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扣是突然之间萌发出这样的念头的,他在做出这个决定后,就收拾东西出发了。
小扣坐在学校的食堂里,正值周末午餐时间,食堂里唯一的显得老眼昏花的电视机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小扣一直埋着头,不停把饭扒到嘴里。但小扣在埋下头不久后就把头抬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还明显地把耳朵向前凑了凑。之后,小扣突然喜欢上了食堂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花纹很有趣,弯来绕去的永无尽头。
吃完饭后小扣在洗刷间碰见了王巍。王巍问小扣,去看录像不?
小扣低着头洗碗,自来水哗啦啦伴着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弥漫在整个洗刷间。
王巍骂了一声傻冒,就走出了洗刷间,突然折回来,把嘴巴凑到小扣耳朵边,一字一顿喊到:班主任叫你去一趟,又有你的汇款单了。然后不等小扣回头就径直走了,再也没折回来。
小扣这才抬头,直愣愣看着洗刷间门口。这时候他就萌发了那个念头。
车颠簸了两小时后,在若干的高楼里停了下来。高楼外面都有美丽的颜色,还镶有各色玻璃,在傍晚的霞光中反射着和谐而温暖的光辉,成十字样地在城市里铺展开去。于是,小扣面前就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分不清东西的网。
这个网里车头接车尾,车群真成了一字长龙,更确切地说是十字长龙。人群熙熙攘攘,急匆匆地过来或者过去。周末了,人们都尽情享受着休闲的时光,在繁忙的工作后,和同事、朋友,或者亲人一起吃饭、旅游,抓紧有限的时间交流日渐陌生的感情。
小扣站在大街上看着这一切,他已经找不了北了。他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地方,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那地方的名字是一条街,小扣只知道它现在躺在自己手里的纸条上。纸条上的地址在这条街名结束,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其他线索。还有就是姐姐曾经打电话说起过,隐约记得它在城市的西南角。不过,小扣不敢肯定,这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他没在意这个地名。
天随着城市越来越亮的灯火暗了下来。城市里的确和老家农村不一样,亮如白昼,像一个少女在黑夜里袒露出娇美的皮肤,引得许多人陶醉。难怪姐姐会在读完初中后辍学,来到这个城市,并且一待就是几年,她除了农忙时节回家看看外,过年也都是在城里。姐姐说,过年的时候城市里人很多,买东西卖东西的人也多,比较好赚钱。姐姐说给家里人的化肥钱就是在这时候积攒起来的。
小扣沉迷于美丽的街景,不过他并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在一个老者的指引下一路向南走去。老者告诉他,到了一个高高的钟楼后,右拐过去就可以问到要找的地方。老者说着那个地名时脸上有些异色,他不明白一个小男孩为什么去那地方,更不明白他姐姐为什么要在那里。不过,老者似乎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有点多余,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把小扣的答谢声都扔在了屁股后面。
这样对小扣来说已经很满足了,他之前问了三个人,他们不是摇头就是摆手,有个还给了小扣一个白眼。他们懒得开口,哪怕是一个字,而且都清一色板脸,白煞煞的没有一点色彩。真像一座石头菩萨,小扣为此做了这个形象的比喻,并为这个形象的比喻自豪了三秒钟。小扣也萌发过骂他们几句的念头,但一想起老师的话,就迅速打消了。小扣真不明白他们的老师是怎么教他们的。
城市真大,小扣又一次发出感叹。小扣把向南的直线正步操了近两个小时,也没看见钟楼的影子,依然只看见城市的两排高楼有序地向南排下去,就像老家那个深不见底的洞,永无尽头。
小扣开始感觉身体的负担,感觉到身体的逐渐庞大和两脚的脆弱,像一只灌满气的气球,在风里左摆一下,右摆一下。
小扣在一个人较少光线较暗点的路边停了下来,坐在了旁边的石阶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馒头啃起来。这是他从学校食堂买的,共花去一块钱,还买了三毛钱的豆浆把自己的水壶装满。因为小扣听憬闼倒抢锏亩鞅冉鹱踊构螅患路赴俚郊盖Э椋蠲飨缘氖牵灰霸谒芰掀孔永铮涂梢月羯虾眉缚榈募矍P】鄄缓芟嘈耪饣埃挠卸鞴蠊鹱拥模撬瓜裣衷诘娜艘谎『苯鹱樱】劬醯谜饣盎故怯械览恚蛭恢币岳矗憬愕幕岸际蔷晕】圩畔氲摹?
馒头经历了一天的颠簸折腾,有些发干了,显得有些干渴,放到嘴里把所有的唾沫都吸干了,弄得嘴巴像要冒烟一般。小扣赶紧拿出水壶,扭开盖子就往嘴里猛灌一气。
天已经黑很久了,小扣听见了钟楼上的钟声,远远地飘了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他头上。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小扣觉得身子有些发抖,夜风让他身上骤然起了许多鸡皮疙瘩。这时候的小扣真希望姐姐出现,把已经疲倦不堪的自己领回家。有个冬天,自己落到水塘子里了,姐姐心急火燎把自己带回家,给自己换上干衣服,把自己紧紧搂在怀里。
大街人的人都无视小扣的存在。这样一个坐在街边的小男孩,既不是自己的儿子,也不是自己亲戚或者朋友的儿子。他们的眼神根本没有在这里停留一次,哪怕看看是否存在前面的几个可能,哪怕用一秒钟的时间。
小扣注意到街上走来的一个女人,穿着白西服,黑色短裙,腿上套着乌黑的丝袜,肩上还挂着个式样很时尚的皮包,在四分之二拍的皮鞋和水泥地的撞击声中走了过来。她如此轻盈,小扣看着她就像看见了家乡田野里的白蝴蝶。小扣小时候常和姐姐一起在田野里放牛,挖侧耳根,一起用竹条做成圈粘上蜘蛛网去捉蝴蝶。他看见姐姐每次都把蝴蝶夹在她老师发给她的书里,小扣不明白,就问姐姐为什么,姐姐说些什么他不很记得了,但记得姐姐说过,这样就可以让美丽永恒。小扣那时候还不明白永恒是什么意思,不过他知道姐姐常把捉住的蝴蝶放飞,好让它们去见兄弟姐妹和它们的父母亲。
那女人在咯哒咯哒的声音里走过去了,就那样一直走了过去,她的眼睛死死盯住前面的某个地方,好像自己的猎物即将在前面出现。她甚至连眼皮也没眨一下,眼珠也没转一下,就走过去了。她走过去的时候,小扣就有了站起来去追她的冲动。
小扣感觉了风的冷,并感觉到身子在一点点收缩,就像姐姐从学校回家后,背起被盖卷准备进城时,自己的内心感受。而此刻,这感觉如此真切,赤裸裸地发生在他和这个女人之间。但是那女的不知道,她根本没看到走过的地方有个瑟缩着的小男孩,更不知道他们之间悄悄发生的一个无人知道的关系。小扣只在她走过之后看见风扬起她的一丝头发,很婉转地在空中绕了条弧线后搭回她的肩膀上。然后她就消失在灯火里了,消失在小扣的眼睛里的视网膜上,躲进了黑夜。
小扣看见姐姐从街口的拐角里走出来了,很激动地一边大叫着他的名字,一边向他跑来。姐姐张开双臂,一步步向他靠近,一声声地叫他的名字。他看见姐姐穿着白色的女式西服,黑色的短裙,脚上套着乌黑的丝袜,皮鞋落在地上的声音配合着她的呼喊声向他迅速飘过来,她身上的皮包在街灯下闪着乌光,欢快地跳跃着。姐姐依然那样温和地微笑,她正在大声喊着小扣,跑过来。近了,近了……
小扣在一阵冷风中打了个颤,然后睁开眼睛。风加紧吹了起来,他又打了个寒战。大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只有街灯在旁若无人地亮着,亮得那么若无其事、惺忪朦胧。有几片纸从街那边飘飞过来,又身不由己地向街的另一边飘过去,它或许正想在这里停下来和小扣说几句话,但它实在很抱歉,不能停下来,哪怕只看一眼小扣。
小扣站起来,跺跺又酸又麻的双腿,舒展几下手臂,他准备向下一个目标靠近。
他现在计划先到钟楼,然后稍做休息,然后右拐,然后打听长春街。
小扣是在风里摇摆到钟楼的。他一路寻着叮当敲响的钟声走到了那里,钟声不停地鼓起他行走的勇气。他到达钟楼时,钟声恰好敲响了五下。而钟声响五下的时候,天的一边就显现出鱼肚白,并有三三两两的“TAXI”和三轮车唰唰地过来或者过去,还有几个穿黄色褂子的人,拿着扫把和铁箱在大街上忙碌着,把整个早晨舞弄得乌烟瘴气。
小扣知道天就要亮了,天一亮人就多,就可以找人打听“长春街”。小扣现在准备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会儿,补充一点能量,再向下一个目标进发。小扣又拿出了包里的馒头,馒头显得更加硬了,放在嘴里很磕舌头,小扣就拿出剩下的半瓶豆浆,咂吧一口,然后嘟着小嘴,像搅拌机一样把馒头在嘴巴里抡转几圈,再借着豆浆稀哩哗啦冲下去。还没发软的馒头渣子就从喉头上撂磕着,配合着小扣有节奏收缩的眉头冲到胃腔里。
现在剩下的事就是从钟楼右拐的大街前进,并一路打听。小扣觉得这挺简单,昨天下车后,到市区再到钟楼的这段模糊的路都清晰过来了,剩下的也该愈加清晰了。小扣想着就愈加控制不住欣喜的心情,就难以控制心跳的速度和脚步飞快的频率,然后整个人都随着心飞起来了。
小扣想,姐姐一定比昨天晚上的那个女人穿得漂亮,而且成熟,因为姐姐一直都很爱打扮,她还很爱微笑,她的微笑就像泉水,源源不断的。小时侯小扣和姐姐在田野里玩时,姐姐就爱把菜花或者田埂上的野花摘来别在发夹上,然后和一群女伙伴羞答答地回家,问母亲是否好看。小扣还从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说微笑能使人漂亮和成熟。而现在姐姐两样都拥有。还有一点是,姐姐一直以来身材都很好,至少在自己眼里是这样的,虽是瘦瘦的身子,却从不生病,小扣还曾经听母亲说过,姐姐的命相好,长大后一定大富大贵,而且城里的生活也比乡下好很多。姐姐上次回家时就明显长高了许多,皮肤也更加白皙。小扣想,姐姐现在说不一定已经找了一个城里的姐夫,斯文的姐夫一定戴着眼镜,梳着光亮的三七分头形,穿着笔直的西装和铮亮的皮鞋,还常在肋下夹个公文包。他可能是在一次偶然中认识姐姐的,然后就送姐姐一束大红的花。说不一定在自己来之后,姐姐会挽着姐夫的手臂。带自己去城里最大的饭店吃饭,点很多很多自己叫不出名的菜。
小扣想着想着就笑了,在大街上,在众目睽睽下,得意洋洋地大笑。笑声就在大街上飞散开来,渗到四面八方去了,小扣要让它们都钻到所有人的耳朵里。
小扣是向一位老爷爷打听长春街的,小扣觉得老爷爷最可靠,不像其他人,不是凶神恶杀就是面无表情,心里闹别扭不说,还毫无结果。况且老爷爷还戴着红袖标,挥着红色三角旗在十字路口指挥交通呢。其实他在背后扯忙碌的老爷爷衣襟时,老爷爷也吼了他一声,但回头看到还是小孩的小扣,就趁着闲时给小扣指路。
小扣很快就找到了长春街。长春街显得比他走过来时见到的大街逊色得多,各种车乱七八糟挤在街道两边,还有些旧建筑老气横秋地突兀在大街的每个段落,发出灰黑朦胧的光,特别煞眼。不过,这对于小扣来说并不重要,他的目的不是看大街漂不漂亮。只要目的能达到,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现在准备把长春街所有的门都敲开,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小扣就从街口开始,逐门敲起。现在他已经站在一道明晃晃的玻璃门前了,是从街口数起的第四道门,墙上真切的门牌号,直愣愣地注明是“长春街4号”。这玻璃门上贴着许多红色的大大小小的字,门上横着一个气势汹汹、花枝招展的招牌,写着什么灵姬美容美发的。屋里坐满了红头发蓝头发,或蓝眼睛绿眼睛,或粗眉毛大口红,男男女女大约一二十个,横七竖八地散布在有限的空间里,像一群唧唧喳喳的麻雀。小扣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的势头很足地压下来,嗝也不打一个,火烧火燎地在小扣身子上乱抓。小扣感觉嗓子有点干渴,像要冒出青烟来。但他还是坚持着,使劲地在口中搜寻着有限的口水,然后使劲逼下喉咙去。
该进去问问,虽然没看见姐姐在里面,而且姐姐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呆着,或者根本不可能与这些人有染。小扣只想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小扣是忐忑不安地推开那扇被弹簧挤压得显得格外沉重的玻璃门的,并忐忑不安地问屋内的所有人。
……请问,我姐姐在这儿吗?
所有人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小男孩和小男孩似乎傻傻的询问吸引住了,都不由自主,干活的停下手中的活,有两个正抱成一团互相搔痒窝子并发出阵阵怪笑的女人也停了下来,一起把目光集中到小扣忐忑不安的脸上。有个女的还夸张地大叫一声,啊,终于来了一个处男。小扣就愈加忐忑不安了。小扣觉得气温似乎又高了些,额头上直冒汗。
一个眉头间有些雀斑的老女人终于答话了,她把屁股下的椅子艰难地转过来,以致于她不会艰难地歪着头说话,并力求把脸板到最佳的“酷”态。
谁?你找谁?
我……我姐姐。
你姐谁啊?
我……我……不知道。小扣在酷脸前脚有些缺钙。
不知道?!哈哈……
哈哈……
一阵哄堂大笑。
切,你姐姐是谁都不知道,还找什么找呀?快走,我们还要做生意呢。老女人显得极不耐烦。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了,干活的照样干活,打闹的照样打闹,刚才抱成一团的两个女人继续着自以为精彩的表演,还又拉了一个女人过去,继续发出一串又一串肆无忌惮的怪笑。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就像小扣从来没出现过,从来没和他们说过几句忐忑不安的话。
房间里洗发水的味道在热气冲冲地涌向门口来,小扣突然觉得有些要吐的感觉。也许是天气太热,小扣中暑了,但是他没有头昏脑胀的症状。小扣还是没有吐出来,因为他还要找姐姐。
他要找的是姐姐。
虽然这群人中没有她姐姐,但他心里还是特别高兴,高兴姐姐最终没在这群人中。如果姐姐出现在这群人里,那他或许是非常的失望。小扣因为高兴而欣喜,因为欣喜而没有要吐的感觉。小扣觉得自己应该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就在他退出一步的时候,又把脚放回去了。因为他的目的是找姐姐,他还没找到,他要抓住每个有可能的机会。
小扣在想姐姐的名字,他一直都叫她姐姐,他没叫过姐姐的名字。小扣只知道母亲叫姐姐草儿。母亲说过,女人就像草,富贵由天定,草落在哪都可以生根。所以姐姐读书时老师和同学都叫她草儿,乡亲们都叫她草儿,认识她的人都叫她草儿。姐姐就叫草儿。
小扣向先前的老女人叫了声阿姨,小扣叫这两个字时自己都觉得别扭。
阿姨?我有那么老吗?老女人回过头来依然板着脸说。
小扣的脚又在抖了。
老女人最后还是把脸色缓和了一下,或许她突然觉得对个小孩没必要这样,她的脸是拿来对付那些肥胖得爱贪女人便宜的男人的。
你还有什么事?
我找……我姐姐,她……叫草儿。
哦,草儿哦,早说嘛。谁知道草儿在哪呀?老女人回答小扣后回头冲一群人叫。
洗发水的味道又热气冲冲地卷袭过来,不停地撕咬着小扣。
不要再闹了!哎,谁知道草儿在哪?老女人又冲没有反应的一群人有些生气地大叫一声。
抱成一团的其中的一个女人就回过头来,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她呀,哼,我倒认识个叫草儿的,前段时间好像被抓走了,后来又听说得了什么病,好像死在医院里了。然后又回过头去继续她们的表演,好像三个人莫名其妙的怪笑远比一个人的命还重要,或者她们宁可怪笑而死,也不为死而怪笑。
小扣被那洗发水和突然又生起的许多杂七杂八的味道冲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置身洪水中,水不停地冲击他无力的身体,向他的嘴巴凶猛地灌进去。他奋力地向岸边游,他想抓住一条树根,或者绳子,哪怕是一根草,他也要抓住。
太阳光依旧毒辣地嗝也不打一个就扎在了小扣的身上,然后汗水就从那些“针眼”里一颗颗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扑哧扑哧掉到地上,碎了,溅起一朵朵尘烟,然后尘烟也消失在风里了。风就吹在了小扣身上,小扣就又觉得太阳光像针扎在了身上。
小扣埋着头躲到大街的一个角落里,他要一个人躲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大街上的行人与他无关,他与大街上的行人无关,他无视大街上的人的存在,大街上的人也无视街边角落里一个小孩子的存在。
小扣心里无数次想起那个发廊女人的两句话,他现在要把这简单的两句话表达得完整些、形象些、生动些,力求达到淋淋尽致、细腻深入。他给被抓走的女人为什么被抓走找了无数个原因,并为死亡的结局寻找着其他和气一些的可能,然后又极端痛心地拿掉这些假设的原因和可能。他无数次地想象两句话所需要的场景,他像一个称职的导演,要为自己负责的这段故事找一个突破,并为此挖空心思,想要发挥出自己的非凡想象力,力求创设一个更加具有表现力和感染力的场景。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这样做,必须这样做。
而这些,都是伴随着小扣的泪水发生的,小扣的泪水越是疯狂泛滥,那个场景就愈加吸引人。应该说是小扣的泪水触动了小扣的创造灵感。
当一个导演被自己创设的情景打动时,他自己也在为主人公的不平命运寻找着一个很恰当的理由来解释。小扣出于个人的私心,现在不想主人公被警察抓走然后病死在医院里。他为此突然想到一个解释:那个主人公不是自己要表现和塑造的人。
小扣在产生这个念头后翻身而起奔跑到了长春街口。他要从长春街密布的发廊和餐馆里挨一逐一打听一个叫草儿的人,打听一个落地就能生根、不可能轻易就消失了的人。
就是这样一个叫草儿的女人,小扣的姐姐,燃起了小扣的希望和信心。希望和信心让小扣变得非常疯狂,他不停地奔跑在长春街上,他要一口气把整个长春街跑完,像和姐姐捉迷藏时翻开所有的草堆一样,把长春街翻个遍。
但他的希望和信心在随着摆手、摇头和面无表情逐渐消逝,就像一块冰在热火面前表现得极其脆弱而无可奈何。随着身后遗留下的无数已经被敲过的门和即将临近的另一头的长春街口,小扣愈像发疯了一样,眼泪也疯了,鼻涕也疯了,身体里的血液也疯了。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灌满气的气球,膨胀得只要有一丁点刺激就会轰然爆炸,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事情总是充满了转折,还有小扣的母亲说过,命由天定,草落在哪就在哪生根。
就在小扣即将崩溃的时候,街口的“长春大酒店”里,一个叫肖茜的服务员说她知道草儿。她说她和草儿是邻居,一起住在城西的平房里。她还知道出现在面前的小男孩就是小扣,因为前段时间她曾和草儿去邮局给小扣寄过钱。另外,肖茜还说,草儿说自己可能不住那儿了,就把地址写成肖茜的。
得到这消息时,小扣觉得自己有些荒漠的心里隐约长出一片绿草,在春风里绿油油地摇摆着小脑袋。
不过,肖茜还说,草儿在半个月前还是搬走了,到现在还没和她联系。
小扣走出“长春大酒店”,站在长春街上时,感觉天气凉爽了一些。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季节是春天,离夏天还远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