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的寒假到了，电话里女儿的声音让我的心一阵阵的慌跳不安，是激动是期盼，她的眼神里是否还有着一丝无奈的幽怨。
去年夏季，20岁的女儿怀揣一所大专院校的录取通知，来到我家。从女儿那坚定的眼神里，我看出她已经抉择了她的路，她是不是想早一些离开她生活的家庭呢？是不是想在一个新的环境中让自己忧伤心灵不再忧伤？
我内疚的心由此更痛，为了不让她幼小的心灵波动和起伏，为了不影响她的学习，有很多事情我选择了沉默。
现在女儿大了，我能说什么，我有权利说什么吗？在她很小的时候我就离开了她！
我把一本日记交给了女儿，这日记记载了我离开她以后所有的伤心和思念。
安静的屋里留下女儿，我到厨房做饭，又象是等待女儿的宣判......猜想这会女儿一定看到了第三篇：《沉沉的望儿山》1989年6月11日
推开窗，眺望伫立在满目葱茏中的望儿山。山头，站立着久久凝望无际大海的“母亲”。我的心好沉、好重——心头很久很久的悠悠思念，一下提到了喉头，在眼圈里旋转、滚落......。
我实在实在不能够忘记，不能够忘记那小小的庭院。顽皮的小胖胖，那时，我是你的母亲，又是你唯一的伙伴......你一双小胖手，常常捂着脸——露着屁股蛋从指缝中看着我闹着：“妈妈看不见......”
你翘着小脚奔着比你矮不了多少的小水缸，清荡的水面，蠕动着一个弄脏了的小脸。叭，一滴水从龙头垂下，溅得你眨了眨充满稚气的大眼睛，又偷偷地溜一眼忙着干活的妈妈，报复地往水缸里吐上一口。那时，你才二岁半......。
如今你已经四岁了。象昨天又象五百八十四年。胖胖，你的小皮兜里还留着妈妈的照片吗？你还记得妈妈给你剪的一叠白白的纸蝴蝶吗？你把蝴蝶一个个地摆到床上，妈妈用扇子，巧妙地让蝴蝶飞起来，忙的你小鼻尖出满细细的汗珠......
小胖胖，我想看见你的脸。我想知道，你的那个“新妈妈”的皮兜里是否也装着你爱吃的酸梅，是否有一条印着米老鼠图案的小毛巾......小胖胖，我多想知道你的哭、你的笑，你的顽皮，你的灵俏......
当生存的重压面临着抉择，当抉择时只有你和我；妈妈能够站在高高的望儿山巅，亲眼看见你告别幼小和稚嫩走向生活，而宁愿永远站在山头——即使世界上永远有寒冬和酷暑。
这篇日记是当年我出差到熊岳写的，熊岳回来后，前夫醉酒后的一个电话：“对不起，秀，恨我吧！可是也该来看胖胖啊！”我迫切想见女儿的心终于爆发。带着买给女儿大包小裹的衣物和食品，我去了孩子的奶奶家，公公、婆婆、前夫一脸的惊讶，象接待客人一样热情，让我坐下，把女儿推到我面前叫妈妈，女儿眼中是陌生和顾盼，我满脸都是泪花，他们悄然离开就剩我母女俩，这时的女儿才靠近我轻轻地叫声妈妈！我知道女儿记得我，我们心里是不变的默契和牵挂，可怜她这么小就会在大人面前做”事故“，我的心碎了，女儿咬着小嘴唇，满脸是泪滴答答......公公进屋了，一个抗美援朝的老革命、离了休的武装部政委，他的眼里也有泪在洒，公公说：“孩子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婆婆在另间屋里正忙碌伺候坐月子的——我女儿的后妈。
公公出去了，前夫进屋看着我怀里抱着女儿，半天就说一句话：“孩子不会受委屈的，你别牵挂。”我的泪就此止住，仇恨一下射向他，亲亲女儿，我走了。出门的刹那，风撩起我的长发，身后前夫的手在拢缕着说：“孩子在这，你放心吧......”，我猛然甩开，头也不回的说：“不用怕！我不会再来了！”我的泪只是为女儿挥洒，我只盼望她快快长大。
后来的几年里，我的看望就是在远离你居住的墙角，在能遇见你的道口。再后来就是拎着一大堆的食物在你读书的学校。不论我怎样做，我都知道这一切，又怎能比得上过去与你日夜共处的那种吻一下你柔软光滑的小脸，就忘记了艰辛和劳累的快慰；又怎能尽到当你的手指被自己吃香蕉或别的食物不经心咬上一下时，为你吹一吹的疼爱。
间隔最长的一次看望，是我再婚生育后。记得在学校的门口，你的眼光由陌生变成渴望，你说很想到妈妈家，妈妈说等你再长大些吧，我后悔那时为什么不满足你，尽管后来我做了补偿。可是后来日子里的探望，你的同学远远的看着我们时，你说觉的不好意思，太难堪了！知道吗？你说这话时，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痛了，“长大了、早熟、事故”，这些字眼顿时占满了我的脑子，你才只有9岁半啊！是的，当学校门口那么多家长接自己的孩子时，看妈妈的样子，妈妈也是一样的尴尬和难堪......也许从那时起，我不再想到学校看你，是怕你难堪，还是怕自己尴尬，还是我生活的变化重叠了重压，我说不清。总之，不是借口的借口，不是原因的原因，曾经疏远过我和你之间的交流。你大了，懂事了，可以自己来妈妈家了，这样真好！只是相聚太短暂，很多母爱、很多温馨、很多亲昵我们没能淋漓施展，你享受的母爱少的可怜！
重复最初的过去，无论对我对你都是一种残忍，而面对现在和未来，我多想以母亲爱抚的心为你我垄断一块晴朗圆寂的天空和一片绿草茵茵的静地。可惜，我不是整个世界......我不能回答，这世界上有许多花布一样美丽的道理，却做不成衣裳......
“妈妈！”厨房门被轻轻推开，女儿泪眼的哭喊，惊的我全身一颤，她双臂张开，不顾我一身的油烟热气，紧紧的抱住了我，“妈妈，我爱你！我从来没有怨过你，爸爸醉酒时说过，是他逼走了我的漂亮妈妈......”
20年了，从来不象这次以泪洗面，20年了，我等来女儿的拥抱和理解！20年来心痛不断，只有这次痛中有甜。可是，孩子，我不该扔下你，我内疚没有把你带在身边！
“妈妈，虽然我已经习惯了没有您的日子，但是我还是想您！想要属于我自己的，我们三个人的温暖，哪怕是一天......”
我的心碎了，晴朗的天空下着雨，这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结局！孩子，妈妈没有力量回天，妈妈无法给予你的实现。
“妈妈，我不怪你，这是我的命，我们就是这样的缘分！”我的心再次被揉碎......小小的年纪，还不到理解命运和缘分的时候啊！
迟来的拥抱让我们的心贴在了一起，让我感受痛苦中幸福的滋味，让我痛首明思，时光能倒流吗？若能！我定忍辱负重还女儿一个快乐童年！
沉沉的望儿山啊,一年又一年,你到底擎举起多少冻不僵的母爱和被风雨淋湿的渴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