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作协批评家协会主席安文江老师，约我就佛山文学院的情况写一篇评论，评价评价首批签约作家的作品。
然而动笔这时才发觉时间有点仓促，文学院成立还不足一个月，签约作家们的作品，也只是草草地浏览过一些，要说真从文艺批评的角度来着手这个稿子，明显准备不足，于是，我想，还是说些自己对文学的体验和认知，可能更好一些。
1：文坛的两种解法
看本文标题，除了流于老生常谈，恐怕还会让人觉得矫情。文学院不是名利场！这谁不知道啊？谁都会说。可实际情况刚好相反，文学院，顾名思义是经营文学的，而文学恰恰就是一个名利场。因了文学，才会从古至今聚集那么一帮人，在里边吵吵嚷嚷你争我抢，并因此长年累月地形成一个坛，俗称文坛。
坛是什么？是一个圆圆的东西，所以也有人把文坛叫作文学圈。圈者，场也。一个有一定范围和界线的地方。只需划上一个圈，就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就成了一个场。比如磁场——磁石在中间，磁力向外辐射，于是便四面八方地有了吸引力，并最终形成了一个场。
那么这中间的磁石是文学吗？现实告诉我们，不是，中间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其实就是名和利。
今年3月初，文学院刚成立没两天，佛山日报的“观察”版上，一个叫东山采薇的作者，就对佛山成立文学院之事提出了来路不明的质疑。虽说该文逻辑混乱到用自己的矛戳自己的盾，让读者一头雾水不明白其内心真实的打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这人把文学院当成了名利场。在东山采薇眼里，就好像这些个院士啊签约作家啊，都不是冲提高创作水平来的，而是想来捞点什么，尽力量地往头上戴，往脸上贴，往裤袋子里塞。
老实说我是理解这个姓东或复姓东山的采薇的，因为印象之中的文坛，好像长期以来都是这个样子，初学者为名，小成者为利，大成者，干脆名利都要，一古脑儿全收了进自家的腰包。所以才有巴金老先生远去天堂之后，传闻中的“中国作协主席位谁来坐”之争。
然而我还是希望这“坛”有另外一种解法。比如古时筑坛祈福、求雨，或降妖除魔，这坛打一开始，就与神圣有关。文坛，或者文学，能不能神圣一些？至少在我们文人心里圣洁一些？
只是这些年，若干这样那样的人，怀着万变不离其宗的心思，动不动就将传统的神圣请下坛来，再踩上几脚。甚或还高呼三五声口号，然后就成了英雄，好再造一个坛来，让人朝拜。
所以我愿意理解东的山采薇，或东山的采薇，大约他（或她），因为在文坛中上过不少当，撞过南墙，才对这纷扰的世间，怀有太多的警惕和担心。
2：文坛就是名利场
在这里我不想把“战线”拉得太长，我只说我自己。初学写作那会儿，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报刊上发表作品，那会儿还不懂得为名为利，只是觉得那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于是就有了爱好，有了神往。直到后来发表了三五篇小说之后，这心里才有了不甘，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不能老是在工厂里埋头苦干，最起码也得混到某个文化站打打杂跑跑腿什么的，而要想实现这个愿望，惟一的途径，就是多写东西，写出名堂。
这个时候，“名”已开始不自觉地左右自己了，而她的孪生妹妹“利”，其实也在一边帮手，比如那偶尔的一笔稿费，除了让口袋里多点“硬通货”外，起码还可以让人心里满足好多天。
后来就有了更大的名和更多的利，后来就真的从工厂里胜利突围，进了报社，成了作家。不用说，命运因文学而从此改写。
再后来就在文学圈里混，就发现文学圈子实际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名利场，且不说省一级由祖国妈妈给钱养着的那些机构，就是这市以下祖国妈妈不给钱的作协或文协，里边的这职那务，也是许多圈中人欲搞到手而后快的。前些年曾听说有人还为争这么一个虚名，伤了和气。
在这个物质社会中，没利可图的名，是虚名。但虚名也是名啊，于是就有了很多将名争到手后，因为无利可图，就什么事都不干的。
扯回到佛山文学院来说，比如“院士”是作协为勤奋创作有所成就，并愿意为文学后辈尽己之力者设置的荣誉；而签约作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鼓励年轻一代潜心创作的一种荣誉。没有工资收也没有补贴的。勿庸置疑，这都只是虚名。可是，谁又敢保证这当中就没有那种连虚名也不想放过的人，等把这名弄到手后，沽名钓誉什么事都不做？
我想，可能反过来保证倒更容易些。
所以说，文坛，或者说文学圈子，说到底就是一个名利场。在里边来来往往者，要是有部分能一边戴着名的光环，拿着利的实惠，一边扎扎实实地写点像样的东西，做点有益于社会的事情，就已经很让人谢天谢地了。
3：在黑夜里的精神漫游
一个文友有段时间特别烦，写作多年并小有所成的他，那阵子对文学产生了彻底的怀疑，认为这玩意儿不单不能帮他解决现实中的困难，还经常被人看不起。特别是他身边那些只知道打麻将吃好东西，或热衷张家长李家短说是道非的男女，时不时对他的这个业余爱好流露出不屑或不理解，就更是让他觉得文学这东西害人不浅。偏激时，他甚至觉得文学把他搞惨了。
我不大认同文友这样的态度。他的烦躁，其实不关文学的事，而是他缺乏和现实叫板的能力。因为在现实中，他没有更多的技能应对生活的困难，于是，潜意识里，就希望能通过文学，得到些什么，至少要赢得一些尊重。可是，就连他的一个女朋友，据说是素质还挺出众的那种，因为觉得文学不能让他发财、当官，有一天，竟也流露出了不屑的意思来，还劝他，与其老是写那百无一用的诗歌小说，不如适时跟上司搞点手脚把彼此结成利益共同体来得实惠。女朋友的这种态度，真的是让他措手不及。那阵子，他也真的遭遇了文学解决不了的困难，于是，他开始动摇。他想要不是文学，说不定自己早就混得人模狗样了。
我想劝他，因为我总觉得，人生一世，怎么着也是要有些追求的，特别是在俗世中精神的坚守和不屈服。可是，我还没开口他就封住了我的话头，他说，你讲的那套在现实中有屁用！
我感到好笑，我没有和他谈精神，因为我发现他已经有了向现实下跪的意思，我想这个时候，和这样的人谈精神，一定很可笑。对他的屈服于现实，我理解，但不跟进。我明白，精神战士毕竟不是金钱战士，不是谁都干得了的。我只是推心置腹对他说，文学的能力，真的很有限，比如他以前在一个小工厂打杂，因为写得多了，文字功夫不错了，所以才有机会进了机关办公室，工资收入虽说远不如那些一年四季东晃西晃的公务员，但至少工作环境好了，福利好了，出入交际场合，报自己在某单位工作，大家都觉得体面。而他的那些朋友，很多人还在小工厂里，一身汗一脚尘，整天被老板呼来喝去、盘剥打整。
我说这不是文学帮你办到的吗？我说，文学的能力也就这么大，她尽了力了，你可不能怪她。
是的，文学的之于物质世界，她的能力是极其有限的，更多的时候，她当是我们在黑夜里的精神漫游。她更多地体显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她让我们的生命不单高贵，而且独立。
不是说人是群居动物吗？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你可能会发疯，可能活不下去，而文学，却可以让一个人，活在他自己无边无际的世界里。
因此很多人说文学是孤独的。很多说这话的人，其实都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多么的骄傲和高贵！就像一支寒梅，在漫天大雪里灿然绽放，她的孤独——骄傲和高贵，无人能及！
4：风骨文人与风骨人生
人生除了生存除了活着，是不是还应当有点别的什么？如果说一定要有，那么，我不后悔自己选择了文学。因为这个为许多人所不屑的文学的滋养，我发现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经强大无比，就仿佛有一川无形剑气自天外来，浩浩荡荡，贯穿了我的整个人生，使我平凡的生命有了风骨，使我弱小的心灵强健有力。这种看不见的力量，就仿佛自远古洪荒一路席卷而来，铮铮作响、无穷无尽！
去年或者说前年，总之这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内心与现实的对抗，就是很多旁人说的那种清高和孤傲，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不与现实同流合污，其实不是什么清高或孤傲，而是一个人内心的坚守。这么多年了，我到底在坚守什么？现在我弄清楚了，我坚守的是文人的风骨。我想有四个中国汉字，可以为我的人生定位，这四个字就是：风骨人生。我甚至认为，一个文人或干脆就说一个人，你不一定就得水平多高，学问多大，但骨头不可以不硬。
是的，风骨是个好东西。自古以来，中国历代文人辈出，才情横溢、风流倜傥者众，然一身铁骨的却不多。戏文里的那些，不是醉酒戏伎，就是攀权附贵、歌功颂德。
富贵威武之下，谁敢横眉冷对？
有，但不多。
面对每一个时代的现实，文学可能都只是一种工具，曾经或正在被若干人利用。即便只是——获得一种心理满足。
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真正地，将文学供奉在心灵的神坛上，让她启发我们思考，教给我们爱，还有尊严。
面对丑恶，我们都是硬骨头。就像一名战士，即便是战死疆场，即便是热血流干肉身腐烂，仅存的那一堆白骨，依然像铁一样，像钢一样，长久地，保持着它一生的硬度。直至成为一种——精神！
比如鲁迅，这位忧愤深广的战士，他的作品，要是以今天五花八门的艺术标准来评定，绝不可能是篇篇精妙字字珠玑，然而他那与生俱来的一身铁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可以说无人能及！尽管也曾有三五小丑对鲁迅骂骂咧咧，妄想把一代宗师请下神坛拔高自己，然而，那些个只为名利、精神萎顿的侏儒们，怎么可能撼得动一身钢筋铁骨的民族巨人？！
古今至文多血泪。每一个人都会死，但风骨文人身上特有的精神是不会死的。就像鲁迅精神，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不单只是一种文学精神，也不仅仅是中华民族的精神，他似乎更应当推而广之——他是一种人类精神！在中国或世界，研究鲁迅的人不少，然得要领、成大器者不多。印象中花城出版社的林贤冶先生算是这不多中的一位。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他与别的研究者不一样，他研究鲁迅，不是抓着鲁迅的学问不放，而是从他的精神源头开始。
很多人都在说，文学是人类的精神家园。然而，很多人都把精神丢掉了。
5：享受来自文学的温暖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有这样一种担心，我真的很担心有人把文学院当成了名利场，叫嚷着跑过来捞些名头，然后四处招摇，甚至于撞骗。“院士”也好“签约作家”也罢，弄得不好，往往就会成为文学发烧友的自娱自乐。这当然不会是佛山作家协会组建文学院的初衷。
好在，就目前而言，签约作家们给文学院院报《佛山文学》寄稿子的态度，总的说来还是比较积极的，虽说水平参差，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好，但至少，他们创作上的勤力值得肯定。而且我以为，水平可以慢慢提高，而从文的目的，才是最为紧要的事情。如果过于现实与功利，完全把文学当成了手段，把文坛当成了名利场，那么，他的文学之路，不可能走得太远。就更不要说什么人生的上下求索了。
而且，他的内心，将永远也享受不到那种来自文学的抚慰与温暖。那种温暖，就像早春正午的阳光，雪花一样，轻轻地，洒在我们身上，照亮我们内心幽冷的地方……
06/3/31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