当珍藏起来,把它当传家宝一样,一代又一代,传下去。

    索桑夫妇将那个破布包着的东西放入木盒子珍藏起来,直到多年之后的某一天,有一名阿亚的青年无意间打开木盒子,才见到了那件令恐惧而又百思不解的遗物。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件遗物本身的含义,决不是一件值钱的首饰所能拥有的。

    那遗物干瘪且轻巧,但阿亚觉得它沉重无比。

    3

    阿亚的第一声蹄哭就不同寻常。那是一种压抑的,于痛苦中夹带着悲愤的哭声。新生命的啼哭向来都被形容为欢快的,激动的。但在产妇亚玛听来,阿亚的啼哭如同仇恨的火焰,在漆黑的夜里冲天而起。

    亚玛作为肥耳魔的第五房姨太太曾经受宠一时。凭她姣好的容颜和丰腴的身段,她完全可以在肥耳魔的妻妾中艳压群芳,占尽风流,可是,她终日面对肥耳魔的,总是一张忧伤凄然的脸,这就很不令人开心。肥耳魔拥有的偌大庄园,成群的牛羊,连绵的山林和土地都无法使亚玛高兴起来,就更别说他手下那百多条枪和几百号人马了。那枪和人马象征暴力象征凶残象征屠杀,亚玛对刀和枪的仇恨刻骨铭心。因此她绝对不会为肥耳魔那些枪和手下的人马自豪舒心。为此肥耳魔十分扫兴。他简直就无法忍受亚玛那种视若无睹,无动于衷的态度,这样,亚玛在肥耳魔的庄园里过得牛马不如。

    阿亚的降世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亚玛在肥耳魔庄园里的地位。暂时改变了她当牛作马还兼泄欲工具的命运,她之所以能被肥耳魔鸣炮正礼正式纳为第五房小妾,不能不说是阿亚的功劳。尽管正当青壮年的肥耳魔并不缺少一两个儿女。但令亚玛百思不解的是阿亚似乎与肥耳魔前世有缘,他的降世令肥耳魔着着实实高兴了一阵子,他不仅在庄园里大摆宴席,以示庆贺,而且一直将阿亚视若掌上明珠。

    其实阿亚的模样并不特别可爱,他既没有肥耳魔那种肉嘟嘟的大耳朵,也不像亚玛那般灵秀动人。从呱呱落地到他5岁时被人劫走,他都精精瘦瘦地生长着。也许是由于某种先天原因,他拒食亚玛的乳汁,且对人奶特别敏感,即便是在不知觉中喝下了仆人或奶娘为他备下的掺有少量人奶的糖水,少倾之后也会呕吐得翻肠倒肚,昏天黑地。为此肥耳魔和亚玛都焦灼不安。最后,肥耳魔忽发奇想,用牛奶取代了人奶,没想到这个尝试竟非常顺利地成功了。阿亚对那花白的奶牛,似乎比对母亲亚玛和奶娘们更感兴趣。

    亚玛的眼泪夺眶而出。

    亚玛终于无法逃避,她痛苦地想起了那个漫长冬季里的一个大雪飘落的夜晚,有一个女子和一位受伤的老人,他们逃避杀劫逃到了一幢木板房里,房子的主人叫索桑,后来索桑虔诚地为逝去的老人举行了葬礼......

    阿亚不吃娘奶,却愿意吸吮一头奶牛的乳汁成了奇闻。肥耳魔断定这孩儿今后一定不同凡响,这难道不是上天赐与自己的福份吗?自己的庄园、牛羊、土地和几百号人,来得并不容易,而将这些财富交与一个平庸儿孙,无疑是亲手捣毁了自己创下的家业,因此,肥耳魔需要一名出色的儿孙来继承自己创下的一切,然后将它们发展,壮大......这个行为怪癖的孩儿,这个不食娘奶却对奶牛感兴趣的孩儿,今后,说不定就是一名十分优秀出色的青年呢?肥耳魔因此抓耳挠腮,喜不自禁。他派出喽罗即刻出发,分头在远远近近请来了10多名男女相士和巫师,让他们一一为阿亚算命,测字,祷告神灵。

    众相士、巫师齐声预言:阿亚前程似锦大富大贵。

    肥耳魔下令宰猪、杀鸡,大摆宴席。于是庄园上下,大吃大喝,皆大欢喜,醉态百出。狂呼乱叫有之;疯哭癫笑者有之;便秘失禁者有之。肥耳魔扒光上身,晃动着那独一无二的肥大朵“咿咿哟哟”喊起了山野调子,抱起小阿亚发疯似的双脚乱跺,乱转圈子。小孩儿阿亚似乎也被这热烈的场面和气氛所感染,他的喉咙里发出“喔喔”的意思不明的声音,在肥耳魔的怀里手舞足蹈,然后,他就瞄上了那只奇特的、晃来晃去的肥耳,他努力着,伸手抓住了那只独具特色的耳朵,无间识地用力往下扯;他的指甲虽嫩但锋利,肥耳魔在耳朵被抓住之后本能地往上仰头,试图挣脱他玩皮的小手,但他没想到阿亚会有那么大的大力气和那么锋利的指甲,他那肥肥的耳朵在阿亚的作用下渗出了点点血珠。

    一直满怀心事的亚玛大惊失色。

    而阿亚,却因为失却了那只好玩的肥耳而晃胳膊蹬腿,张着嘴巴大哭大闹起来。

    肥耳魔乐得“喔呀哈哈”怪笑不止。

    也许这一切都是偶然,完完全全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极其自然的事情,肥耳魔,以及他的妻妾(除却亚玛)喽罗们,没有谁会在意阿亚那只小手,也没有谁会想到那是一只充满杀机的、寻仇的小手;那只手竟然将肥耳魔的肥大耳朵抓出了血珠子,这不能不使亚玛吃惊。她明白,阿亚和肥耳魔注定了会成为敌人,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将从前的许多往事一件不漏地告诉阿亚......她简直就不敢往下想。

    阿亚的兴趣由奶牛身上转移到那只晃动的肥大耳朵上也许是必然,他非常喜欢用手去抓住那只肥大耳朵,并且用力往下扯,直到抓出血珠为止,否则他就会鸣哇大哭,无休无止。可是不久,他又换了一种玩耍的方式,他不再用手抓,而改用牙齿咬。起初,肥耳魔每次都乐意让他抓,让他咬。这肥耳是他肥耳魔独特的标志,恐怕在这世界上不可能找出第二只这般个大肉肥的人耳朵来,而作为肥耳魔的后代,如果不喜欢这只肥大耳朵,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扫兴(乃至悲哀)的事情。所以,肥耳魔还时常为阿亚有如此爱好激动不已:

    毕竟是我肥耳魔的儿子!

    但是,阿亚在一天天长大,他的牙齿也随之一天比一天坚硬,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倒霉的无疑是那只肥硕大耳。在一次嘻戏中阿亚用力一咬,痛得肥耳魔大叫一声,生平第一次给了阿亚一巴掌。然后捂着那只硕果仅存鲜血直淌的耳朵鼠窜而去。跌坐在地上的阿亚不依不饶,就势倒在地上,理所当然地嚎哭着滚来滚去,直至变成了一个小灰人。

    亚玛把这所有发生的一切和将会发生的一切藏在心里。她一言不发,心明如镜。

    而阿亚,从此对那只肥耳失去了兴趣。

    4

    肥耳魔嗜好女人也许是由于遗传基因作崇。他的父亲老肥耳原本是一名以持刀抢劫为生的独脚大盗。老肥耳长得高大但十分瘦,也没有儿子这种古怪的耳朵,但老肥耳对儿子回忆说,大约是他爷的爷,曾经就是一个长着肥大耳朵的人。于是,肥耳魔的肥耳就有了依据,有了存在的理由,就理所当然地摇晃起来招摇过市,并于多年之后名震四方。

    老肥耳不单劫财,同时也劫色,方圆百里之内稍有姿色的女子,不论是大姑娘小媳妇抑或年过不惑之妇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他长年在外劫财劫色,极少过问家中的事情,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子在贫困凄苦中极其艰难地活着。直到老母亲死去,直到妻子的肚子毫无理由地再一次隆起,直到儿子已慢慢懂事,老肥耳才回转家来看了一趟;小妻子的肚腹显然隆得不是时候,老肥耳十分清楚女人的肚子是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挺起来的,因此他恼羞成怒。他操起那把杀人无数的砍刀的那个时候,眼前闪现的是小妻子在另外一个男人身下呻吟扭动的情景,他太熟悉那种情景了,他几乎每天都要经历三两次那种事情,他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曾经入侵过多少女人神秘的领域,以及到底有多少女人为自己怀上了孩子,又有多少女人为自己而产下多少“野种”。触动他心弦的也许不会是亲情或爱情,而是小妻子那莫名胀大的肚子。如果妻子是草嫩水清的原野,却让别人的牛羊享受过了,那么他宁可将那丰饶的草原毁掉,如果妻子是一条清亮可人的河流,却让另外的鱼儿游过了,那么,他必定使那条河从此干涸!否则,他就不可能是老肥耳。

    于是,老肥耳恶狠狠地揪住小妻子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

    “说,是哪个王八羔子的种?”

    妻子望着他一言不发。

    老肥耳就将妻子掷在地上,随即一脚踩向那隆起的肚腹。那是他老肥耳的耻辱,他宁愿掉脑袋也不愿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妻子白白的肚皮挑战般昂着头,像嘲弄,像蔑视,像报复......老肥耳手起刀落,划开妻子的肚皮,妻子痛苦但又是那么平静地看着他,最后神态安祥地停止了呼吸。

    老肥耳十分惊讶一向柔顺的妻子竟能以这样无所畏惧的姿态面对死亡。他面色苍白。

    肥耳魔哭着扑向母亲,被老肥耳伸手抓住,之后,老肥耳一把火将那两三间房烧了,带上肥耳魔向远方走去。远方是哪儿?是什么样的地方?肥耳魔不知道,老肥耳也不知道。

    多年之后肥耳魔才明白了当年父亲为何会一刀取了母亲的性命。当他带着一帮地痞流氓行凶作恶的时候,他觉得父亲是那样伟大,那样可钦可佩;当他凌辱一个又一个良家妇女的时候,他便会想起母亲那来路不明的大肚子,他无法接受那样的事实。他滋生罪恶的心灵膨胀着耻辱和仇恨;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无时无刻不在打听、寻找着那个年轻的牧人,牧人曾经以种种借口和理由支开自己,与母亲单独相处。最终的结局是酝酿了一个亘古的悲剧:母亲和她肚子里的生命死于父亲老肥耳刀下(肥耳魔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理想的结局,若母亲将她孕育的那个孩子生下来,肥耳魔一旦明白了其中有诈,那么,他倒真不知该怎样去面对母亲和异父手足)。

    但肥耳魔不可能不仇恨那位青年牧人,他对天起誓,一定要亲手杀死那个害死了母亲的牧人。

    老肥耳直到死对此也点滴无知。

    老肥耳死于天灾。那阵子他提着刀转悠在人烟稀少的山林里,一边做着坏事一边唱着歌儿,他的喉咙奇特无比,既可以学小鸟啁啾,又能摹仿虎狼吼嗥,还将声音运用得尖细柔软,把个年轻女人的歌唱得有板有眼,维妙维肖。

    老肥耳做着做着坏事就下雪了,天地奇寒,他差点被冻成了冰棍。于是,他闯进了一户人家。他从来都是这么干的。

    “有皮袄吗?帽子呢?拿来!”

    “有酒吗?肉呢?端出来!”

    那把刀冷森森亮闪闪,因为杀过生灵,舔过人血,似乎就能放射出一股骇人的血腥气味。那把刀就横在主人的脖子上,如此,主人唯命是从,送上了帽子皮袄,捧上了酒和肉。老肥耳像在自己家中一样不慌不忙地穿上皮袄,然后坐下来喝酒和吃肉。酒是主人自己酿造的,很有劲道,肉腌制得恰到好处,自然喷香可口,老肥耳吃喝得极其惬意自在。而忽然间,他便想到了什么事情,他说:“女人呢?找一个来。”

    主人惶惶不安。他的妻子被一个远方手艺人给拐跑了,丢下他和两个嗷嗷待哺孩儿,虽说有一个是女孩儿,但要成为女人,那还得等上十多二十年才行。而雪又是这么大,必须走好远的才可能找到另一户住家,若那户人家也缺乏女人又该怎么办?就算有女人,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叫来的。主人哭丧着脸一筹莫展。

    “你爷死了是咋的?苦着脸就完事?老子叫你找个女人来!”老肥耳很不高兴。

    可是。主人战战兢兢地说:“没有女人啊,连我也希望有个女人,真的。”主人说着说着就伤心起来:“我的女人跟别个男人跑掉了,甩给我两个孩子,倒有一个女儿,却只有3岁,要不,你过些时候再来吧。”那主人简直就吓昏了头,于是便说昏话:“等上几个年头,或十几年个头你再来吧,你行行好......”

    主人哭了起来。

    肥耳魔吃饱喝足了,确信主人不可能会用变戏法的方式弄出个女人来,便极扫兴地将主人和那个刚5岁的小男孩捆住,扔到一边,然后,他撕下一块兽肉,将吓傻了的小女孩抱起来,醉熏熏地问:“想吃吗?叫我阿、阿爸,这肉、给、给你吃。嗯?”

    小女孩看着那肉,其实她很想吃,她早已被那肉香诱得快哭出声来了。但她又将脸别过一边去。她明白,抱着自己的这个人不是阿爸,是坏蛋。只是她好害怕,连哭都不敢了,就更不敢骂坏蛋或用手抓烂坏蛋的脸。

    老肥耳有些失望,但他还是把肉给了小女孩,小女孩犹豫了一阵,终忍不住小心地吃起来。老肥耳望着小女孩的模样若有所思。他突然间放下小女孩站起身,脱下皮袄和帽子,扔在地上,将主人父子放了,最后又抱了抱小女孩,开门冒雪而去。惊疑不定的主人一家连同老肥耳自己都未曾想到,他此去的道路通向地狱之门。

    老肥耳死了。他恍恍惚惚走在雪地里,雪铺垫得厚且松软。老肥耳走着走着,一脚踩下去没有底,整个人就跟着陷了下去。其实那儿的地形他非常熟悉,那儿有一条深涧,人掉下去,肯定是活不了的。他知道这些,但他还是在那儿掉下去了,自然是没能活命.....

    ......肥耳魔提着一把大砍刀,以他父亲老肥耳当年的姿态出现在草原之上,他一边杀人放火,一边寻找着多年之前的青年牧人。母亲不能这样死去,他想,该死的是那个一走了之的牧人松巴。他在森林中,在草原上寻找了很久很久,他原本膘肥健壮的坐骑变得瘦小而丑陋;他心中的复仇雪耻之火愈烧愈旺;他向一位牧民打听多年之前的青年牧人松巴。他说他爱松巴,受恩于松巴,而今他要报答松巴,但松巴已音讯杳无,这就令他寝食不安。他说得情真意切,完全以假乱真了。热心的牧人便真心地为他四处打听,帮助他寻找恩人,还请他喝酒,吃肉,毫不设防地把他当朋友。他也趁机奸淫了他们的妻女,抢走了他们的财物,最后被愤怒的牧人围住,差点丢了狗命。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草色青青的好日子,他企图染指一名牧羊女,却被牧羊女抽了一鞭子。他心中杀机迭起,抽出了砍刀。

    “嘿嘿。”他笑。心想我倒想看看是你厉害还是这刀厉害。

    “哼哼!”牧羊女也笑。同时扬起了鞭子。

    牧羊女的那条鞭子并不比肥耳魔的砍刀差劲,任凭肥耳魔三按五扑,七砍八削,都未能制住牧羊女。

    “妈拉个巴子!”肥耳魔破口大骂,疯了般狂劈乱砍。却不料脚踝着着实实挨了一皮鞭。

    牧羊女突然打了一声唿哨,就不知从哪儿冒出几个糟老头子,将肥耳魔团团围住。肥耳魔左冲右突,终于拼死杀出重围,但却被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半拉子老头削掉了一只肥大耳朵。他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吸取了这次的教训,肥耳魔一改独来独往大盗行为,网罗了一批山野毛贼、地痞和流氓,过上了草头王的生活。地方政府曾打算出兵讨伐,但终又作罢。如此,肥耳魔羽翼渐丰,与官府也有了往来,就更加嚣张猖獗了。

    肥耳魔对那不幸遇难的肥大耳朵牵肠挂肚,毕竟那是自己的组成部分,失去了一只耳朵,就意味着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为此,他终日闷闷不乐,耿耿于怀。他时常努力回忆,想弄清底是谁趁他忙于逃命之际用刀削去了他引以为荣的肥大耳朵。但他太急于逃命了,根本就无暇顾及打量拦截自己的人都是个什么样子,他每天都在为那件倒霉的事懊恼不已。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真正的仇人,以雪这丢失耳朵之恨;在心情烦燥的时候他可以滥杀无辜,但心中的仇恨决不会随着无辜者流淌的鲜血而消失。就和对牧人松巴的仇恨一样,肥耳魔几乎每一天都念念不忘。他东南西北地派出喽罗,打听寻找仇人的行踪......日子在一天天流逝,经过无数次失败,又经过无数次努力,他终于得知,那个名叫松巴的牧人就是削掉自己耳朵的半拉子老头。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来,肥耳魔暴跳如雷:

    不杀松巴老狗,我誓不为人!不,我誓不为魔!

    可是,松巴行踪不定,上哪儿找他报仇去?

    又有探子来报,说松巴有一个美丽非常的女儿,女儿小名叫“草原夜莺”。

    肥耳魔嘿嘿冷笑。这一瞬之间,他想到了母亲高隆的肚子......

    一个恶毒辣的计划在他心中慢慢地成熟起来。

    5

    松巴看上去已经很老了,岁月之犁在他的容颜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渠,而实际上松巴还不到50岁,他的苍老完全是因为饱经苍桑,频遭风雨之故。

    松巴走出帐蓬,草原的辽阔一如岁月老人的胸襟,他深深地呼吸。草原之夜是甜畅而优美的,就如同一支抒情的曲子,慢慢悠悠地,像草原上的溪流一样流淌;有谁在这悠闲宁静的时候弹起了马头琴,又有谁朝着远方引劲高喊了一声:“喔嗬嗨--喔--”

    松巴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他的旁边,有一条小溪汨汨地流淌着,偶尔还可以听见极细微的“呵咚叮咚”的声音,意念追随那悦耳的叮咚声,似乎就可以逆流而上,极易找到那水的源头;草原之夜是如此宁静甜美,这本该是每一个生灵尽情享受的时候,这样的夜晚完全可以拒绝和排斥一切忧郁、迷惘以及伤感的情绪,愉快地独处,或者同熟人一起,说说庄稼和收获,以及牛羊的长势,总之是令人快乐的。可是,因为一个寻找松巴、长着肥大耳朵的家伙,他抢劫奸淫,无恶不作,在牧民中刮起一阵腥风。松巴,善良正直而勇敢的松巴,又怎么可以无动于衷,听之任之?如此,他又哪有心情来欣赏、来享受这草原之夜的美妙?

    女儿该睡熟了吧?这可怜的女儿,曾经为自己带来过多少欢乐,多少慰藉啊,而今后,等待她的,又将是怎样的命运呢?当年,他痛苦不堪,垂头丧气,骑着马儿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草原上,于某一天黄昏,隐隐约约,就听见了婴儿揪心扯肺的哭声,那是渴望生命的啼哭啊!生命,多么诱人的字眼!松巴跟着哭声寻去,他看见了由布片包裹着的婴儿,一种强烈的怜爱之情在他心中荡漾开来,他翻身下马,抱起了那个或许是因为一个什么无奈的缘故而被抛弃的婴儿。

    马儿温顺地用头在他胳膊上轻轻蹭着。

    婴儿止住了哭声。

    一晃,快20年了.......

    当年,是他收养了女儿,给了女儿生命,但也是因为有了那个需要哺育的小生命,他才有了精神的支撑点,才有了足够的力量活下去。也就是说,他在救起女儿的同时也拯救了自己。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可爱的依格表妹与他山盟海誓,要终生相伴,然而,当乌云遮住了阳光的时候,当狂风吹折了花枝的时候,依格表妹却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千呼万唤也喊不回呀,年轻的松巴,痴情的松巴赶着牛和羊,走遍了草原的每一个角落,却看不到表妹依格的身影;许许多多以泪洗面的日子,许许多多怒问苍天仍旧无济于事的日子过去了,松巴终于找到了表妹依格,可是,依格早已为人妻,为人母......

    依格。

    依格!

    依格你说话啊,你为什么紧闭嘴巴,你为什么不在你的松巴面前哭出声来?

    依格无言。依格无言......

    几年日子犹如几个世纪。依格在一个心情灿烂的日子里被一名十分高而瘦的强盗用麻袋笼住,扛着走了半晌,然后又在那人砍刀胁迫下同他一起爬山涉水,越岭过桥。终点是几间破烂不堪的房子,房子里有一位沉默但慈祥的老女人。强盗抱起她又放下她尔后压在她身上告诉她说:

    “今后你就在这儿过日子,你就是我婆娘......”

    依格泪流满面。

    强盗好舞刀弄棒,有一身杀人本领,松巴那时自然不是他的对手,那么,她能对松巴说什么呢?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说。

    但松巴分明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觉察到依格心灵深处,有一处可能永远也愈合不了的创伤,就算她老了,死了,就算她业已尸骨无存,但她的魂灵,也会因为那创伤而痛苦难言,那创伤伤到的不是肉体,而是心,是灵魂!

    “告诉我,依格,把你心上的伤痛告诉我。”

    “没有,没有,我没有......伤痛......阿哥,你应该明白......你应该明白......我......”

    还能问些什么呢?还能说些什么呢?

    依格,依格,只有这样千遍万遍呼唤你,只有这样......

    “阿哥、阿哥......依格原来是属于你的,原本是属于你的,你......你愿给依格快乐吗?你愿使依格幸福吗,哪一怕一分、一秒......阿哥,给我一次快乐吧,给我一份幸福吧,让我、永远记住......今天......”

    起风了吗?下雨了吗?不知道,不想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天和地混沌一片,理智和思想模糊一片;没有汹涌澎湃、惊天动地的激情,也没有那种缠绵悱恻、死去活来的场面,若要准确在形容当时的情景,或许就可以这样说:

    恰似频遭暴风雨吹打冲击的土地,第一次逢上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那多年的相思,那长长久久的苦恋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流淌着,流淌着,流淌着......四周是安祥和静谧的,一切有生命或无生命的物体,都在那春雨润物细无声的意境里甜甜入梦......

    “你走吧,记住今天......。”依格说。

    “不,我们不能再分离。”松巴说。

    有一个长着两只肥大耳朵的小孩儿似乎在什么地方晃了晃,就消失了。

    你会被杀死的,但我怎么能睁着眼看你去送死呢?依格心里说。

    “你会搅乱我的生活,断送我的幸福,你怎么忍心亲手毁掉我的幸福?”依格嘴上说。

    “你说,我会毁掉你的幸福?”松巴问。

    “你说,我会毁掉你的幸福?”松巴又问。

    “是的。”依格说。

    “是的。”依格又说。

    “可是,你真的幸福吗?你真的过得幸福吗?”

    “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你......”

    那个长着肥大耳朵的小孩又在什么地方晃了晃。

    松巴说:“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依格说:“但,你走吧,你不需要明白......”

    “好,依格,我走,但我还会回来,你听明白没有?我还会回来。”

    松巴就真的走了,他和依格都不知道,对方将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他们甚至还抱着一点希冀,盼望那长相厮守的日子!

    松巴走了,但无论他走多久,也无论他走多远,他都走不出依格的心;不管他选择了什么样的方向,他脚下的每一条路,都将蜿蜒曲折在依格心里,他只会在依格的心灵中愈走愈深......

    当松巴终于明白了依格的良苦用心之后,他带刀返来,却再已找不到先前的地方了,木板房、依格、还有那个长着两只肥大耳朵的小孩儿已无影无踪,在松巴的感觉中,就仿佛刚眨了一下眼睛,他们就魔术般地消失了茫茫宇宙中了。

    松巴看见的,只是一堆被焚烧后留下的废墟。是天灾?还是人祸?他不得而知。

    松巴沮丧无比,悔恨无比,他骑着他的马像个疯子似的日夜游荡在草原之上,后来的某一天,他听到了婴儿渴望生命的啼哭。

    他救起了婴儿,同时也拯救了自己。

    而今,当年的婴儿已经出落成了一位袅袅婷婷的大姑娘了。那个于多年之前消失了的大耳朵小孩儿,又突然之间出现在草原上,且在日夜寻找着名叫松巴的牧人。那个长着肥大耳朵的小孩儿长大后凶蛮恶毒,干着令人齿寒的勾当。松巴不知道依格怎么样了,但作为一名正直勇敢的人,他要为正义铲除那个坏蛋,那个恶魔。而那个坏蛋,那个恶魔无疑是依格的儿子,并且曾经于一次无意之间的交手中被他削掉了一只耳朵,他将那只耳朵用药水浸泡后保存起来,完完全全是在一种十分模糊的意识中进行的,他不知道自己存放那只肥大耳朵的用意是什么,抑或有什么目的;而实际上,他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任何用意或目的,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做了那件事罢。

    也许,要他去除掉一名叫肥耳魔的强盗并不难,可要他去杀依格的儿子,就需要百倍的勇气和千倍的理智了。那是表妹--心上人依格的儿子啊!叫他怎么能狠下心来,又怎么下得起手?

    但是,他明白,自己必须尽力去铲除肥耳魔这条恶棍,这个无恶不作的山匪头子,自己已不单单代表松巴,更代表着惩恶扬善的正义。

    松巴站起身来。他想,是磨刀的时候了。

    6

    也许真的是命运已由天注定,肥耳魔在一个大雪铺天盖地的季节里与背着砍刀的松巴狭路相逢。在这之前,他们都为寻找对方而走了很多地方。当他们相逢在一座破败的寺庙里,那只扎眼的肥大耳朵一下子吸引了松巴的注意力。

    松巴激动莫名。他想起了表妹依格,同时也想起了自己削下的那只肥耳和这次远行神圣的目的。

    肥耳魔十分恼火这古怪老头的目光,那目光里边交织纵横了许许多多他弄不清猜不透的东西。他一瞪眼怒道:“老东西,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孩子,你母亲呢?依格她......。”松巴的心忍不住颤抖起来。

    肥耳魔没听清松巴说些什么。他感觉到这古里古怪的老家伙在偷瞟自己那只很值得自豪的肥在耳朵,于是在他有些洋洋得意。但立即他又愤怒起来,他发现那个抖抖嗦嗦的老头儿目光瞟向那没有耳朵的一面,这简直就像是在用刀割他的耳朵一般令他难受。他哗啦一声拔出砍刀,大喝道:“老东西,你找死?”

    松巴退了一步,同时也拔刀在手。

    肥耳魔怪叫着,挥刀横砍竖劈,松巴躲闪着,不时挡开他的砍刀。

    肥耳魔大汗淋漓。他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糟老头子竟如此了得,在自己的猛攻狠打中居然毛发不损,安然无恙。他不由得慢慢收住刀,喘着气,瞪视松巴。他似乎看见松巴眼睛里有一只肥硕的耳朵晃荡了一下,于是他什么都明白了,母亲莫名高隆的肚子,青年牧人松巴的影子在他脑子里来回闪现,他仰头狂笑不止。

    “是你!哈哈,松巴老儿,是你么?”

    “是我,孩子,你的母亲怎么样了?”

    “好,很好,她很好。”

    肥耳魔一步步逼近松巴,而松巴竟未意识到丁点儿危险。

    “你想见她吗?”肥耳魔说。

    “你想去见她吗?”肥耳魔又说。那声音里有令松巴无法抗拒无法摆脱的诱惑,松巴像被催眠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那你就去见她吧--!”刀光一闪,杀气倏至,松巴偏头躲闪,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痛彻心肺的口子。

    松巴拖着汨汨淌血的手,躲闪着,避开肥耳魔的砍杀:“孩子,你母亲,依格她怎样了?”

    “不要提我母亲!你不配--”

    松巴又挨了一刀。他不得不还手。松巴是好样的,他明白了依格因老肥耳凶残成性、又有一身杀人功夫,怕他白白送死所以狠心送走了他。于是他苦练功夫。十年磨一剑,他现在的本领,足以对付两个老肥耳,因此没多会儿,肥耳魔就失去了还手的能力。

    “孩子,你走吧,我不杀你。但是,今后不要让看见你。”松巴背过身去,说。

    “我杀了你--!”

    又是一场狠斗。

    天上,在飘雪。松巴的伤口在流血......他前前后后被肥耳魔砍了7刀,都是因为在厮杀中时常走神所致。当他一刀砍去,完全可以结果了肥耳魔的时候,却又总是要想起可怜的依格。依格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当松巴最后一次将刀横在肥耳魔脖子上,决心一刀送他上西天的那一刻,肥耳魔突然淌下泪来:

    “你害死了我母亲,是你害死了我母亲--”

    松巴浑身一震,伤口就更痛了,血流得更急了。他想问一句什么,却问不出声。

    “母亲怀上了你的孩子,而你却一走了之,是你害了他--!肥耳魔竟会流泪?这恶棍竟会流泪?这不能不令松巴吃惊,同时也像遭了一重锤。他的心在抽搐,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开始摇晃;他用刀拄在地上支撑着自己,他呆怔了一会儿,才踉踉跄跄,高一脚低一脚朝庙外走去。他的每一个足印,都滴有鲜红的血。

    松巴明白,这一辈子,自己已无法杀掉肥耳魔了。他欠依格太多、太多,无论怎样,他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去杀依格的儿子。

    但肥耳魔肯定不会善罢干休,他或许已经带了他的手下从后面追过来了。自己这把老骨头倒无所谓,但女儿呢?无辜的女儿呢?松巴领着女儿离开了故土,进入了深深的冬天......后来又抛下了女儿,独自一人,去了另一个世界。

    松巴是有预见的,在他领着女儿逃走之后,肥耳魔纠集了一群山匪提刀挎枪追了上来。当然,在松巴远走和肥耳魔追上来之间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是需要时间的,因此,肥耳魔未能追上松巴,松巴便客死在路途之中,并得到了一个名叫索桑的青年帮助,让他的魂灵得以安息。

    而松巴的女儿--美丽的“草原夜莺”把自己的全部,都托付给了善良的索桑。

    肥耳魔还不知道这些。他和他的喽罗们在雪地里追踪了许多日子仍然一无所获。他们冒着严寒顶着飞雪迎着刀一样刮人的风,行进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最后,肥耳魔决定鸣金收兵。再这样穷追下去,说不定连命都没了。他和他的喽罗们都这样想。

    但肥耳魔又是那样的不甘心,自己与弟兄们在这般恶劣的天气里苦熬苦撑辽么久,难道就这般空着手灰溜溜地滚回去不成?

    “找个地方歇阵子吧”。喽罗们哈着气,跺着足说。

    肥耳魔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挥手命令道:“妈个蛋,给我朝前走。”

    喽罗们很不乐意地磨蹭着,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往前,歪歪倒倒地走。

    ......茫茫飞雪中出现了一幢木板方,那里边或许就有酒,肉和女人。肥耳魔吆喝了一声,山匪们便跌跌撞撞地朝那雪地中的木板房扑去。

    木板房里果然有酒,和女人。

    喽罗们平常随肥耳魔出山打劫,多半是对钱财感兴感,而照例将女人留给肥耳魔率先享受,但是这一天,当他们踢开房门扑进去,几乎在同一时刻呆住了:那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哟,黑黑的头发粉粉的脸蛋,挺挺翘翘的胸脯袅袅娜娜的身姿......

    壶里的酒在飘香,锅里的肉在飘香。山匪们偏偏就嗅不到,他们一个个望着屋里的女人,呆着。

    “看什么?妈拉个巴子!”肥耳魔抬脚踢向那几个山匪,骂道。

    众山匪这才回过神来,同时便噢到了酒肉香味。

    “草原夜莺”!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山匪叹了一声。

    肥耳魔大惊之后随即欣喜若狂:莫非,松巴老儿就住在这儿?

    “妈拉个巴子,回山。”肥耳魔喝令众山匪将女人捉了,砸了锅,抢了肉,掠了酒壶,呼呼啦啦,带着那女人打道回府。

    抓到了“草原夜莺”,就不怕松巴老儿不来送死,哈哈,报应呀报应。母亲因松巴老儿而死,“草原夜莺”则因松巴老儿而遭难......哈哈哈......。肥耳魔美美地想着,又觉得有些悲怆。

    雪突然间停了下来,也没有风。雪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向远方延伸。

    

    7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阿亚直到他两岁的时候才开始学说话,而更令人奇怪的是,他开始咿呀学语之时,突然对母亲亚玛有了一种无比眷恋的情绪,他时常在亚玛怀里拱来拱去,热烈地吸吮那被他冷落了两年的乳头。

    阿亚的古怪行为令亚玛迷惑而又不安。曾经,他是那样的喜欢玩那只硕大肥耳,而现在(自从他因为咬那只耳朵挨了一巴掌之后)他再也不去摸它一下了,甚至连看都不愿看那肥耳一眼。这当然令肥耳魔放心了许多,虽说心中也有些许失落感,但毕竟不用担心那只唯一的肥耳因为儿子的爱好而无数次光荣挂彩了。

    阿亚的恋母情结使亚玛的日子风和日丽,好过了不少。肥耳魔不但未像从前那般任意使唤她,竟连几位妻妾隔三岔五、按顺序必须上门服务(让肥耳魔泄欲)的项目都取肖了。阿亚缠绕在亚玛身边寸步不离,肥耳魔多次努力想支开他,将亚玛传去服务,均因他死活不干又哭又闹而未得逞,搞得肥耳魔好不尴尬,怒也不是恨也不是,窝了一肚子火,全发泄在另外的几位妻妾身上,就时常将她们折腾得苦不堪言。

    终于,妻妾们发现,这一切地都是因为那个肥耳魔宠爱的小杂种阿亚造成的。为此,她们在暗中恨得咬牙切齿,真恨不能扑上去掐死那个小兔崽子。

    阿亚后来被劫走,完全是那几个苦水吐不出的妻妾一手策划的,她们用女色和金钱设计了一个圈套,套住了两个色胆包天,要钱不要命的喽罗,指使他们将阿亚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宰了完事。两个喽罗自然欢天喜地将几个坏了良心的老女人或嫩女人享受了一番,之后,在一个深夜里,他们采用肥耳魔劫人时惯用的方法,用魔袋将阿亚装了,连夜逃走。

    肥耳魔得到消息,“咚”的一声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那两个财色兼得的喽罗老老实实地轮番背阿亚日夜兼程,不辨方向地赶路。而突然间他们就发觉自己太蠢,既然不准备回去了,干吗要为那几个歹毒的女人卖命?背着个活人既辛苦又走得太慢,说不定就让肥耳魔给追上了,奶奶的,那可是要命的事情!

    天,黑黑沉沉。两个喽罗走来走去大吃一惊,他们发现从头天晚上到次日天色微明,足足走了一夜,却原来是在围着一块奇大的石头转圈。

    怎么回事?两个喽罗突然看见石头上用骷头圈成的一个圆,当下吓得双腿发颤,“啊呀”一声扔下阿亚,没命地逃离了那恐怖的地方。阿亚也因此捡了一条性命。

    在这之前的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里,索桑于某一天从这里经过,往家里快步赶去。每每想到可爱的妻,他脸上就会荡起一汪幸福。妻很美,他知道。于是他愈发爱妻,欲罢不能。有时因为一件什么事必须外出,他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将事务处理好,顶风冒雪也要赶回来,半天不见妻,他就像掉了魂似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有一次与人一道进山狩猎,途中突然就心神恍惚起来,别人还以为他病了,他跑回家,什么病也没有,却原来是想妻了。

    妻说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索桑一把抱住妻说:“我走在路上,突然就想到你要是仙女,眨眼不见了怎么办?便跑回来。”

    妻嗔了一句:“傻瓜。”然而心却不知咋的就有些沉重起来。

    这天,索桑走近雪地里的木板房愣住了,雪地上杂乱的脚印传递给他的是可怕的不祥的信息,他冲进门去,就看见地上裂为几瓣的砂锅了。而温柔的妻子却不知去了哪里;火暗淡地燃着,一种凄凉而悲怆的情绪笼罩了索桑的心灵。他发狂地朝那杂乱脚印延伸的方向追去,他要找回自己的妻子,然而,这只是他的愿望,直到他精疲力尽晕倒在路上,也未能嗅到一点点妻子身上留下的气息。一个路过的熟人将他背回家。索桑醒来后大哭一场,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也许,这是天意。他想:妻子踩着白雪而来,又踏着白雪而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那头消声匿迹了许久的公熊又在山区里出现了,且活动频繁,就像给附近的山民们心头压上了一方巨石一般,人们觉得在这紧张惊惶的空气里连喘气都倍感困难。

    有猎人约索桑参加围捕歼杀那头老熊的行动,索桑摇头拒绝。

    “饶了它吧。”索桑说:“可怜的,这些日子,它是怎么度过来的哟!”

    “真是奇迹。”猎人说。他显然不懂得索桑此时的心情,于是他接着说:“不除了它,真没法过安宁日子,怎么可以饶它呢?”

    “它还会害人吗?”索桑忧郁地说:“可它又有什么错?原来,它和它的伴侣,在这山区里活得好好的,我却将它的伴侣杀死了,它怎么能无动于衷?怎么能心平气和默默承受?”

    猎人愣住了,想到索桑的不幸遭遇,他叹了一口气,放弃了邀索桑围捕老熊的打算。但那头老熊的的确确威胁着山区里的生灵,不杀它这日子怎么过?虽说那头熊还未显露恶迹,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再发凶性,残害生灵呢?于是,猎人们又出动了,并且出乎意料地取得了成功,那头熊似乎已经傻了,傻得连逃命的本能都忘得一干二净,结果就死在猎枪之下,轰然倒地。

    索桑听说这消息之后默默无语。他开始酗酒......醉了,或者呼呼大睡,或者摇摇晃晃走出去,走到哪儿算哪儿;有许多时候,待他酒醒之时,才发现自己在昏昏沉沉中已远离了那三两间赖以栖身的木板房。

    这天,索桑又踉踉跄跄地走来了,他被那两个喽罗扔下的麻袋绊倒在地。他嘟嘟嚷嚷,咒骂着,双手毫无定准地扒拉着,想爬起身来。这样,他就摸到了阿亚的小脑袋,他大吃一惊,醉意也因此醒了一半。他凭着迷迷糊糊的意识解开了麻袋,把手伸进去,他又吃惊地摸到了温热的小胳膊小腿......阿亚得救了。索桑的日子里又透进了许多阳光。

    曾经有过失去妻子的教训,因此索桑无论是什么时候都将阿亚带在身边。他已把阿亚当作了生命的全部。他不能没有阿亚。在阿亚身上,他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神秘的力量,那种神秘的力量使他爱儿子一样深深爱着阿亚。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阿亚,哪怕是动一个指头呢,哪怕是损一根毛发呢。而阿亚对他,也似乎与生俱来有种亲近的欲望,他每时每刻都在索桑身前身后缠绕着,且特别喜欢把玩索桑的刀和箭,索桑怕伤着他,有时就不让他玩,而阿亚,似乎知道索桑爱极了他,就张嘴大哭,将撒泼耍赖使出来,便难住了索桑,左劝不行,右哄无效,最后还是将刀箭给了他玩才算完事。看着阿亚耍刀玩箭,索桑常常不由自主要教他一些方法和招式。如此,阿亚早早地练就了一身超凡的本领,令索桑欣慰不已。这是天意,他想:说不定妻原来就是一位下凡仙女,在她重返天国之后,心疼自己寂寞,便将儿子送来与自己作伴呢。

    索桑曾试图询问一下阿亚的来历,但阿亚明显地躲避索桑的询问。

    “我不知道哇,你要我讲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说什么好?”阿亚干脆哭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索桑赶紧将他拉到怀里,好一阵心疼,好一阵自责。

    阿亚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也不尽然,至少,他记得母亲亲经像牛马一样被那个长着肥大耳朵的家伙呼来喝去,他记得自己因咬了那只肥耳一口就被扇了一巴掌;而最令他刻骨铭心的是,在他被人强行装入麻袋之前不久,母亲流着泪,向他讲述了那年冬天,那个被砍了7刀的老人和那座雪地里的木板房,以及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强盗......当时他似懂非懂,听得半明不白。他还小,还不能完全接收并消化母亲传递给他的意念,以及关于灾难与罪恶,关于死亡和生命的信息。但他从母亲眼神里领悟到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是你父亲。”母亲肯定地说:“他是你的仇人!”

    他扑到母亲怀里伤伤心心地大哭了一场,而实际上,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哭,也不怎么明白母亲的意思。但那个关于冬于,被砍了7刀的老人和木板房,以及大耳朵强盗的故事从此就在他幼小心灵上定了根,并投下长长的暗影。多年之后,他也就明白了那是怎么一回事了,他在舞枪弄棒的时候眼前老是晃动着一只肥硕的耳朵,他因此出手又快又狠,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他不是你父亲,他是你的仇人!”阿亚常常想起母亲这句话。他信任母亲。但父亲是谁呢?母亲没说,他也就无从知道了。

    8

    索桑死于酒精中毒。

    看着阿亚一天天长大成人,且练就了一身比自己还厉害的刀箭功夫(他没教阿亚使用猎枪,从妻砸了那杆射杀过母熊的猎枪之后,他再也没有摸过猎枪了)。索桑喜在心头,他忽然想起好久没有大醉过了,他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于是他就喝醉了,之后再也没有醒转过来。

    索桑的葬礼隆重而辉煌,整个山区所有的猎人都来了,他们都带着自己猎枪,一齐举起来朝天射击,鸣枪为索桑送行。那是一个阴郁无风的日子,一排子枪响过之后,就开始下雪了,很细很细的那种粉末雪扬扬洒洒,索桑的灵魂在枪声和飞雪中得到了永生。

    送走了相伴多年的索桑,阿亚在木板房里呆坐了足足两天。这两天他粒饭不食滴水未进。第三天一大早,阿亚带着索桑留给他的那把不知战胜过多少野兽的猎刀,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他踏上了归途。十多年前,他被那两个喽罗劫走,而十多年后,他又要回去了,这难料的世事呵!

    阿亚想,也许自己和母亲讲述的那个冬天里的故事是有些许联系的,至少,那个充满悲伤的故事中有一个长着大耳朵的强盗,而那个大耳朵强盗曾经是自己名义上的父亲。那被大耳朵强盗砍了7刀含恨而终的老人是值得尊敬的,他因为对依格一往情深,一条老命最终断送在心上人的儿子手上!也许,是他欠依格太多,死在依格儿子手上是他赎罪的唯一方式,于是,在那个有雪的冬季里,他如愿以偿。可是,被母亲淡淡地提及的“草原夜莺”呢?她怎样了?多年前,阿亚未曾提出这个疑点,母亲也没有对他详述过关于“草原夜莺”的命运。

    毋庸置疑,那个关于冬天的故事是真实而可信的。故事中凶残的大耳朵强盗至今还大模大样地活着,他不仅拥有大量的山林和田园以及一帮子喽罗兵,且陆陆续续占有了11位女人。阿亚母亲排行第五。这11位女人中大多是山区美丽但柔弱的良家妇女,其中也有那么两三位是肥耳魔花高价从很远很远的城市里买回来的风尘女子,都有一手讨男人欢心的功夫,因为这,她们在11位女人中的地位可想而知。曾经,五姨太亚玛因为儿子阿亚的出世而受宠一时,但后来阿亚失踪了,亚玛一年四季都悲戚着脸,就令肥耳魔大大不乐,他对亚玛的肉体感兴趣,却又十分讨厌亚玛那一脸晦气和活死人般僵直的表情,随着时光流逝,亚玛的日子每况愈下,当第六第七第八......第十一房姨太太进屋时,亚玛已人老珠黄,沦为女仆。

    阿亚对这些一无所知,但他想象得到。他日兼程赶往目的地的原因之一,便是他必须弄清那个植根于心的冬天的故事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悄然消失?而所有这些,除了母亲亚玛,恐怕谁也说不清。

    阿亚见到了肥耳魔,肥耳魔的那只肥耳一如既往,赫然入目。

    “为什么要见我?老实点说。”肥耳魔懒洋洋地半躺在坐椅里问道。

    阿亚说我知道阿亚的下落。

    肥耳魔一下子从坐椅里弹跳起来:“阿亚?他怎么样子?哎哟我的儿......”

    “死了。”阿亚说。

    “妈拉个巴子!”肥耳魔一把揪住阿亚,不知为什么又松了手,颓然坐进椅里去。说:“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那个不忠心的弟兄吗?”阿亚说:“那两个杂种拿您老的名头吓唬我,这当然是浪费表情,我说别他妈打肿脸充胖子了,老子和肥耳魔称兄论弟,你这两个狗头龟命该绝撞在我手上,你们狗胆包天死有余辜......我将两人捉来一绳子捆了,于是两家伙就什么都不敢隐瞒,全说了出来,信不信由你。”

    肥耳魔盯着阿亚说那两个杂种呢?

    阿亚说我把他们放了。我想今后由你亲手杀他们那才解恨哩。

    “妈拉个巴子!”肥耳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盯着阿亚看了半天,他说:“不管你说的是真的是假我都信你,你今后就跟着我干吧。”

    后来阿亚就成了肥耳魔手下一名亲信。

    阿亚自然是记得母亲亚玛的,当他在柴房里找到亚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热泪涔涔。10多年的分离啊!

    亚玛抬起头,她一眼就看见了泪流满面的阿亚。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神秘力量使她想伸手去抚摸阿亚,尽管阿亚幼时的音容笑貌而今已无影无踪,荡然无存,但直觉告诉她说:

    是阿亚回来了。是儿子回来了!

    阿亚走上前来,跪在亚玛跟前。亚玛抖抖嗦嗦抚摸他的头发、脸庞,和他瘦削的肩头。亚玛想起了索桑的肩头也是这般瘦削着......

    “你回来了?”亚玛说。

    “你长大了。”亚玛又说。接着就有仿佛忍了几百年的泪水奔涌而出。

    9

    事实证明肥耳魔有眼光的,虽然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将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留下来,并视为心腹。但经历几次战事之后,无论是肥耳魔还是他手下众多喽罗,都一致认为,选择阿亚是正确的,是有远见的。

    阿亚在战斗中不仅敢和奔马赛跑,还能腾空而起,将敌人从马背上揪下来。

    阿亚杀人的时候能在飞快的一瞬之间将敌人分割成数块。

    阿亚的枪法更是无师自通,百发百中。

    那阵子,肥耳魔正在与另一路山匪断断续续地打着杀着,彼此阴一枪阳一枪纠缠不休。那一路山匪头子与肥耳魔已有两代人的仇恨,因此他与肥耳魔誓不两立。原来,那路山匪头子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庄稼人,因为多年前老肥耳霸占过他母亲,而多年以后肥耳魔又凌辱了他妹妹,他忍无可忍,扔下了祖祖辈辈相依为命的家园,投靠到一个土匪头子门下,后来,土匪头子接受政府招安,进城做官去了,他便趁机拉拢一帮眷恋山林的弟兄另立山头,公开向肥耳魔挑战;他的那位被凌辱了的妹妹也投身绿林,在他手下担当了重要角色。经过多次交锋,双方各有伤亡,算是打成平手。后来,因为肥耳魔队伍中阿亚的出色表现使肥耳魔队伍士气大振,就接连赢了几仗,渐渐占了上风。

    肥耳魔乐得手舞足蹈。

    阿亚冷眼看世界。

    亚玛旁观者清,心明如镜。

    阿亚回来后给亚玛跪过一次,但他并没有承认自己就是十多年前在深夜里被人劫走的那个孩子,也没有叫过亚玛一声阿妈;亚玛曾因阿亚那重重一跪泪涌如泉,但她并没有叫过一声他儿时的乳名,也没有明明白白告诉他说:

    孩子,我是你的母亲。

    阿亚在忙着打仗,亚玛埋头做她的事情,母子俩极少有机会见面,更难得说上一两句话儿。

    他们心照不宣。

    对于肥耳魔将三姨太生的小女儿赏给阿亚为妻,亚玛当时点滴无知。阿亚也从未向她提及此事。肥耳魔原本准备在打败对手取得最后胜利后,再为阿亚的婚事大操大办一回,但他对阿亚与女儿同宿之事并不干涉,睁只眼闭只眼只当没看见,他想:

    妈拉个巴子,猫子见鲤鱼,哪有不猴急的?

    阿亚对肥耳魔的女儿残暴无比,他可以通宵达旦蹦哒在那个还不够成熟的女孩子身上,而那个女孩子,常常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以泪洗面。

    “这不能怪我,得怪你父亲。”阿亚良心发现时会这样对女孩儿说。

    “我不怪你。”女孩儿低声说,很柔顺很真诚。

    阿亚就觉得心里有些内疚。于是他说:“你不会明白的。”

    女孩儿忧郁地叹了口气:“我不需要明白。”

    阿亚不知为何一把抱住女孩儿,就呜呜地哭了。

    母亲,这几十年来,您是怎样度过来的?

    不幸的是,阿亚在一次战斗中被对方活捉了去。当时阿亚与肥耳魔骑马并肩而行,后边跟着肥耳魔的两个贴身保镖。阿亚一手提驳壳枪,另一只手拉着马缰绳,他的眼睛在眺望正在激战的山坳,心却想着该怎样结果了那两名久经沙场,身手不凡的保镖,然后再制服肥耳魔,告诉他多年以前的那个冬天,那个冬天里有一位被砍了7刀的老人,老人抛下孤苦伶仃的女儿,独自一人,踏上了漫长而艰辛的天国之路。当然还可能提及雪地里的木板房,或者设想一下“草原夜莺”的命运。之后,再用刀在肥耳魔身上砍7刀,在他痛苦万般的时候再告诉他:他就是多年之前失踪的阿亚。阿亚父亲下落不明,但母亲被你霸占奴役了漫长的几十年!

    结果很明显:肥耳魔必死无疑。

    然而所有这些都是阿亚的假想,要将这假设变为现实,无疑危险而困难。对付那两个身经百战,反应神速又忠心耿耿的保镖并不是件轻松容易的事情,而肥耳魔凭那支枪和那双不知杀过多少人的手,也不是三五下就能将其收拾得了的。因此,阿亚一直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机会。

    山坳里枪声不断,喊杀声不断。肥耳魔油光光的脸上涂满了自信的色彩。两个保镖尾随其后,机警预防不测。阿亚紧张地思谋着对策。不知为什么,他恍惚又想起了那个冬天的故事,故事里有一位被砍了7刀的老人......

    “砰”的一声枪响。

    肥耳魔坐骑中弹,负痛狂奔,将肥耳魔掀下马来。

    阿亚飞身一马扑向肥耳魔(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杀死他还是要保卫他)。

    “砰。”“砰。”又是两声枪响。

    阿亚中弹。肥耳魔失魂落魄滚过一边,被一保镖拉上马背惊惶而逃。另一名保镖在后面掩护着边打边退,最后一头栽下马背没了命。就有一队人马冲过来,为首的是两名眉眼秀丽,模样相似,母女一般的女子。阿亚忍着剧痛看了她们两眼,被那年轻女子红着脸抽了一鞭。那鞭子抽得很技巧很艺术,在空中卷起鞭花,呼呼生风,而落到身上却是极轻柔的,就像是女子的小手在身上爱怜地揪了一下,阿亚心中顿时涌起阵阵暖意,他束手就擒。

    阿亚在对手营寨里享受贵宾礼遇。不仅有好酒好肉侍候,还有那位在山坡上抽了他一鞭子的年轻女子陪着。那女子低眉垂首,羞羞答答,就仿佛是他新婚妻子,正等着和他一起入寝似的。

    “阿妈一会儿就来见你。”那女子轻声说。

    阿亚疑惑不已:见我?见我干吗?

    但后来阿亚也就明白了。那年纪大些的女子,就是是被肥耳魔糟蹋过的山匪头子之妹,卸了戎装,着一袭宽松衫袍亲自来见阿亚,并向他道歉。阿亚在迷惑中看她,发现她脸上的神情竟与母亲那沉默凄怆的神情有些相似,不同的是,母亲眉宇间没有那么一份坚强和英爽。

    “索桑,是好人。”那女人说。

    阿亚吃了一惊。

    “我知道你,年轻人,你和索桑生活了10多年。可是,可是,你听我说......”那妇人顿了顿,向阿亚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多年之前的冬天里的故事。于是,那位被砍了7刀的老人以及雪地、木板房、和那大耳朵强盗又在阿亚心中一一闪现。阿亚紧张得大汗淋漓。

    “......松巴老人去世之后,‘草原夜莺’与索桑成了婚。”那妇人继续说:“但,在一天索桑不在家的时候,肥耳魔抢走了‘草原夜莺’”。

    “索桑--。”阿亚昏到在地。

    ......阿亚明白,自己将别无选择地进入那冬天的故事,把故事推向尾声。

    故事的结局可想而知,但无论是怎样的结局,对天国里的松巴老人和索桑,以及那个尚不知命运如何的“草原夜莺”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甚至没有丁点儿意义),因为,他们都已将要走完(或已经走完了)说易也难的人生旅程。

    10

    肥耳魔罪有应得,终于死于那个曾经被他蹂躏过的妇人枪口之下,那一枪又狠又准,穿心透背,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肥耳魔丧身之后他的匪巢里就乱了套,几位风骚成性的姨太太勾搭上几个山匪头目席卷了些金银珠宝逃往很远的城市里去了,剩下几位姨太太吓得六神无主,成天啼哭不止;山匪们在自己窝里斗上了,抢钱财的,争女人的,闹作一团,直搅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最后,被贬为女仆的五姨太亚玛突然挺立在乱哄哄的山匪群中大喝一声:

    “都给老娘住手!”随即朝天放了三枪,立即就肥耳魔的亲信往亚玛身后靠拢,给她平添了许多威严和震撼力。

    五姨太双目放光,威风凛凛,有个山匪一愣之后嘿嘿冷笑,被她扬手一枪崩开了脑袋。心中不服的山匪们大惊失色,这才一个个规矩起来,就仿佛站在那儿的五姨太是肥耳魔的化身。一干人心中纳罕不已,都寻思这满脸晦气的五姨太原来是真人不露相,居然还有如此身手如此魄力!

    三姨太领着哭哭啼啼的小女儿找到亚玛,亚玛才知道阿亚接受过肥耳魔的赏赐,已经与那女孩子合二为一。亚玛如遭雷击,脸青面黑,摇晃的身子差点摔倒。

    “五妹妹,你怎么啦?”三姨太慌了手脚。

    亚玛极力稳住身子,说没什么。

    亚玛一面为肥耳魔安排后事,一面与对手交涉,将阿亚接了回来。

    “让我来吧。”阿亚说。亚玛明白阿亚所指的是肥耳魔的后事,她吃惊地记起了,多年之前索桑在松巴老人去世后,就这样说过这句话。

    “索桑!”亚玛浑身发抖,她低叫了一声。

    阿亚长长久久地凝视母亲亚玛。他想起了那个发生在多年之前的一个冬天里的故事。

    啊,索桑!

    葬了肥耳魔,阿亚仿佛大病了一场,他再也不像在战场上那般英姿勃发,健步如飞;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10年,20年,他神情木然而呆滞;他因执地沉默着一言不发。

    “孩子,我们回家吧。”亚玛说。亚玛坐上了马车,让阿亚骑马在后面跟着。

    回家?回什么家?哪儿才是我的家?阿亚似明白,又不太明白。

    马儿不停地跑着,马车轱辘不停地转着。

    “到家了,孩子。”亚玛说。

    阿亚下了马,映入他他眼帘的,是他和索桑同住了十几年的木板房。

    “孩子,我们进去吧。”亚玛说。

    阿亚机械地进了屋。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屋子里尘灰遍布,蛛网纵横。

    “索桑,我回来了,索桑......。”亚玛凄然落泪。

    “索桑,我回来了,索桑......。”阿亚泪流满面。

    亚玛吃惊地望着阿亚:“孩子,你、说什么?”

    阿亚说:“阿妈,我和索桑,在这儿、生活了10多年。”

    啊--,天哪!

    亚玛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阿亚慌忙跪下扶她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气若游丝。

    “孩子,我、去了.......但、你、不能和、和她......成婚......”

    她是谁?

    阿亚默然无声。

    11

    多年之后,阿亚无意间打开了那个索桑珍藏的木盒子,木盒子里是松巴老人留下来的遗物,拆开那几层破布片,他看见了一只乌黑而干瘪的耳朵,那是一只人耳朵,从耳朵的廓上推断,那只耳朵鲜活的时候,一定又大又肥。

    同时,阿亚的妻子(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抽过他一鞭子的女子),为阿亚生下了这几年中第三个手脚相连的畸形死婴,死婴都赫然长着一对奇大的耳朵。

    阿亚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那只木盒子里装的乌黑干瘪的人耳朵和那个畸形死婴一并埋入地下,在感觉上就像埋葬了一部沉重而苍凉的历史。
 
 
  编者点评:
责任编辑:寒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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