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斜西,月斜西。真情思君君不知——
青春枞谁人爱,变成落叶相思裁。——《孤恋花》
停电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整幢大楼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电脑、电扇、电视机……仿佛被人剥去了灵魂,骤然停摆,人就像疯掉了似的在热气弥漫的环境中来来回回度步。这么漫长的时间失去电,对武汉来说不是常事,毕竟我们处在一个火炉城市里面啊!
7月的夜晚总是如此的闷,等待了十几个昼夜,汹涌雨水终于铺天盖地的下来了。雨撞击地面的声音十分动听,它以清洗世界的姿态肆无忌惮地冲刷窗外的绿色。空气浑浊肮脏,道旁树的叶子上停滞着大量的尘埃,无法洗涤,是年老妓女为了遮掩皱纹色斑而在脸上敷得厚厚的粉底。——女人真是高明的画家,用名目繁多的化妆品在脸上塑造出完美的假面,粉饰年华。
生活如同调色盘,我们就是颜料,在画布上流离失所。
我在图书馆强劲的冷气下安然睡去,沉沉地度过一个上午。时光的脚步令人麻木,惰性急切地蚕食着意志。人为什么总是能够如此轻易地屈服于自身的欲望,在漩涡中下坠,下坠却连挣扎也不挣扎。
日复一日,我在电脑前持续浪费着生命,慢性自杀。面对复杂庞大的生活迷宫,卑微的我们蚂蚁般踯躅不前。迷宫里有杀戮、自相矜伐、尔虞我诈、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与其粉饰太平,不如选择麻木地埋葬掉青春,不妥协。
曾经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华丽的花园,我们是恬静盛放的花朵,安谧地享受阳光雨露。
但是当保护我们的玻璃罩子被风沙击破之后,当现实的棱角支离破碎轰然崩溃之后,只留下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沉睡了许久的梦,醒了。没有桃乐丝,没有小王子,没有剪刀手爱德华,没有彼得•潘,没有人鱼公主和锡铁士兵,那些属于童话世界的单纯美好终究敌不过现实。曾经的曾经,为了一颗麦芽糖兴奋半天的日子,在空旷的大操场上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满场飞跑的日子,它们就象拙劣的错别字一样被生活的橡皮不着痕迹地擦拭掉,记忆不曾存在般的干净了,一片空白。
很久以前我奋不顾身地爱上了一个人,一如一颗行星般被她的引力所俘虏,不分昼夜地在轨道上运行。溽热的夏天,她趴在课桌上小憩,我会满头大汗地用课本为她制造微弱的风。突然的暴雨把她困在了图书馆,我会撑着伞去营救。看到她在课堂上剧烈地咳嗽,我去中药店买回沉香、薄荷、鱼腥草、胖大海和半夏,用文火慢慢煨熬。她喜欢汉语言文学,我便收敛起自己的光芒,静静地倾听她诵读纳兰性德的词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为她付出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她就是我的恒星,是擦亮我黯淡生活的烛火,熠熠生辉。
她就像一株仙人掌,庞大的根系深深扎进我干涸如沙漠的心田。她笃信佛教,我会买来《金刚经》和《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在干净的信笺上整页整页地描画那些晦涩艰深的字句,我相信在那些圣洁的字句中必定隐匿着一个充满爱与光芒的世界。而她,就是引渡我去往那里的使者。
即使后来的后来,她选择用背影来面对我。即使她在追逐理想的道路上渐行渐远,终于背弃了我卑微的爱,去往了一个我无法企及的世界。明明知道这样的结局,但是还是陷入这无望的爱中,无法自拔。再怎么付出也不过一场春梦,理智分不清当时是迷恋抑或是喜爱,只是自己从不后悔那一段执念。
我的女孩喜欢芭蕾,她喜欢踮着脚尖在背景音乐下旋转腾挪,颀长柔软的身体摆成优雅的姿态,昂首挺胸,左手上扬划出圆弧……她在舞台镁光灯的照射下成了一只天鹅——光洁的额头,明亮的眼睛,一切的一切就像被度上了一层金箔,耀眼夺目。
“我在舞台上的每一刻都要发光!”她曾经站在15层教学楼顶对我这样说过,信誓旦旦。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参加省芭蕾舞蹈比赛赢得的一等奖荣誉证书,像白先勇笔下的玉卿嫂一样,狠命地抓住自己的希望——长久以来她像一只受伤的田鼠,努力往自己小小的窠巢里闪躲,可是这一刻她却遇着了燃点黑暗的熊熊火把一样,把阴霾和乌云统统驱散了,使得她压抑了许久的对舞蹈的热爱钻出坚冰痛痛快快地绽放出热烈的花朵。
三春过后诸芳尽,开到荼縻花事了。
我看见了她的努力,她的母亲极其厌恶舞蹈以及一切从事舞蹈的人。她的父亲在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和一个舞蹈团的芭蕾舞者走了,背弃了一切。那个男人曾经说过,看见用足尖舞蹈的舞者就像看见了盛放在舞台上的花朵。那么热烈,像团火似的,像涅槃凤凰的羽翼。他留下了房子、钱和一个叫离的呱呱坠地的女孩,一颗心全然扑在了追逐爱情的途中。命运是上帝开的玩笑,我的女孩不可救药的爱上了舞蹈爱上了芭蕾,母亲的厌恶让她不得不在每一个可能的时间里在学校的舞蹈教室练习,争分夺秒。她像一株向日葵般在巨石的罅隙里挣扎着,不顾冬铦暑溽。
她不恨那个抛弃母亲抛弃自己的男人,关于他的全部记忆只有相册里温暖的笑,内敛的下颌,微微扬起的嘴角,他眉目间是阳光的痕迹。他给了她一个名字——离。离,八卦中的符号,象征火。她喜欢这个名字。就像她喜欢站在高处看这个喧哗的世界,看周遭的人以飞蛾扑火的姿态去追求爱情享受爱情,但是没有人能使她偏离轨道,舞蹈是她穿越浩淼海洋的唯一凭借。她是出膛的子弹,带着强大的侵彻力呼啸地直奔目标。离在小学的时候加入了舞蹈兴趣班,舞蹈老师赞扬了她柔软的身体和对音乐韵律的把握。
但当她兴冲冲带着舞鞋回家的时候,母亲发现她去学舞蹈之后挥着剪刀将离的纯白的舞鞋撕碎,她的脸扭曲着,她要剪断一切和那段记忆有关联的东西,她要将她心爱的女儿同邪恶的舞蹈隔绝开来。她是如此的用力,握剪刀的掌缘微微泛白。她歇斯底里地砸碎触手能及的瓷器,似乎想将离脑海中对舞蹈的热爱剥离出来,将其彻底毁灭殆尽。玻璃器皿撞击在墙上,碎屑纷纷扬扬散落。离蜷缩在地板的角落,瑟瑟发抖,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幼兽在幽暗的森林中迷失了方向。面对濒临崩溃边缘的母亲,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后来,离对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要放弃舞蹈,我看见被妈妈剪成碎片的鞋子只觉得它们就是我们家养的白色睡莲,它们只是暂时绝望地藏匿起来,它们最后一定会绽放在悬崖顶,安静又决绝,被千万人用仰望的姿态去赞扬去褒奖。
我一直在计较自己在对方心里是逗号、句号、感叹号、抑或是休止符号,殊不知在对方心里自己只是一串省略号。可以什么都不是又可以什么都是,人和人之间是咫尺天涯的距离。为什么思念可以沉重到让人无法喘息,思念是凓冱寒冬降下的纷纷扬扬的雪花,思念是滂沱急骤的沆瀣雨水,思念是被蚕食的叶子,思念是跌宕起伏的波涛,思念是彼岸砉砉惊起的飞鸟,思念是阒寂夜里羌笛的呜咽,思念是逡巡在午夜的微风,思念就是这样让人无法阻挡,无以为继。
离不敢告诉母亲她想学习芭蕾,她记得母亲第一次发现她学舞蹈时脸上狰狞的神色,记得母亲摔在墙上的鱼缸,玻璃器皿粉身碎骨,几尾垂死挣扎的热带鱼在大理石地板上不断扭动着五彩斑斓的身体,它们抽搐着丑陋的鳍,嘴巴一张一翕,在地板上跳出一连串空洞的音符。她记得被母亲用剪刀撕得零零散散丝丝缕缕的芭蕾舞鞋。
离。我是相信宿命的,上帝早已写好了属于他的剧本——悲欢离合,生老病死都已经被安排妥当,也许你是锦衣华食,挥金如土;也许你是辛苦恣睢,颠沛流离。我们都是生活忠实的拥趸,我们可以做的只是沿着铺垫好的戏码按部就班地演绎好角色。最后,当死神给我们一吻的时候,我们安静地转身谢幕,为人生的悲喜划下完满的注脚。看见过这样的一句话——别抱怨生活她亏欠你什么,生活她不知道你是谁。是啊!生活知道我是谁呢?是贩夫走卒又或者巨富鸿儒都无所谓,我们都在平凡中渴望着不平凡,如此而已。
小学课文里有一只小猫,它把小鱼种在地里,希翼着到秋天可以收获许多的鱼儿。我向它学习,将自己对离的思念种在心田,期待它会萌芽,拔节。但是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会收获什么呢?也许只有云端的上帝才会知晓吧,相见不如怀念!
我在夏天的末尾去了一个叫永安的江南小镇:一色黛青逶迤的山脉,白墙黑瓦,木质的横梁上雕刻着繁复的纹饰,凹凸有致。租赁了一间小阁楼,房主是一个绾着发髻的阿婆,朴实,寡言。老人家辟了一亩菜地,每天担水,施肥,辛勤耕耘。有自来水却从来不拧,老人家嫌自来水有氯的气味,常常去山上担了泉水下来,装满大水缸,托了老人家的福气我也饮天然山泉,食绿色植物。
在那里居住暂时摆脱了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了喧嚣没有了车水马龙没有了霓虹闪烁,所有的只是宁静的小桥流水。阁楼的后面是竹林,密密匝匝的竹子枝叶繁茂。每每夜阑人静月影横斜之时,微风轻扫,竹影婆娑,夏虫呢喃,萤火流溢。柔和的月光洒在窗棂上,写成诗人笔尖旖旎的夜曲。这样的夜足以隔绝想你的世界了吧!离。
永安,顾名思义,大概是希翼永远安泰的意思。
离,我的女孩你知道么,在这里你会产生时间静止的错觉,你在时间长河湍急激流中静止漂浮,看见事物从眼前漂过,不着痕迹。看见回忆在风中蹁跹舞蹈,看见过往。小镇被一条瘦瘦的小溪围绕着,溪水清浅。潺潺流动的溪水里有圆润的鹅卵石,几尾灵动的小鱼在参差的青荇间自由穿梭。一切像被绿渲染了似的,层次分明,生机盎然。永安似乎是忘川,度一切苦厄,将我脑海中的形象洗涤干净,遗忘以往。当我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去写生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画笔是如此的贫瘠,柠檬黄,朱红,湖蓝……我用尽颜料也调不出那些自然的神韵,刻画不出灵魂升华的痕迹。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安静地躺着,可以什么都想也可以什么都不想,聆听草丛中蛐蛐聒噪的短鸣,伸手遮挽脚步匆匆的风,深呼吸酝酿着青草气息的阳光。安心,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亲爱的离,我在永安绵密的雨季买了两只鸡雏,一位老农挑着箩筐回邻镇,两只小鸡紧紧依偎在角落,一阵阵短促地悲鸣,那叫声仿若破败的蜘蛛网,粘住我的心。一只颜色驼灰,一只淡黄,它们微小的身体颤抖着,小嘴无力地张翕,惶恐而无助,一个念头直闯心上——我要保护它们——掏出五块钱买下了廉价的生命。
由于是集市卖剩下的,它们身体孱弱,怕养不活,我脱下外套将它们捧着,直冲向住所。找了个干净的鞋盒,铺垫棉絮干草,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去。我将吹风机调到最小档,替两个小家伙烘干羽毛,央求房东阿婆买来小米,用捣姜蒜的臼将米粒碾碎了喂食,用青花小碟盛了水供它们饮用。汗流浃背的我看见小家伙们吃包喝足了伏在棉絮上安静地打盹,它们不时发出满足的咕咕声,真是容易满足的生命啊!
离,我们在这个世界上疲于奔命,漂泊迁徙。是为了寻找什么?是什么对我们那么的重要呢?要我们穷其一生去企及,去触碰,去掌控。是爱情么?男女相悦之情从诸多的情感中跳脱出来,头顶光环站成伟大的姿态,完美的高度让人无法逾越,它是雷池还是伊甸园的智慧果?离,你能告诉我么?与其活得疲累,不如学习那些简单而纯粹的美好。
离,你知道么?我为两只小鸡取了名字:小灰狼和晃晃。每日里帮它们清理粪便,换水,喂食。以为它们会茁壮成长,但是一日写生归来发现晃晃走路直打趔趄,翅膀歪向一边,小灰狼也是无精打采,头耷拉着。我的心像是一刹那间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了似的,悬了起来。连忙打电话去兽医院咨询,医生答复说:刚出生的小鸡应该经常晒太阳,饲料不应单一,蚯蚓、田螺、玉米、蔬菜叶都应该摄食。否则它们会得软骨病,不能行走。不能行走!听得我的心跳漏了半拍。原来,它们缺乏的是阳光,是我逼仄的小阁楼无法提供的阳光,是已然被我遗忘了的阳光啊。
带晃晃和小灰狼在江南难得的晴朗时刻去晒太阳,我走在前面,它们跟在我背后屁颠屁颠,十分可爱。当我架起画架画板开始作画时,它们自由地在青绿的草地啄食蚯蚓。画了许多张晃晃和小灰狼的速写和水粉画,叠成厚厚一摞,当作怀念的凭借。我知道它们是不能在武汉生活的,我不能将它们打包带走,就像我无法带走永安的小桥流水一般。告别永安的时候没有告诉朋友去车站接我。离,现在的我决定彻底忘记你了,我只想一个人好好地生活,冷暖自知。
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可以抵挡敌人的钩戟长铩,他可以站在风口浪尖横眉冷对蜚短流长。但是他却不能接受他人一点点的关爱,一旦接受,他会卸下全身防御,像一只拔光了刺的刺猬。一旦天敌来袭,只能像惊惶失措的兔子,无处躲藏。离,你可知道我就是那只傻傻的拔光了刺的刺猬?你可知道那被你背弃了的爱是我最后的依托,我只有一腔浓烈的爱,给了你就再也无法收回。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如电,亦作如是观。不知道为何,想起晃晃和小灰狼带着心跳的体温,想起那些爱过的人和事物,想起踮着脚尖在舞台上旋转的女孩,我心中泛起一阵悲凉,泪水不知不觉悄然掉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