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婶
邻居谢老叔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他还没过六十岁,老伴就瘫痪在炕.
最初,老两口根据儿女们达成的口头协议,每家只住半月.可北方冬季天寒地冻,人老又病,折腾不起.谢老叔就用手推车把老伴推进了一个看果园的小房,让儿女们送些米面烧柴,过起了独立的生活.
谢老叔过去是给生产队赶马车的,年青时风里来雨里去,落下个气喘咳嗽的毛病.身体也不好.村里人都叫他"半拉馒头二两酒".意思是吃的不多,总爱喝几口烧酒.简称"酒叔".
谢老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妇女,身体稍胖,经常叨杆大烟袋.她坐的炕头上一年四季放把小村仅有的九连环.村里有人来串门儿,她就手把手交怎样解开九连环.大家又叫她"连环婶".
"连环婶"病前正在邻居家看纸牌蠃火柴,夜深了,她感觉头晕,就一头栽倒在牌桌旁.
"连环婶"瘫痪了.眼斜嘴歪,不能下地走路.但不糊涂,什么人什么事都能记起来.
酒叔每天喘息咳嗽着为连环婶做小米粥.为连环婶端屎端尿.这样生活了整整十一年.
酒叔真的老了,瘦的仅剩一把骨头.连环婶胖了,脸上白净而红润.
那是一个腊月里傍晚,酒叔出门给连环婶倒尿,一直没回来.
第二天,人们在果园的一棵李子树下发现两具尸体.酒叔仰面栽在树根下.连环婶从小房门口爬出,托了一道长长的血迹,一只手刚刚摸到酒叔的手,就咽了气.
当时连环婶张着嘴.她要说什么呢?她自己从炕上栽到地下又爬出的漫长过程,又要向酒叔表达什么呢?
跛嫂
马踢智力上有点儿不健全.他六岁那年,有一天,他迎着晚霞去村口接爸爸放牧的马群,被一匹小马一脚踢到了头上.
马踢长大后娶了个傻媳妇.整天不说话,就知道干农活.她一只脚有点跛,走路很吃力.大家都叫她"跛嫂".
马踢虽然不太聪明,但他知道疼媳妇.媳妇外出劳作,无论庄稼地离家多远,他从来都是背来背去.听说,他晚上还经常用温水给媳妇洗脚擦身子.家里有一口好吃的东西,他都要留给媳妇.有时鸡大腿或豆包馒头放久忘记了,就发了霉.
马踢三十二岁那年,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深夜,他忽然头痛发作,在炕上翻滚.跛嫂又不会问,也不懂得喊人来看.她只记得她生死胎那年马踢背她去过十八里外的镇医院.她就背起马踢,踩着泥泞,一瘸一拐地上了路.(这些是后来村人们的猜测)
在离镇医院两里多远的一条小路旁,马踢把跛嫂压进了一个水坑.他俩都面部朝下呛了水,静静地离开了人世.
人们实在弄不明白,跛嫂哪儿来那么大力气背起了马蹄!人们还不明白:跛嫂到底是不是真的傻呢?
红头巾
白四妮儿从小就常掉头发.她到了二十多岁时,头上就总糸一条红头巾了.村里人都叫她"红头巾".
二十六岁那年,红头巾嫁给了村里的杨木匠.杨木匠是远近闻名的大胖子.称他为木匠,其实他只是做棺材出名.因此又有人称他"杨官财".
红头巾和杨官财结婚三年也没有开怀.两人求子心切,就领养了村里黄大埋汰家的五丫和招弟.两个小姑娘在黄家吃穿不愁,水水灵灵地一年年长大.
五丫和招弟十五,六岁那年夏天,嫩江涨大水.洪水冲开许多堤坝,淹没了片片田野.
杨官财赶着小毛驴车,拉着红头巾和女儿铲苞米地.中午歇晌,两个女儿嚷着要去江边洗澡.杨官财也没阻止,就让媳妇领着女儿先去一步.
江边有许多午间休息看水的人.
没料想招弟刚到江边下水,就一脚踩入了深水的急流.幸好杨官财及时赶到.他纵身入水抓住了女儿.就在他把女儿托上江边的一瞬间,他自己肥胖的身体却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被卷入急流.这时,岸上已经急疯了的红头巾一把手扯下了在别人面前从没脱下过的红头巾,喊着丈夫抓住啊,就向江水中扑去.
岸上的人惊呆了!人们大喊着:"红头巾,你放开手啊!"
红头巾没有放开手中的头巾.杨官财却放开了紧紧抓在手中的头巾.
江面的旋涡,很快吞没了两个身影.只有那条红头巾,象一片红叶打着旋儿渐渐去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