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
展信颜欢。很久很久没有联系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我不记得了。经过许多事情之后的我,看着漫涣的时光悄然逝去。不带留恋的回顾,一如那天你决绝的背影般褪成眼角的一抹泪光,在黑暗的玄冰中熠熠燃放。本来以为可以轻易地遗忘了你,就像童年丢失的糖果般轻易。
我轻易地考中了这所所谓的一流大学,而你却毅然选择了复读。知道吗,复读是一条比高三更残酷的道路。绝望,无助。你的勇气让我汗然,学校西门猛烈的阳光一路将草莓红填补了你苍白透明的唇。
“真的吗?真的不后悔了吗?”
断断续续的字句像长了翅膀的飞鸟划破了我的天空,如鲠在喉。知道么,多多。如果那天的暮云不是那样的黯淡,如果我们不是站在长满高草的操场,如果我们不是那年的我们,你是不是就可以不走出我的世界了呢?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分开了呢?如果没有如果,一切是不是可以重来——就像我们一起看过的木偶戏——拉线的上帝重新握住手中的线——我们是不是就可以重新回到青春岁月,不回头。
吃散伙饭那天你迟迟没有来。咖啡,叶子,离和我在得月楼等了三个小时可是你还是不见到来。“不来了么?”叶子晦涩的眉皱了起来。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的,所以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着你,静静地守望……
结果你还是出现了,我从攀爬着葳蕤的藤蔓的落地窗望见你来时的身影,倔强的棱角在夕阳的光辉中分外的落寞,而那一刻的你却笑了,嫣然地。不自觉地心跳停滞了跳动,转瞬间周遭的一切仿若被黑洞吞噬了般,色彩语调琐碎的声响同时被剥离了光怪的纹饰。留下的,失去的,都成了指间的幽蓝……荡漾……
我不知道是时光忘记了我们还是我们背弃了时光,只有回忆中被我们撕碎的折磨了我们三年的试卷教科书资料还在普蓝色的天空中肆意飞舞,就像我们苍白无力的青春被生活无情蹂躏。我们被高考的兵荒马乱搞得无以为继。我记得你仰望中央美术学院招生简章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要考上央美时翩跹在空中的三月杨花,然而生活却用它一贯擅长的手段将我们抛进染缸里浸渍、漂染,渐渐地我的心就习惯了继续麻木,习惯了大人世界里的规则。
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岩井俊二的电影《梦旅人》么?当电脑屏幕上可可黑色的乌鸦羽毛在如血的夕阳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时候,是谁的眼眸瞬间泛红又是谁的心被出卖了落下纷飞的泪。我知道你是喜欢凡高的,热爱他画笔下颓败的乌云怒放的花朵翻滚的麦田,热爱他用中黄明黄土黄淡黄柠檬黄堆砌而成的世界。然而为了所谓的高考你把厚厚一摞的手稿燃成了灰烬,把珍藏了很久很久的一箱画集一股脑给了我,在武汉6月湿闷的空气中你对我说,“文青啊!以后我再也不能画画了,这些书给你吧。好好看。我还等你给我画头像的啊,呵呵。”
知道么,多多。我看见你转身时迫在眉睫的泪水,是悲伤的啊,那你为什么不放声地哭出来,为什么心中苦楚得酿成苦艾酒,脸上呈现的却是没来由的微笑。如今那些用铜版纸印刷精致的书我一本都没有失落啊,它们在我书柜的右手边站成了风景。许多失眠的夜我都是靠那些廓落的风景来打发的,它们和雀巢咖啡一样,都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了。
“来了?多多。”离用力摁灭了手中的烟。
“是啊,呵呵。”照例是一贯的笑出现在你光洁的脸颊,为什么我却觉得那么的不真实呢。
“等了很久了吧?”你转向我。
“没有。”
“可以上菜了,服务员先上两扎生啤!”……
“知道么?我他妈一点都不稀罕中央美术学院啊!”你举着海杯往喉咙里直灌,眼泪在眉目之间徜徉,“什么狗屁的艺术啊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啊,骗人的。”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从你的眼中看到的尽是落寞的气息。为什么我们能够如此心安理得地背离自己的内心呢?多多。
“多多,别……”叶子抓住了你的手。
“叶子,让她喝吧。她心中有个死结,让她醉吧!”离总是一针见血地刺入人心中最柔软的部位,丝丝缕缕的风狠狠地在多多空洞的身体里来来回回,发出寂寞的声响。咖啡和叶子是听话的孩子,9:30的时候她们坐上了回汉口的汽车。临走的时候不停地对我们招手,叶子起身的时候塞了一包话梅在我手上,青,等她会儿喂她吃了,她喝了太多的酒,伤胃。叶子还是像很久以前跟在离,你和我的身后,被我们守护着的孩子,但是转眼间她也成了会照顾人会关心人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已经失去了最美好的年华了呢?抑或是我们走失在了茫茫人海。知道么,多多最近我一直在看安妮的书,从《八月未央》到最近的《莲花》,看见了那个敏感的女人心中黑色的枷锁,看见了汩汩冒着殷红鲜血的伤口,也看见了你——我最最亲爱的多多。
我还清清楚楚的记得无数个夜晚我们对着那一堆破旧地堆在画室角落的石膏人体,躯干,人头像,彻夜不眠地在画板前挥舞着铅笔炭笔水粉笔,画得累了就把摆放水果瓶瓶罐罐的模特台挪到画室中央,躺到上面,打开所有的摇头吊扇,拉开窗帘,放后面竹林的风进来。多多,你还记得你说过我们就像在紫竹林里修炼的青蛇和白蛇么?当你在凛冽的铭黄色灯光下对我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当我们抵足而眠,被MP3里《大悲咒》催眠的时候,我心中就有这么个强烈的念头,或许前世我们真的是在佛祖莲花座前听禅静修的童子吧。
而现在那个为我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笃信佛教的孩子,那个在美术考场外等我3个小时会帮我拎工具箱的孩子,那个会在我生病的时候买好中药在火炉前煨两个小时然后用保温杯带到教室来给我喝的孩子,那个会在下雨的时候给被困图书馆的我送伞的孩子,那个借去我宝贵的凡高画集可以理直气壮说弄掉了的孩子,那个为了我喜欢赵薇而在漫长的签售队伍中站6个小时买CD的孩子,那个曾经趴在我肩膀大声哭泣的孩子……是不是已经长大了离开了?是不是仍然在残酷的现实中踟躇前行?
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文青,如果你报考美术院校时想看看有多少高手,只需要站在报名处观察一个个孩子的手。没有一双手可以经过铅笔灰和有腐蚀性颜料的长期折磨还可以保持白皙柔嫩。达.芬奇也不例外。说完你就突兀地笑了,笑声撞在洁白的瓷砖上荡了开来,似乎撞下了我心头淡淡悲凉。多少次我看见读中学的孩子背着画板衣着光鲜地招摇过市,发型怪异发色斑斓,他们用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夹着同样洁白的香烟,吞云吐雾。蹩足的成熟,苍白的幼稚。美术之于他们,似乎只是跨越高考的跳板。
记得去年在省标准化考场报中央美术学院的时候,我拎着工具箱背着帆布画袋挤在一堆美术考生中间,被人推搡得摇摇晃晃仿佛风中的狗尾巴草。巨大汹涌的人潮灌满了整个大厅,喧嚣嘈杂的声浪此起彼伏。我就这样站着,站着,站到麻痹。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矫情的,明明上了大学,为什么还要和这些等待高考的孩子抢名额。我也说不清道不明个中原因。或许,我只是想得到一张虚荣的专业合格证,又或许我是为了圆我最最亲爱的伙伴的心愿……
多多,你大概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的,需要我来素描一下——干枯分叉的头发缺乏阳光的抚摩,好似失去水分的植物颓萎的花叶,土褐色的衬衣,洗得泛白的裤子一如年久失修的栏杆,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极似绘画时用的灰色颜料,隐隐透露绝望的气息。
坐在破旧的画室中写生,厚重深沉的黑色幕布阻断了阳光柔软的亲吻,留下无法企及的繁盛。画纸上有石膏像刚硬的轮廓:耸兀的颧骨,细密紧窒的线条,暧昧不清的光影,严谨的明暗分界线。我拥有令人惊叹的绘画技巧,仅仅是技巧而已。但是这对一群在聚光灯下挥舞着铅笔,炭笔和水粉笔的孩子来说是可怕的。他们说,那个叫文青的女孩拥有可怕的绘画技巧!
教美术的老头擎起我的画板开始讲解,作为示范作品。说实话我不喜欢这个样子,在120W灯光的照射下,我和我的作品就像被剥光衣服亟待解剖的××。教美术的老头单薄而脆弱的声线在空中走出大片大片斑驳破裂的痕迹,来路不清去路不明。
有时我想,如果一个孩子六岁研究结构素描,八岁接触人物速写,十二岁拿油画刀堆砌光怪陆离的色彩,那么当她长到十八岁的时候拥有纯熟的绘画技巧也不足为奇了。不喜欢聚光灯铭黄刺眼的光,不喜欢灰白僵硬的雕像石膏,不喜欢以怪异姿态悬停的长短参差的铅笔,不喜欢教美术的老头尖锐的假笑。不管我喜欢不喜欢,都得继续麻木的画下去。就像当初我不得不放弃喜欢的舞蹈而拿起画笔沉着母亲的光辉足迹一步步地挣扎,朝着未晋的目标缓缓前行。一如一只风筝,被牢牢地套住,被束缚,被禁锢,被遏制,动弹不得!
想象以前和你,小雅,阿呆……在一起的日子就觉得似乎很远很远了。就像隐匿在风中的沙砾,不经意间就迷了眼睛逼出苦涩的泪。知道么?多多,现在的我在痛苦无助的时候,会静静地靠在灰白墙壁上不说话,不再像以前那样聒噪地喊:“多多,多多,多多……”现在就算我扯直了嗓子叫破了喉咙,上帝也不会理睬我了。现在我嘴巴除了吃饭就是喝水,语言功能全然丧失,我不再是那个肆无忌惮地嬉笑怒骂没心没肺地说些伤人的话的孩子了,现在的我宁可委曲求全,不相信吧,呵呵,我都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这样的世俗。
多多,多多这个名字叫得多了容易让人产生奇怪的联想,明明是个熊猫的名字么。小雅总是这样讲,一颗顽皮的虎牙崭露头角,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今天打开水的时候想起了小雅,一不留神被烫个正着,丝丝缕缕的疼在神经末稍蔓延开来。然后眼泪掉了下来,名正言顺地掉了下来。在我白色衬衫上绽放出葳蕤的花朵。
现在我们寝室马上就要熄灯了,人都睡下了,整个世界安静得苍白。
从公寓满是铁锈的窗棂望出去,沉郁的天空病恹恹地阴着一张脸,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这在武汉是很好的。至少在这如火的流年中,可以给我足够的寒冷来抵抗对你的思念。我是寂寞的小孩,就像一首歌里面唱到的——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坦白,直指人心的坦白。孤单的人在喧嚣中是寂寞的,在安静时也是寂寞的。相对而言前者是结了血痂的伤口,而后者是汩汩地汹涌出生猛鲜血的伤口,触目惊心。
也许再过几年我真的可以忘却了所有的曾经,但是那时又有谁来给我最深刻的爱呢,那些我爱过的人爱过我的人是不是就这样轻易地退场,离开了我的生命。我想说服自己忘记曾经的林林总总,忘记那个对我说我们是青蛇和白蛇的孩子,忘记那些点燃我黯淡生命的人,但是我错了,真的。我走失在了时间的罅隙中,被你们彻底地遗忘了。
又及:终于找到了你喜欢的那首歌的词——
曾经欢天喜地
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
走过千山万水
回去却已来不及
曾经惺惺相惜
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
不争朝夕不弃不离原来只有我自己
纵然天高地厚容不下我们的距离
纵然说过我不在乎却又不肯放弃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
曾经欢天喜地
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
走过千山万水
回去却已来不及
曾经惺惺相惜
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
不争朝夕不弃不离原来只有我自己
纵然天高地厚容不下我们的距离
纵然说过我不在乎却又不肯放弃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只有我自己》王菲
再见了我最最亲爱的多多
文青
2006.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