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那个夜色深重的午夜,多多完成了她生命中唯一一次的飞行。她如折翼的鸟儿般斜飞出去,隐约听到骨头纷纷折断的声响,是秋天麦杆等待死亡的叹息,一声声,见缝插针。她躺在柏油路中央,没有了生气,是被人丢弃的丑陋娃娃。一种奇异的脚步临近,她身体抽搐,颤抖,呼吸潮汐般起伏。乌黑的路面是饿极的灵魂,贪婪饕餮着她殷红的鲜血微薄的光将她抛向深邃的黑夜,那黑暗张开口囫囵吞没了她。象一滴从云层中坠落下来的水滴,中途受寒流一阵飚冻,终于结冰。乌黑的路饮尽了她的血,反刍出了一朵颜色深重的蔷薇。
这场华丽的舞蹈的观众只有一个,就是在市中心花园小区花坛侧畔站岗的那个制服挺刮的小保安,他目睹了一切。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女人慷慨给的小费还躺在他贴近心脏的荷包里。她的血却染红了花坛里几朵盛放的白色月季。很惨烈。她的手里握着一张塑料纸片,好象是照片。
虽然她的五官被自由落体弄得血肉模糊,他却觉着她是在很开心地笑。
小保安突然吹起了口哨,零零落落的调子自然而然地飞出他刚刚长出青色毫毛的嘴。那曲调很熟悉,好象是《田纳西的华尔兹》。
0。我在靠近调酒师的转椅上坐下来,左手托着盛了四分之三琥珀色液体的高脚玻璃杯,右手倚靠在琉璃材质的吧台上,软软的身体很妩媚。一枚银制十字架荡在我玲珑的锁骨处,反射着粗哑的光。上面没有受难的基督耶稣。
我坐的位置有浓厚的阴影覆盖,绝妙的地理位置,可以窥见整个PUB。进可攻,退可守。
眼前的男男女女都疯脱了形,忘情地摆臀扭跨,和着DJ播放的强烈节奏一起放肆地律动。一具具丑陋的身体宛如有弹性的容器,欲望太盛大,装不下就只有满溢。和你的胃是一样的原理,太满了就要呕吐宣泄。
我是美好的年轻的漂亮的青春的,我是所有和这些名词类似的褒义词的结合体。
处在黑暗中,人的视力不听使唤,嗅觉却格外的灵敏,我闻到了很诱人的气味——CHANELNO.5。这款浓烈的香水果然和她的发明者coco喜欢的那样,响亮。如一个嘹亮的耳光,使人难忘。
对。就是难忘。
为了一个男人,我泼了这件梦露的睡衣在自己身上各个隐秘的地方。发梢、耳垂、脖颈、手肘、手腕、虎口。我厌弃这味道,她让我的头很昏,神色恹恹。但我深刻地知道在PUB灼热的气氛的衬托下,这种浓烈的香气令我的眼睛更加魅惑人心,足够使庞大的船舶覆没。可是重点不是眼睛,而是我的一双美腿。
我有对你说过我是为了一个男人才坐在这家叫1+98的夜店里面手捧红酒,迷醉众生的。如果没有的话,请让我重复一遍,我来这里,只为一个男人。你要体谅。你知道的,未成年的女孩子记性总是不太好的。
我这么样一个女孩是不会喝红酒的,捧着旁人请的上等红酒却一小口一口地啜,且旁若无人。怀里揣着小紧张,好象第一次见识欲望横流的霓虹,会随时轻易地被一个成熟而颓废的男人带走。即渴望又惊惶。
彼时我是一只稍受惊吓就遽然飞去的水鸟。等待谁的青睐。
等待是个漫长而遥远的词语,一看见它就想起长恨歌里的此恨绵绵无绝期。好端端一个中性词楞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还好我等的男人不需望断秋水亦毋需咬碎银牙在水边海边池塘边守成望什么什么的石头。只要时钟跨越十一点,他会出现。
电音舞曲的TONE调超级high。迷乱的重低音化身为一把把捅进心脏的铁签,持续晕眩。只能听见一个女声在鼓点的夹缝边唱:nevergonnastop。重复再重复。她说。不要停止。于是舞池里狂野的男女成了一只只兽,狺狺蹿动。沸腾。
嗑美沙酮或者海洛因对PARTY动物来说是程度问题,镇静剂带不来那如雷电毁灭的持续快感。自慰半天却恍然发现自己性无能,和嗑药却没有麻痹神经的幻觉一样衰。一个姐们嚎叫着甩出了奶罩,黑色蕾丝边。冒着泡沫的澄黄色液体一杯接一杯进入身体,每个身体的主人都不知道明天会出现在哪张床上。抑或压根就他妈的没有床。世界就是一个硕大的垃圾场,有的是放错地方的资源,有的是放错地方的渣滓。你有没有在对的时间出现在对的位置,谁管你。
要是你和我一样在1+98连续泡上一个月你就会对这样的事情见怪不怪。如果你见过一个男的high到扯掉裤衩对着巨海的音箱撇尿,一切就都习以为常了。其实我不喜欢用‘泡’这个字,泡妞,泡马子,泡吧。都是同一个道理,让人想起阴沟下水道肮脏发臭的污秽里面陷落一半的被毒鼠强药死的老鼠。慢慢地死去,慢慢地发酵,慢慢地被腐蚀。
在1+98,你不用担心无处安放你的视线,那些紧紧包裹丰满臀部的火辣牛仔短裙,闪烁的水钻,露脐露肩只是标准配备。只要你有资本,你可以得到更多更多,所有你想得到的,都可以得到。进到这个场子你就要对缤纷的情欲颜色尽情捏造,穷形尽相。
身体的所有权在于你,使用权在于谁?你知道么,我是不知道的。我这么一个楞头楞脑的未成年黄毛小丫头片子。吃的饭没有你吃的盐多,走的路没有你过的桥长。你说,我还能知道些什么。
只是,我还牢牢记得我的目的。我来等一个男人,而这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我面前。
1。荷尔蒙拥有自己的味道,我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嗅到了糜烂的气息。男人保养得很好,面上挂着虚浮的笑,那笑颇浅。和他身上搽的古龙水味道一样,浅且薄。
一双手白嫩细滑,和我每天用来泡足的羊奶一样白。男人的年龄大致是跨越了30到45。以安逸而不失风度的姿势坐在黑色沙发上,那双放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男人和那些饿极了的兽截然不同,他的欲望被深深掩藏了。
就是他吧!青。我的手摸了摸冰冷的琉璃吧台,指腹接触到的硬度给了我笃定的回答。
青。我亲爱的青。你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好好地看着这个男人。
短裙很高了,还要撩得高些,和我脚上那双高跟鞋一样,高些。再高些。我撩拨裙子,更撩拨了男人的欲望。门似乎被打开了一条缝隙,微微的光崭露头角。男人的嘴唇很薄,紧紧闭着。青,那是你曾经亲吻过的唇。
我把酒杯里面残余的液体全部灌进喉咙,对调酒师打了个响指,“2杯devil。”掠了掠散乱的发,我把视线从男人身上挪开,滑进舞池,动了起来。我的加入让几个高大彪悍的男人迅速靠了过来,我不是饵,更准确地说,我不是他们的饵。高跟鞋把我的身体拉得紧紧的,拉成一张绷得张力十足的弓,曲线出来了,男人们眼中的欲望也出来了。
青。男人们包围了我,实施毫无节制地抚摩,用眼神,用手。我灵活地避开了那些触摸,好象一尾鱼,和你养的那只漂亮的雌暹罗斗鱼游移的姿态类似。它总是在雄性配偶要交配的时候挣扎拒绝,被攻击得遍体鳞伤,产下卵,却那么寡情地吃掉它们,像黑寡妇蜘蛛和母螳螂一样寡情。和我一样寡情。宁愿当一个薄情的遗孀,也不要做滥情的荡妇。
只是,我能是谁的遗孀呢?
无法躲避的是,我被一个胡渣很长的男人揽住了腰,他的嘴撬开了我的,几粒细小的药丸混杂着唾液滑进了我的牙关,他的手放肆地在我大腿上游走,我狠狠地推开了他,回到了那绚丽的吧台。舞台上钢管女郎尽情地和冰冷的金属演绎着诱惑。盘丝洞的主儿吐出一根根银白色的丝,蘸一点酒精,编织成就一张恢恢巨网,引逗着你沉溺深陷,无法自持。
霓虹闪烁,太多堕落。其实堕落并不是件很痛苦的事情,从某种层面来说绝对不会比堕胎痛苦。
基督耶稣,哈里路亚。圣灵降临,撒旦退后。
就让上帝的归于上帝,撒旦的归于撒旦吧!
2。我深刻地领悟到一个真理。幸福永远不会存在于现在,它隐匿在过去或者未来。只因为人对当下总是不满。什么?你不认同这个说法啊!那好,你就当我放屁好了。
我伸手打开蛇皮手袋,摸了摸衬里的暗袋,塑料的质感亲吻着我的拇指,我悬着的心落了地。青。我总是怀疑你被人抢走,疑惧而不安。
反正我被麻醉了。酒精?呵,酒精可不能麻醉我,我对酒精免疫的。我反复咀嚼了胡渣男传递过来的软性药丸。用手覆盖住一杯devil,把浮在液面的小小火焰熄灭掉,饱含一口,嗽口。让那药丸全部溶化,不可避免地我吞下了一点点。但是就是这一点点让我看见了你,青。
亲爱的青,我知道你尝过杜冷丁的味道,你在手术室弥留之际就是靠它捱过漫长而短暂的痛苦。你的人生是一道献祭给味觉木然的食客的珍馐佳肴,到底谁剥夺了你感知愉悦的能力。
凭借着繁盛的幻觉我知道你回来了,我独自行走在大雪覆盖的寂寂荒野,头顶一钩冷月,耳边呼啸的风凛冽且僵硬。一个女孩提着红彤彤的灯笼指引我前行,那是你呵,我亲爱的青。你依稀旧时模样:藕嫩的小手小脚,圆圆的脸,短发垂坠到耳根,浅褐色刘海软软地耷在饱满光洁的额头。看来我拥挤的记忆赋予了你孩提时代形象鲜活气息,你长长浓密的睫毛,乌黑晶莹的瞳仁,笑起来弯弯的眼眸,你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无懈可击。
只是,你为何走得那么匆忙。我无法追赶上你,我的肺里被塞满了冷空气,我的脚步踉跄,跌跌撞撞。青。你要等等我。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涸辙之鱼垂死挣扎时张翕的嘴。声音刚刚爬出喉咙却含糊成为蜗牛在莴苣宽大叶片上留下的黏液,湿搭搭。
钟厚则哑,耳塞则聋,目眩则神思迷乱。哎。我终究还是撞上了生活这一口厚重的破瓮。头破血流。
“青。等等我……”我疲软的肌腱神经无法承重灵魂,倒下了。雪,纷纷扬扬的樱花坠落枝头。白色是一片浩瀚海洋,混合了象牙的坚硬和羽毛的轻盈。继而,眼前混沌的浓雾中闪烁着一缕微弱的火光,飘忽不定的红色火苗是情人缠绵的舌,呼唤着我的名字,召我前行。
青。你缥缈的声音点燃了空气,你在对我说:“亲爱的,我回来了。”
3。是的,你已经来了。还是那个留着童花头的女孩,还是那么敏感而纤细的灵魂。我真切地知晓你就在我眼前,我闻见你身上特殊的植物香气。你沉重的鼻吸起伏不定,眼前一片模糊的灿烂。你应当还是穿着那件湖水绿的T恤,上面约翰•列侬和小野洋子的轮廓都被长久的洗涤漂淡。右耳穿了七个洞,七枚同样款式的银耳钉,依然凛冽,耀眼。
你随身携带着在宜家买的男用包,黑色,里面装着一支Zippo火机,一包拆开了的云烟和一堆零散的钞票,走几步就叮叮当当作响。你再靠近一点就可以看见我用力抿了抿下唇,干燥的皮肤紧紧黏在一起,皲裂的伤口被撕扯,疼。就是溃疡的鱼鳞,这样的嘴唇不适合接吻。
青。我很怀念你嘴唇的味道,苍紫色的皮肤细嫩。轻轻用牙齿咬合,血腥味渗透过齿缝在舌苔蜿蜒,隐约的红色泛了起来。那滋味就仿佛喝了一杯79年次的红酒,不,确切地说,比那更为美妙。
你轻轻牵起我的手腕,你的手湿冷而潮润,时光机倒退到了幼稚单纯的少年时代,你睡眼惺忪地从青涩的梦中醒来。“多多。等了很久了吧。”顿了顿,“你还是等到了我,不是么?”你仍是无所谓地笑。伸手抚摩在我削瘦的肩胛上缱绻缠绵乌黑细碎的长发,你离开那么长的时间,我甚至怀疑你不来了呢。
不过你还是回来了,不是吗?虽然比我预想的要漫长。你终于决定停栖在我的枝头。这多么地使人高兴,不过请你等等我,我需完成一件小事,才能跟你走。
4。我走出了丰盈的幻觉。把手上那杯还冒着火焰的烈酒递过去,男人接过去搁在玻璃台上没有喝,他用饶有兴味的眼光打量着我。那种眼神就像是看一株千年一现的植物。
他的手指缓缓敲打着玻璃,有节奏的响动是女人踩在脚底的高跟鞋的呻吟。我索性脱掉了黑色高跟鞋,把脚放到他的大腿上。我的脚保护得很好,一个疤痕也没有。白白嫩嫩,像刚刚从笼屉里拿出来的细腻糯软的桂花糕。我轻轻地用脚指隔着男人西装裤的布料,磨蹭。黑暗中,他的喉头发出压抑的声音,很特殊的声响,似乎羼杂了欲望,压抑,兴奋和几丝期待。
男人的手终于挪到了我的脚踝处,他详尽地阅读我每一寸光滑肌肤,它是他前世遗留下来的帐本,仔细翻阅。一股冷从他接触我的地方涌了出来,冻得我打寒噤。在他沉溺的时候,我收回了我被冻得青白的脚。穿上高跟鞋,收敛的姿态。要使他意犹未尽。
我抓起那半杯残酒,含了喂给男人,我吻技高超,舌?蛇?
两杯酒悉数过度到他的嘴。我跨坐在男人身上,抚摸他手、臂、肩。昂贵的西装被剥下来,抛在一旁。衣冠禽兽-衣冠=禽兽。在1+98,禽兽和衣冠禽兽是同一定义,两者外延相同所以此等式不成立。
一颗颗汗水从男人的额角滑落,我用唇舌吮吸。看吧!他的汗腺服用了兴奋剂,开始无声嚎叫。好了,他的眼睛已经迷朦,小药丸的药力恰如其分。他说话。你今天晚上有没有空?
我笑了笑,伸出了两根指头开价格,默许的回应。他从皮夹里取出一沓粉红色钞票。我接过那些纸,塞进蛇皮手袋,踩着LV的黑色高跟鞋,径直走出1+98的大门。
他会跟上来的,我深深地知道。
5。男人在上的士的时候已经摇摇晃晃了,的士司机皱皱眉头,不愿对这个醉鬼多看一眼。要知道,虽然我和男人是从酒吧出来,但是我保证他不是喝高了,真的只喝了2杯。2杯devil。
天知道到底是男人量浅还是那叫恶魔的液体太暴烈。他真的醉了,连大舌头地说出到底要去HOTEL还是去他住的地方都办不到。他瘫软在的士的后座,沉重的脑袋靠在我肩膀。像一只被麻痹的菜青虫靠在一只蚂蚁身上。那么,就只有由小蚂蚁来决定到底去哪里了。你也知道的,对不对。
我对司机报出了一个豪华的花园小区地址,用的是本地方言,以免他把我当二货给绕远。现在时间很紧迫,要争分夺秒。
学习饮酒不易,我从只喝virgindrink到把伏特加当水喝只花了2周的时间,对于喝酒,我天赋异禀。就像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样,看起来很艰难,其实只要你豁出去了,把心一横,就什么事情都能做成功。
你说对不对,青。
青。你看,男人有时候很危险有时候无害。你看他把头靠着我的肩膀,是那么的无辜。谁知道他的锋利的爪子和牙齿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高架上疾速奔驰的车子的尾灯一扫即过,是被人掷弃的烟蒂,明明灭灭的寂寞。
的士司机把音乐开得很大很闹,是郭XX,一个专门翻唱外国口水歌的小歌手,反复唱着不怕不怕啦。不怕不怕啦。是啊!确实是不怕不怕啦!
害怕么?青。应该是不怕了吧。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毫无预警地,嘭地一声巨响,的士司机踩了刹车。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动物。不可能是人。司机大咧咧地骂着粗口,下车弄轮胎。靠。伊娘咯,撞死了一只狸儿。
狸儿是方言,就是猫。
司机敬业地伸手把猫残缺不全的躯体抠出来,我嗅到强烈的腥味。身体只剩半边可见,湿濡濡的脑浆、血液、红红白白羼杂在一起,引人作呕。褐黄色的皮和殷红的肌腱绞卷成一团,混作一堆模糊。幻觉咬住了我。我好象看到了那一团凝固在轮胎上的血肉是你养的雌暹罗斗鱼荣王爷和黑猫普路托。
首先闯进大脑的是荣王爷的尸体,溃烂的鳞片,白白的肉在水里浸泡着,是一枚来不及绽放就颓萎了的花骨朵。然后是普路托,它平坦的肚子鼓得大大,头颅被利器洞穿,森白的骨头茬刺出来,断裂处是熟褐加土红,凝固的血渍。它还龇着被折断的犬齿,它成为了老鼠的食物。多么地委屈啊,猫科动物的犬齿,就像是找狗借的武器,末了,还是得还。然后是你,死。我抚摩着这个短促的音节,舌头走一段位移抵达齿间,短暂的死放缓了脚步,可它终要来临。死亡仿佛是那红头果蝇,死叮着你不放。
我脑袋里面回响着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好象是叫《田纳西的华尔兹》。就是你经常哼的那首。咿咿呀呀,残缺不全又清晰可见,在我脑海里走来走去。
那些童年的往事又回来了。
6。应当还记得,童年一隅的残像。永安的一个疯婆子,穿着陈腐绣花鞋,满口嘟囔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语,尖利的牙齿呲咧开来,指甲缝里满是泥垢,经常趁我们在场院里疯玩扑打的时候猛地蹦出来,尖着嗓子叫道:鬼来了,吃你们啊!然后一群小破孩惊叫着作鸟兽散。
她从来不乞讨,安静的时候就坐在一个大大的卡车轮胎当中引吭高歌。
没有人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反复的音调,粗嘎地回旋。
但总有人给她钱。她面前钝了口的粗瓷碗里从没有空过。她在医院侧畔的墙角用几方青砖垒砌起一个窠巢,歪歪斜斜的石块总是呈摇摇欲坠状,极似她随时可以陨灭的人生。但是她似乎被岁月给遗忘,曾经被她吓唬过的小破孩都跳进青春的油锅里反复煎熬,而她却顶着一层泥垢和污秽攀越了年岁的断崖。还在凓冱风雨中衔着那令人费解的残章断句。还是端坐在破轮胎中央,冬铦暑溽全然不顾。
她是那么地专注而认真,仿若是在主持一场天葬。漫天飞扬着鹰隼凶猛的尾羽,随时准备把肉体撕碎,囫囵吞咽。尽管那些被她可怖的模样唬破了胆的小男孩用粗砺的石块砸向她,尽管她被无数张嘴唾弃,被无数个人诅咒过,怜悯过。但,她仍是她。
直到她死去那天,一切谜底都未曾揭晓。或许她的存在就是上帝丢下人间的一个拓扑学难题。线索芜杂,始终无解。那时的她多么像日后的你,N元N次方程,折磨着数学家们脆弱的神经。
彼时,医院外总是有许多弃婴,女孩儿。良心未尽的父母,觅一提篮,铺一条印着某某卫生院的毛巾,上面搁一张破字条——某年某月某日生。弃置路旁。
被没有良心的父母扔到垃圾桶里,几个时辰的哭嚎,然后岑寂。一捧嶙峋的骨,被烂菜梗,臭鸡蛋,女人带血的卫生棉,蠕动的蛆虫……一裹。然后填埋。尘归尘,土归土。除却那几声挣扎的哭委委屈屈地证明她曾经来滚滚红尘走一遭。那些垃圾成为了那个严酷寒冬抚慰她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襁褓。
你曾经试图抱养一个小女婴,皱巴巴的皮肤像没有揉开的面团,和小猫一般大小。被你小心翼翼搂在怀中,陶瓷般清脆的咭咭笑声,你对我说,多多我们养她吧!天知道彼时我们都是八九岁的小豆丁,却想抚养更小的小豆丁。只是孩童的诺言更加珍贵,因了真。
我们把她藏在附近垃圾场的一个废弃的小汽车里面,你匆忙地跑回家,先是打开了妈妈的白色皮夹,抽出了5元钱塞进鞋底,接着偷偷地把家里的蜜浓浓地泡在牛奶里,然后用空矿泉水瓶子盛了塞在短恤下面猫着腰从窗台下跑过,要警惕不能被隔壁长舌妇瞧见,炎热的夏天阳光多么暴烈,灼热的滚牛奶比日头还狠毒,它在你的肚脐处留下了一块红色的伤疤。知道么?青。当你从怀里掏出那被滚烫的液体烧瘪的瓶子的时候你多么勇敢啊,那时的我觉得你的身体里住了一个王尔德笔下善良的巨人。
你用手指蘸了一点牛奶给她吮吸。她很高兴,不再饿得哭嚎。喝完牛奶她就安心地睡着了。似乎做着一个甜蜜的梦。我们就把她安放在那个破旧的没轮子没轱辘的车里,尽管周遭全是肮脏的灰尘,可她一点也不介意。我们很高兴地守在汽车外面的钢筋架上,被狠毒的太阳抚摩白嫩的皮肤,一起大汗淋漓,你从鞋底抽出那被汗水浸渍了的5元钱紧紧攥在手心里高兴地说,晚上我们可以给宝宝买娃哈哈。一想到宝宝可以在醒来的时候喝到甜滋滋的娃哈哈是多么美的一件事啊。我们都娃哈哈地笑了。
只是还没有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就被抓了个现行。隔壁的长舌妇引着永安所有的牌搭子还有你妈妈一起上演了一出官兵捉小偷。长舌妇们尖锐的假笑刺痛了你妈妈的鼓膜,吓。男人在外面养人不算女儿也学着养人了。不简单啦。就是就是。
你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只知道她们提到了你离家出走的爸爸,妈妈的眼睛里冒出了凛冽的冰。
你嗫嚅着轻声哀求,妈妈我可不可以养这个小妹妹。她没有东西吃,在哭,好可怜。
不行。你自己都要人养,还要养别人。妈妈被围观的妇女们的讥诮激怒了,两道眉毛锁在一起,打了死结。
妈妈,我求求您,求您了。我会乖乖听话。我可以把我的床分给小妹妹,我可以喂她吃饭。我会乖乖的。
分?女儿愿意分出一半的爱给小可怜,而母亲却不。她不愿意分,由来眼浅,所以失去了男人。她狠狠地揪住了女儿的耳朵。跟我回家,有你好看的。
青。你太急切地想保护宝宝了,撒手去拉散了架的车门。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垃圾场。那汗津津的5元钱终于图穷匕现了。它从你手心跌落皱巴巴地躺在肮脏的泥土里,再也不能像动画片里的巴巴爸爸一样变幻身体,去小贩的门市部换酸酸甜甜的娃哈哈了。
吓,还偷钱呢!你看看,你看看。长舌妇们啧啧啧地从口腔里吐出舌信。你妈妈终于不再拉扯你,她伸出手左右开弓地抽你耳光。你只是沉默地用手握着那松散的长满砖红色铁锈的车门,不停恳求。你对宝宝的爱太沉重锋利,锋利到割破了你的手掌。你被你妈妈强拖着,离开了这个污秽的垃圾场。你哭着,喊着,妈妈。妈妈。求求您。你还是那么的倔强,重复着乞求无望的希望。
见挖人隐私的戏码结束了,长舌妇们便像吃饱了大便的绿头苍蝇一样,剔了剔翅膀飞走了。太阳这个巨大的荷包蛋也病恹恹地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力一拽,丢进了钟楼饥饿的大口。黑暗,终于笼罩了这个垃圾们的太平间。
我和宝宝被留下了,宝宝没有被喧闹的人声吵醒,我抱住了她,涔涔的泪水从眼睛里掉下来,打湿了宝宝的脸,把她弄醒了。她用舌头舔着眼泪,仍是咭咭地笑,一脸阳光。亲爱的宝宝啊,本来迎接你的是酸酸甜甜的娃哈哈,它会像蜂蜜牛奶般甜蜜地抚慰你的味蕾的。但,此刻你却只能品尝我苦涩的眼泪。孙悟空,多拉A梦,黑猫警长,金刚葫芦娃,舒克和贝塔,小仙女……你们都到哪里去了,你们能发发慈悲,收留这个没有人爱的宝宝么?求求你们。
我也是一个没有人爱的宝宝,爸爸妈妈哥哥姐姐统统在地震中死去,剩下我一个,孑然一身。没有一个人给我一个拥抱,一份象样的爱,除了两个人,一个是基督教会的樊嬷嬷,另一个就是青。是樊嬷嬷把我从钢筋水泥的废墟里扒出来的,她说爸爸抱着妈妈,妈妈抱着哥哥姐姐和我。爸爸的骨头被轧碎了他还顶着一块预制板,妈妈像把小鸡崽子拢到翅膀下面一样拢着我们兄弟姐妹。我成了那颗传说中的覆巢之下的完卵。
樊嬷嬷说是主的垂怜使我逃过劫数。我应当感恩。
基督耶稣。哈里路亚。我们在天上的父啊!愿世人都尊您的名为圣。愿您的国降临,愿您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神圣万能的上帝,能不能垂怜宝宝,如同您垂怜我。
7。你改悔罢!青拍了拍我的背,喃喃地说。我在呕吐,那些肮脏的欲望在我的胃液里翻涌,它们争先恐后地跑出我的喉咙,像亟待展翼的蝴蝶破蛹而出,蹿进了寒冷的春天。
你忘记了,青。是你喂养了我心中的魔鬼。
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恩。是的。没错。
你还戴着那个十字架。青似乎是自语了。她的身体很轻薄,像是彼得•潘那同床异梦的影子。几乎逃脱了地心引力。
樊嬷嬷死了,这十字架是她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她患了肝癌,很疼的时候就忍耐着一声不哼,实在疼得厉害了就小声地呻吟,那压抑的痛苦是钻进骨髓的小虫。乱爬乱咬。她那个时候已经瘦得像麻杆,就是几根支棱的骨头上覆一层皱巴巴的皮。形销骨立都不足以形容。只是慢慢捱。
我只能跪倒在病床前默默祷告,希望上帝能行神迹,让樊嬷嬷多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如果可以,请把我剩余的生命拿去作为报偿。请救救她。
多么雷同的台词在十年后还阳。十年前你恳求你妈妈救宝宝,十年后,我恳求上帝救我唯一的亲人。
永安基督教会日渐式微,筹了几千块钱,加上樊嬷嬷全部积蓄也只是付了十五天的药钱。况且樊嬷嬷多年的积蓄被我每年的学费耗去大半,余数寥寥。我只有默默地削去市场上买来歪瓜裂枣的烂了虫眼的削价苹果的皮,剐去腐烂的部分,再切成一小片一小片喂给樊嬷嬷吃。我们现在身无分文连一碗热腾腾的粥都买不起了。
护士已经是第三次催缴医药费。
她叉着腰,指着我的鼻子说:“嘿。你这小丫头片子不能忒没脸没皮了。”她下颌扬了扬,“不能老是拖着欠着。交个费还下次下次下次。已经几个下次了都。”
“是的是的,对不起。我会尽快交费的。请您给一点时间……”我卑微地弯腰,九十度。泪水还未逼出眼眶。只差没有屈膝下跪。再怎么穷困我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名字的讽刺感这么愧疚,钱多多。钱多多。到底是缺什么就叫什么啊。
“还别说不帮你,已经给你减免百分之二十的医药费了,病人个个都跟你这么个做法,我们医院还开不开呀。”接着她说了些什么难听的话我已经不去关心了,假寐的樊嬷嬷眼角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珠滚到泛黄的白色枕头套上,她的心疼已经超过病魔的折磨了。她不愿意看到因为自己,可怜的小姑娘多多被人用高低起伏跌宕的尖刻话语训斥。
恩。然后我带钱给你了。青高兴地打断了我。仿佛死亡从来不曾逼近过的模样。
是啊!你带来了我最需要的钱,那么多的钱,一千,一千又一千,汩汩地从提款机里面流出来。一沓人民币的手感那么厚重。我仔细捧着它们,感觉像捧着一颗活泼跳动的心脏。我要长一双翅膀,飞到医院缴费窗口。
可惜还是晚了。青惋惜地摇摇头。我可是被我妈妈狠狠地抽皮带了。多多,你为什么就不会飞呢?你也舍不得花钱搭的士,如果你能赶紧回到她身边……
我在路上花了三元钱买了一碗红豆薏米粥,樊嬷嬷要饿了。我拎着钱和粥快而稳地走,我要这么说,多多找到教会捐款,好心人凑了一万给嬷嬷治病用。多多还买了嬷嬷最爱吃的红豆薏米粥。要趁热吃。
我一心编织着无懈可击的谎言,却没有发现命运这个老奸巨滑的老龟头已经在哂笑。在我推病房的门发现它文风不动的时候就知道晚了,完了。大祸临头了。我下意识地用力地捶门,擂得山响。值班护士从午睡中被吵醒,大声嚷嚷着要发作。
嬷嬷,我不准你死!我要你活,好好地活。
我的声音竟变得尖厉无比,它刮着医院三层楼所有和玻璃般冰冷的人心。那扇淡蓝色油漆剥落大半的木门似乎是童年残存记忆中轰隆隆的地震声,那么像火车悲怆的撕吼。他们撕扯着我的头发,啃咬着我的神经,不让我近前半步。
护士、医生、穿白色的魔鬼们打开了那扇地狱之门。血。血。血。满目是腥甜的血。我瘫软在地上,眼泪像是被重磅TNT轰缺了口的黄河,咆哮的灵感抓住了我的手,大支的狼毫笔蘸上颜料和松节油迅速地在巨幅地面上涂抹开来。流离失所的红色以攻城略地的姿态占据视网膜。我嘴唇紧紧地抿着,摇头电扇咿咿呀呀的声音走到紧绷的水泥地上,即而弹开,四下弥散。阴冷,黑暗,阴霾,毒蛇般蜿蜒,凌乱的生活终于被挤压成一条变形的逼仄的甬道。而我是深陷其中的爬行动物,一心要走出庞大而复杂的迷宫,我所不知道的是,在下一个路口,会有更多纷繁芜杂的分岔,让我无法看清未来的去向。
一瞬间,我变成了被法力强大的妖魔鬼怪囫囵吞进肚子里的猴子,和妖怪的五脏六腑做斗争,只是我没有如意金箍棒,无法捅个窟窿,逃出生天。被粘腻的寂寞死死包裹住,这样无望的爱,除了消灭,更有什么选择?
红豆薏米粥洒在地面上,和粘稠的血融合为一体,嬷嬷一口都没有吃,全部捐出饲养我心中的魔鬼,嬷嬷流尽了她的血来清洗我的罪衍。她的身体是如此的衰弱一点力气也没有,只能用体温计来结束生命,利用床架边缘的角度掰断玻璃,水银流尽,那细小锋利的玻璃渣割着旧书纸般脆弱的皮肤,一下,又一下,那些血像她曾经收养照顾的那些无情的孩子们,纷纷离开了她,连一个留恋的眼神都没有给她留下。
医院白色的棉絮是一只硕大的蚂蝗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她卑微而伟大的一生给予旁人太多太多无私的爱,她如她侍奉的主教诲的那样把她的爱全部分出去,即使自己只是一根瘦小的火柴也要燃烧燃烧燃烧,用那单薄而浓厚的光热来捂暖这冰冷的人间。她把自己燃成灰烬。
就要熄灭了。
最后一刻她张大嘴巴要向仁慈而万能的主祈祷,恳求他垂怜眷顾她可怜的迷途羔羊钱多多,求他宽恕世人的罪。她浑身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响,连为她最亲爱的多多多舛的命运叹息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一阵剧烈如潮汐的痉挛,万能的主终于把她带离罪恶的人间,收回身边。
我站立起来,双脚跋涉过血泊,那些浓厚如爱的血红托着我像托着一只搁浅的小蓝鲸抵达温暖而宽广的水域。我轻轻合上嬷嬷的眼睛,双手环抱着她瘦弱佝偻的身体好象她许多年前费力地扒开地震后的废墟,用力地拥抱满身血污的我一样的,我紧紧拥抱住了我的菩萨……
8。司机把死猫的尸骨从轮胎里掏尽,撸了几片卫生纸把手上的血擦干净。“cat”和“car”长得很像,所以才会撞在一起。他嚷嚷着“真邪门,换班接的第一单就不顺。”他唾了一口浓痰在猫尸上,拉开车门准备上路。我补了一张粉红色给他,安抚他脆弱的神经。
汽车的马达隆隆响的时候我又看见了你。
亲爱的青,我已经不会哭了。我所有的泪水都已经在那一日流尽。你坐在我膝上,小巧的鼻子俏皮地皱了皱。
我死了你也不哭?你狡黠地问。
恩。是的。不哭,即使是你死了。我回答。
骗子。青笑了,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青。你为什么要陪他玩无聊的游戏。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因为他有钱啊!多多,你想呀,他在欧元美金上面写情书给我,那些花花绿绿的大面额钞票我们都需要。不是么?青继续说,你想想,多多。没有他的钱我怎么帮你办画展,你画了那么多我的裸体,我可不希望它们被埋没。
我宁愿只有我一个人画你看你。把你展览出去,谁来看,我都不能管了。我轻声说。
笨啊你。我从来都是你一个人的模特儿。
青的声音愈来愈小,喁喁细语唼喋不休,最后隐没在氤氲暧昧的夜色中,她的脸像破入水中的一滴墨,渐渐消融。不见。
我摸了摸躺在我肩膀男人青硬的胡渣,有钱的臭男人啊!你改悔罢!……
计程车在一个豪华的欧式花园公寓前停了下来,我支撑着男人的身体走近了青色的布满葳蕤花纹的铁门。看到一个身穿制服,笔直挺刮地站立着的门卫。
喂,来帮帮我。月光涂满我的脸,我应该是高贵矜持的。
他小跑步过来代替我的位置扛住了死沉死沉的男人,我终于知道那些杀人犯作案后为什么要肢解,无法承重。我用男人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他帮我把男人扛进了公寓,安放在黑色沙发上。打开了水晶吊灯,光复活了。
真是辛苦你了。我帮小保安擦去了额头的汗,顺便把几张粉红色梭进他上衣口袋。他羞赧地对我鞠躬道谢,然后忙不迭地跑回他的岗位。我听见他急促的脚步声响亮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男人。你知道么,他居然脸红了。那个刚从郊区上来的小保安都知道脸红,他甚至不敢直视我露乳沟的上围,为什么这个功能你不曾拥有过?
男人你这个恶心变态的恋足癖者。你把那些美艳的脚挂在墙上,照片里面都是白皙温润吹弹可破的美腿,一祯一祯刻满了青春少女的胴体。你把你变态的癖好装裱成高仿的名画,恶俗粗陋且不论,怎好意思高高挂起,送人观瞻。
就像你吃苹果吃出了半条虫子,含在嘴巴里,进退维谷,吐出来恶心别人,咽下去恶心自己。
应当还记得那个被你杀死的女孩,那个笑起来一颗顽皮的虎牙崭露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的青春粉嫩的女孩。你还记得么?她的名字。
我伸手打开蛇皮手袋,摸了摸衬里的暗袋,抽出了青的照片,准确地说是遗照。站在茂盛夹竹桃下面的女孩就是青,站在她旁边伸手揽着她的,自然就是你。你有没有稍微记起来一点关于青的事情呢?如果没有,别担心,我知道怎样让你恢复记忆,按照心理学的说法是,你需要一点刺激。
那么。就来一点刺激的吧!
9。“齐彧。”一个潮湿女声轻轻唤着他的名字。把他从沉坠的梦中惊醒。他发现他被捆绑起来了,两柄银色的手铐对他施展了定身术,把他固定在硕大的按摩椅上,丝毫不能动弹。他浑身疲软乏力神智不清,被梦魇缠住不得解脱。
他张了张嘴想讲话,却只能徒然地自喉头处发出几下嘶嘶声,他的嗓子声带似乎被人狠狠地钉进一枚生锈的钢钉,不能触碰,一动就撕心裂肺。生冷的空气和浓度高的硫酸一样犀利,他每次的呼吸,每次试图发出声音就像在口腔溃烂的黏膜上放了一把火,呼呼哧哧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特别诡谲。
黑暗是一只色盲的蝴蝶,拍打了几下翅膀就被光碾碎了斑斓的身体。乳白色天花板下一串璀璨的奥地利水晶灯投射出锐利的光,他的视网膜上出现一个女人的影象。一个妖娆的女人。
这一切是一个局,他恍然大悟。
女人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她安静地坐在对过黑色边桌上,涂了透明指甲油的脚指头晃来晃去。她的嘴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着一首歌,齐彧记得这首歌,《田纳西的华尔兹》。
齐彧记得某个他曾包养过的女人也很喜欢哼这首歌,只是她后来死掉了。他用力地回想却怎样也想不起那个女人的名字。似乎是一个字,和颜色有关。
齐彧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想让女人放过他,他会给她很多很多的钱,但是他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只能等,像等待上绞刑台的死囚,恐怖地等待着死神莅临。女人只是把玩着手中明晃晃的刀子,口中哼着荒腔走板的歌。偶尔停下来絮絮自语,她在讲一个宝宝的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就咭咭地笑了,笑过之后好象忘记故事的开头结尾,就随意地起了一个头继续下去。
她说——
我把宝宝报在怀里,觉着她就像一件稀罕的宝贝,我没有地方把她藏着掖着。等你们走了以后,我就在垃圾场拣了一个彩电盒,里面有几块雪白的泡沫块,我把它们整齐地摆成凹形,又垫了许多破棉絮里抠出来的棉花,软软的。我把宝宝放进去了。然后呢我就把她放在中医院墙角疯婆子搭的窠巢里了,我对她说,宝宝,再见了。明天我再来接你啊!她对我笑了笑。
我转身要回教堂告诉樊嬷嬷,问一下能不能请好心的牧师或者教友收养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我才走出几步,就看见常在西街闲逛的几个二流子去翻宝宝的盒子,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放光,好象发现了新玩具。他们在街的那边用肮脏的鞋子去撩宝宝,宝宝哭了起来。我大声地喊,你们住手。
可是那些人没有听我的话,他们把宝宝捞在手上抛过来接过去,表演杂技。我冲过去阻止他们。他们没有停止,反而愈抛愈高。我试图伸手去截,被其中一个一脚踢开。我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们开始打我,用军靴踢我肚子。我很疼,可是没有哭。我要救宝宝。
他们打我打累了,停下来。他们拎着宝宝皱巴巴的脖子,像拎着一只猫。
我爬起来愤怒地看着这些流氓,小混混,人渣,败类。我恨他们,恨不得他们赶紧死掉。
死亡确实发生了,只是……其中一个接过宝宝使劲一掷,宝宝像一个球滚到一辆桑塔纳的轮子下面。喀嚓喀嚓。车子没有停。血的腥甜从记忆中伸出蜿蜒的触角,俘获了我。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把脸藏在双手中。湿热的泪从捂得严严实实的指缝中突围。我把自己变成了拇指姑娘,躲藏到鼹鼠先生的洞穴里,很安全。我只知道一件事,他们杀死了宝宝。
然后,乌云终于偿还了他亏欠了一整个夏天的雨水,汹涌沆瀣的水湮没了一切罪恶……
女人暂时停止了叙述,她拿了口杯去厨房接了半杯生水,咕噜咕噜地喝了个干净。她喝得很急,被呛了一下。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了潮红。她还是握着那把明晃晃的水果刀,拉开了雪柜找出冰盒,却找不到合适的容器,就把雪柜里面所有的塑料搁挡都抽了出来,最后她找了一个装满蛇果的大盒,她把蛇果都倒了出来,水果们在地板上滚来滚去。咚咚咚地响。
她把冰块一股脑倒进盒子里,转身到厨房接了满满一盒子水,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走到齐彧跟前,细心温柔地替他脱去鞋子和袜子,把他的脚完全浸泡到冰水混合物中。她问:“有没有看过一部叫《水果硬糖》的电影?”
齐彧当然是不能回答她的问题的了,她咭咭地笑了几声,好象是回答了自己先前提出的问题。旋身又坐回了拉克边桌,用刀子一下一下地撬掉粘在指甲上的水晶。弄掉所有的水晶后,她用锋利的刃刮磨着指甲面。
冰冷的触觉麻痹了齐彧的神经,绵密的汗从他额头簌簌跌落。他一动也不能动,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成为毡板上的鱼肉,至于刀俎,自然是女人了。女人又开始讲述了,她好象另外找到一个线头,来拆除真相这件起了毛球的毛衣。
她接着说——
你应当尝试着去恨一个人,就像用舌头去舔冰冷锋利的刀刃,痛快。又痛又快。
宝宝死了,青很伤心。她展开了报复活动,她把从垃圾场挖来的肥蚯蚓斩成一截一截丢进隔壁长舌妇晒在外面的被窝里;她用小刀划破她家的纱窗,把风油精倒进放在窗户边的暖水瓶子里;她用一块板砖敲破了她家所有的玻璃窗……
我看着她做的这些,只是笑笑。我亲爱的青果然还是个小孩子,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恨。恨也需要动用感情,你要全部身心都投入报复这项伟大而复杂的艺术性工作,不容有失,一毫厘的差错都可能使你精心筹划了很久的计划落空。你做完了一切就等着享受报复带来的持续快感。
我耐心地等待,不动声色地攒钱。我知道一旦实施计划,需要动用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钱。我帮那些家境富裕的懒孩子们写作文,家庭作业,课堂作业。我需要模仿他们潦草的笔迹混乱的逻辑思维来敷衍老师,他们只要个“阅”,我只要个“钱”。银货两讫,各取所需。我连续做了两年的枪手,直到拥有了一小笔财富。
杀死了宝宝的那几个小幺儿住在一家废弃的disco的二楼,旁边是一个汽车修理场。再多走100米就是一条横街,全部是发廊,按摩店,足疗,洗浴中心,一家招牌的霓虹亮过另一家,到晚上就一例是暧昧的桃红色灯光闪烁全场。这条街叫做桃花街,道旁树都是桃树。奇怪的是没有一株开过花,一年到头都是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铅。不过没有人叫这条街作桃花街,人们都管它叫花街。
出太阳的时候那些烫着卷发的女人就把沙发,转椅都扛出来,把自己扔到上面,享受着阳光的抚摩。不知为什么,她们和猫一样喜欢晒太阳。有一家叫天上人间的按摩店最摩登,艳丽的招牌是用发光字做成的,高高地悬挂在头顶,晚上会变幻各式各样的颜色,五彩斑斓光怪陆离。像我曾经拥有的一个万花筒,转动一下立即变化万千。
天上人间紧挨着税务局,两家的资金互通有无,互利互惠。经常有穿着笔挺刮亮制服的公务员去天上人间参加“制服诱惑”。当然,天上人间的仙女姐姐们统统换上了高中校服来招徕客人。迎来送往。
服务行业总是需要一把保护伞。杀死宝宝的小瘪三就是罩着花街的。每次听说花街有人群殴,抢地盘,我就祈祷千万不要让那几个人渣被人砍死,仆街。大概是我的祈祷成了真,他们几个在花街愈混愈靓,抖了起来。
连天上人间的lulu都要定期请这些大爷撮一顿。她可以消耗他们的胃液和精液。这可怜的木鱼小姐。
花街下面都是大排挡:爆炒田螺、麻辣小龙虾,辣丁兔脑壳……这些食物整齐排列开来。大排挡的老板腆着油亮的大肚子在使劲吆喝。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扯开了衣服,甩着膨胀的乳房给呱呱叫唤的孩子哺乳,她油腻的嘴还在使劲嚼着酥烂的鸡爪,嘎吱嘎吱作响。也许只有这样廉价的食物才能给贫乏的生活以最深切的抚慰。
从大街上偷接一条电线,一个插线板,一架推车,两袋方便碗筷,就成了食摊。当然啤酒不可少,绿叶、雪花、金星、百威……空啤酒一摞一摞堆砌起来。抽风机把油腻的烟向外喷射,嗤嗤的青烟,一条长长的街道被冷啖杯占据。蜿蜒的100瓦灯泡是被顽皮的小孩一脚踩出的水珠,亮闪闪,闪亮亮。那耀眼的灯火勾引了乱舞飞蛾,它们苍白的翅膀被炽热灯泡一烫,磷磷的粉末刷刷坠落,是被癫狂的芭蕾舞者剪碎的蕾丝裙,凌乱的颓丧,无法掩饰。
穷则变,变则通。大排挡为了维持生计也送外卖,多加五块钱就可以。只要地址是在花街,保证送货上门。
我有一个计划,虽然有点冒险,但我想我能完成它。我听见了自己的心在黑暗中狺狺咆哮。
当然我们先回到那个垃圾场,我有告诉过你那个垃圾场很大很大么?里面什么都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你只要花上足够多的时间就会找到你需要的东西。例如我在一堆破碎的类似农药瓶子里找到了一瓶还没有开启的氰化氢。它也许过了保存期限,但并不妨害我使用它。你说对不对……
女人中止了漫长的絮絮自语,大概觉得对着一个被她药哑了的敌人倾诉不是件过瘾的事。她用刀子砍了砍边桌,用拇指试了试锋。她站起来了。从黑色的蛇皮手袋里取出了那张残缺的照片。照片被翻看得多了也就黄旧了,不过那一树开满白色花朵的夹竹桃依然是那么的灿烂,灿烂得刺疼了齐彧的眼睛。
“你认识照片中的女孩么?”女人换了一种更加深沉老辣的语气。“认得就点头。”
齐彧迟疑地摇了摇头。他虽然看见相片中他的头部被人剐掉,但他要保命。
几乎就在他摇头的瞬间那柄水果刀就隐没在了他左肋。故意避开了要害。
哧啦一声很利索,红色粘稠的液体沿着刀子黑色磨砂的柄滴答滴答地溶化在脚下的冰水混合物里。
“认识不认识?”疑问语气变浅了。
齐彧又摇头,那握刀柄的手缓缓地往外抽了一点点,然后慢慢往里插。拉锯式的盘问必然导致拉锯式的逼供,何苦呢。女人深知钝刀割肉的痛。
齐彧痛得青筋暴出,大汗淋漓。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喘息。那小药丸的药力还是让他的肌肉麻痹,该拿你该怎么办呢?齐彧。
更多的红色液体往下淌了,滴滴答答。像下了一场小雨。
哐当一声,女人的高跟鞋踢翻了那变红的好像西瓜刨冰的液体。红色淹没了原木地板。那些散落地板的蛇果看起来仿佛是一颗颗饱满的心脏。齐彧冻得通红的脚也安全着陆,有了喘息的机会。
哧啦,再一刺。只不过是女人的高跟鞋踩穿了一枚蛇果,再轻轻地一转,稀烂的果肉和红色液体酿成一体,腥甜味道更加浓郁。
女人不紧不慢地再次走近齐彧,高跟鞋锋利的鞋跟被琢磨成了一枚铦利的箭镞,随时有洞穿的欲望。女人提起左脚在齐彧赤裸的脚背上量了量,似乎在思忖哪个角度可以更加利索地踩下去。
齐彧点头了。他的脸一点血色全无。他苍紫色的嘴唇瑟瑟缩缩,眼神呆滞。
“那么。是你让她踩死自己的鱼,猫?”
齐彧以几乎媲美蜗牛的速度点了点头。
“真乖,诚实的孩子应该得到奖赏。”女人一脚踩了下去。喀嚓。定住,血从女人的鞋底洇染开来。齐彧发出一种不知道是喘息还是呻吟的诡异声音,像风在树叶间兜转。
“是你让她拍那些视频并PO到网上去的?”女人摸了摸自己干枯的发梢。她等的并不是一个答案,答案早就握在她手心。
一脚,一脚,再一脚。踩踩踩。闷闷的声响是落入贼鸥口中的小企鹅,扑腾扑腾两下就一声呜咽,连挣扎都没有挣扎就当了死神大镰刀的磨刀石,瞬间消灭了声响。
她在享受报复的快感,这不是比做爱来得更加痛快么!
他已经昏厥过去了,红。满目的红终于占据了视野。一幅妖冶的抽象画在她的脚下收尾。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浓度高的寂寞。似乎又回到了樊嬷嬷死去的那一天。
她到盥洗室换了一件男人衣橱里面的白T恤,来遮盖溅在衣服上的几点红。人都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女人取出蛇皮手袋里还剩下一半的CHANELNO.5,把它悉数喷到空气中,她高兴地走来走去,抓了满身浓烈的香。
她看到镜子里出现了青的脸。像她凭空消失那样她又凭空出现了。青从背后抱住了多多,现在你可以跟我走了。
NONONO。做事情怎能虎头蛇尾呢。我要做个完美的ENDING。
“青。我问你,你怎么舍得踩死普路托和荣王爷,你那么爱它们。”我看着你在镜子里模糊的脸。
“我不踩死他们,齐彧欲求不满,他欲求不满就不会给我钞票,我没有钞票,怎么帮你租画画用的废弃厂房,怎么帮你在上海莫干山路开沙龙,怎么帮你出画集,你又怎么把自己介绍给798的艺术大师呢?多多什么时候成了个傻妞。”青的回答好象从水里不断冒出的泡泡,不断上升,爆炸,真相血肉模糊。
“他害死了你!”我的声音很凄厉,十足的怨妇。
“恩。是啊。小人鱼不是也用声音换了舞蹈的双腿么?”青满不在乎地说。“反正我还是来接你了。对了,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帮宝宝报了仇的。”
我关掉了水晶灯,走进厨房,拧开了燃气灶,点火,用口杯盛水熄灭了蓝色火焰,煤气的味道像疯狂复制的癌细胞迅速地扩散开来。
我脱掉脚下的高跟鞋随意地丢在齐彧的血里——黑暗中一片耀眼的红。
我从手袋里摸出那半张照片和一个试剂瓶。“青。这就是答案。”我晃了晃手中小小瓶子里的透明液体,氰化氢的化学性质还真是稳定,拔掉塞子,把它悉数倾倒进齐彧的嘴里,齐彧。我希望你喜欢这有杏仁味道的液体,虽然有点苦。
我把落地窗的玻璃推开,站上晴雨台,再反手把玻璃关上,我不喜欢闻煤气的味道,把它全部留给齐彧吧。
我把你的照片握在手心,我什么都不带,除了你。青,我已经准备好了,带我走吧!
在一部很滥的电影《完全自杀手册》里面管跳楼这种自杀方法叫天使飞。青。你说,这个名词是不是很美啊!
纵身的时候,我成了一朵飘零的三色堇,被激烈呼啸强风长长的喙衔着,在厚厚的云层中倏地掠过。亲爱的青,我们终于要团聚了。
我舒展了手背,像一只隼,在风中热烈地呼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