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洲给韩放的长篇小说《不要尖叫》写序,说80年代作家“内心的社会责任感其实就掩藏在那张年轻而玩世的面孔之下。”对此我有着不同的看法——社会责任感之于韩放们,波普一点地说,就好比宫崎骏电影里小女孩和她的妹妹埋下的种子,要等到做过龙猫施展魔法之梦以后的遥远的清晨,才能够发出芽来。到现在,孩子们正在酣睡,并且在睡梦里欣喜地看见了种子发芽并且长大的全部过程,梦境的甜美与种子的成长其实没有更多的关联,它只是偶然地提供了一种情感必然被宣泄的契机。而这样的梦境,在通往现实和嘲讽的路上,通常被明确地记叙于王小波的时代三步曲中,并且加以设问:究竟是行走在现实的生活里,还是奔忙于虚幻的梦境之中。
你别说小说家对世界能有多大的改变或抗争之力,对于确定地发生在他们之前、之外的某些真相,谁都是难以改变的,手拿着长矛,和风车不懈作战,那也是堂吉柯德式的经典傻冒罢了。旧时代的浪漫英雄主义,到今天没打过仗没没革过命更没有挨过饿,咀嚼着麦当劳暑条长大的80后们手中,全然不见痕迹。这使得80后的小说家们不屑于传承和承担,我手写我心,一路上驾轻就熟。
读《不要尖叫》,韩放记叙的也是王小波那样的似梦非梦的幻境,爽快并痛着,于是尖叫,因为热血的奋勇,残酷青春的味道如同本来无味的纯净的水蒸气,刺眼地依附在新时代的碎玻璃渣滓上了。那对于身体力行的80后小说家们,“内心的社会责任感”是什么呢?或者是比较起他们敏锐的感官知觉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于是有另外的一个问题,在当下的语境里第一个提觥?0后=七宗罪”这个概念,更声称“80后应该忏悔”,写作出这么一部“中国80年代人的心灵忏悔史”的韩放,在“崇高”的“社会责任感”并不在场的情形下,究竟在代言和忏悔着什么?
为免除在叙述中的尴尬,我还是从上文对“他们”的言说中抽身出来,再站到其混乱的队列当中去吧。作为较早(至少比自言“提出”“80后”的恭小兵早)在网络上参与混战,对“80后”这一名头叫嚣的写作者之一,这些年见证着此中的喧嚣与浮躁,早已经麻木了。之后的反感则来源于远离最初以文本质量论英雄的游戏规则,被书商们玩弄得笔下生风,招摇过市,甚至急于去“临摹”以求文章速成的郭敬明们以及动辄杜撰被改变成影视或获得国外某某大奖以自我包装的易术们和彭杨们。起码的真诚轻易丢失,“作文”的意义等同于窗台上的花朵,自恋里一时的美好也只是水瓶里根系已然消逝的瞬间虚荣……尽管这只是发生在80后极小的一群——80后写手之中的,但是可视为其中冰山显耀的一角,同代人没有前辈们那样坚实的信仰支撑,在局部经济大为“改革”和“开放”的今天,愈演愈烈的劣行则参合在“小资”、“愤青”、“及时放纵”等各个组别的挥霍之中,于是,其中的韩放所及时地引领的“忏悔”来得是多么的响亮,同时也多么富有意义!
米兰·昆德拉说:“最沉重的负担压得我们崩塌了,沉没了,将我们钉在地上。可是在每一个时代的爱情诗篇里,女人总渴望压在男人的身躯之下。也许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一种生活最为充实的象征,负担越沉,我们的生活也就越贴近大地,越趋近真切和实在。”那么在我们这个几无沉重负担的时代里,“真切和实在”对“80后”显得一半是奢侈,一半是老土,因此,作为一种必要的自省,至少在青春小说这样的特殊的区域里,在“抄概念”、“乱搞多”和韩国“坏小子”当道的文本打造当中,“忏悔”为狂欢的我们初次地叫出了萌生在内心最深出的普遍警醒。
韩放是坦诚的,这样的坦诚体现在小说里首先是一种赤裸裸的率真。作为生活中处处投缘,多年前就已相识于网络论战中的伙伴,我想我知道这部小说中有多少情节是来源于怎样的生活现实。很早地踏出校园,这几年漂泊的生活给了他直接的生存体验。追究其诗人的写作背景,韩放的诗歌中时常流露的伤感和令人无限怜惜的易碎是其敏锐的内心最好的写照。斯人斯心,在我再次翻读《不要尖叫》时,总使我难进入全心的小说阅读,而走神到对作者在类似于情节的往事之中。有一些盲目,有一些单纯,有一些微微的冷漠,但是在习惯的奋勇之后作者必定沉陷于自发的沉思,其中的痛感则避免了80后作家们因为生活体验的匮乏而导致的集体缺钙,貌似平铺直叙的语言打造出一种水到渠成的从容品质。“真切和实在”的对于青春的忏悔之气同样也呼之而出,透过红男绿女们的躁动和癫狂,充沛在小说的每一处字里行间里,简捷的故事因此就显现出足以脱颖于泛滥的青春读本之中的健康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