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为了体验生活，我停薪留职到了北京。
去了圆明园，动物园，天安门，爬长城，十三陵，游乐园……带来的钱玩得差不多时，按照报上招人信息，我找到了坡上村，国际关系学院招待所208房间，一个叫“三益恒”的公司招文秘。
接待我的是一位先生，我摆出了大专文凭，填了工作情况。他显然很满意，说通过了，第二天就可以来上班，但要把身份证原件作为抵压。我拿出了身份证，他有点发愣，盯着我问：“监察局？为什么会来这？”我说：“想来北京寻找机遇。”他想了想，说跟经理商量一下。
趁他出去，我打量了一下房间，好奇怪，只有一张桌子，二张沙发，怎么窄的地方怎么上班啊？
另一位先生走进来，看他的眼睛从眼镜片后面射出来的眼光我有点不习惯，他说：“你是湖南的？外地来北京的很难做文秘的，首先是口音，再就是户口，还有一些其它的问题，比如时间长久与否，思乡情绪了……”
我赶快解释：“不会，我会坚持的。”他低头沉思，话音一转，说：“你既然有大专文凭，口才也还不错，而且又有工作经验，我们可以考虑。这样吧，你先熟悉我们公司的情况，先实践，解决住宿，不包吃，底薪800元，年底还有奖金，试用期过后再加薪。”
当晚我就搬过来，和我住的是位姓晋的女孩子，二十岁的模样，皮肤很黑，眼睛大大的，身材高挑，很朴实腼腆的模样。同住的还有一个女孩，晋小姐说她是总经理的女朋友，是公司的会计兼出纳。
次日和晋小姐去报到，总经理说晋小姐是文秘，也是我的顶头上司。晋小姐点点头，背了一个大包，就带我出去了。
2
到了语言学院，我问：“到这做什么，找人吗？”小晋摇摇头，她带我径直走到最高层六楼老师宿舍，敲开了一扇门，主人睁着疑惑的眼睛问我们找谁？小晋说：“阿姨你好！我们是三益恒公司的。” 对面那和善的阿姨回答：“你们好，有什么事吗？”小晋说：“今天我代表公司向你们全家问好！现在北京环境受到破坏，水资源污染特别严重，因此我给你们全家带来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产品：“这是多功能滤水器，直接套在水笼头下面，对水起磁化、净化作用，产品具有七磁三网，可杀菌，还在使用过程中呈网状，柱状，可以保护人的身体健康，又可防止水花四溅，而且产品是无毒塑胶的，我们公司才新研制成功的全国免检产品，正在申请世界专利，永不生锈，耐高温低寒……”
阿姨有点动心，问多少钱？我愣了一下，不是说礼物，送的吗，怎么还要钱呢？
小晋说：“这套产品是我们公司新推出来的，现在是在宣传中，因此公司决定最低优惠价，买一送一。”说着又从包里拿出另一个产品，说：“这个起磁化作用，你们家有老人，有小孩子吧，把这个安在水笼头下面，就可以直接饮用自来水。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和灰尘、杂质全被消灭了，就可以避免每日烧开水的麻烦。”
阿姨很爽快的拿出六十元钱递过来，小晋接过钱，又拿出来二套，说：“阿姨，看你也是个和善的人，亲戚朋友都很喜欢你吧，要不再捎二套送给他们健康的祝福，可以优惠，二套一百元，好吗？”阿姨眼睛都笑眯了，说好啊，那就谢谢你们了。 “阿姨再见！”小晋边说边拉着我就走。
三楼，小晋又敲开另一扇门，是一个老头，没有象刚才那个阿姨这么好说话了，他用戒备的眼光看着我们，小晋刚拿出产品，他就说：“我不需要。”把门关了。我奇怪的问小晋，这人怎么这么不礼貌啊，小晋看着我没做声。
中午，我们在外面的小店里吃，小晋请我，也就是一碗牛肉面而已，黑黑的醋，一、二片牛肉丝拿着放大镜找，我皱着眉头，但不忍拂她的意，勉强把它们消灭了一半。
饭后，小晋带我来到了地质学院，她带我到了最高层楼，一扇扇门敲，可是没人要我们的产品了，奇怪，送都送不出这么新奇而伟大的东西？
小晋说休息一下吧，我也累啦，就坐在石凳上闲聊，我告诉她我原有的工作和来北京的目的。她告诉我她是河南农村的，在北京读书，学计算机专业，她不想分回去，就在北京奔波，想留在美丽的首都。
下午五时，我们回去了。
总经理显然对我们今天的表现很不满意，他对小晋说：“说过你好几次了，要改变一下口气和角度，你怎么还没进步啊。”
小晋低着头，很委屈的样子，我看不过去就说了一句：“晋小姐已经很尽力。”
“是吗？”总经理瞪了我一眼，也没说什么，挥挥手对小晋说：“回去仔细想想，明天早点来上班。”
到了宿舍，我还在想今天的事，小晋的口才这么好，换了我，那一大堆话我是背都背不完整呢。今天真是累死我了，爬了这么多层楼，脚都酸痛，晚上连梦也懒得做。
第二天，我和小晋又出发了，因为昨天我帮她说话，她对我很友善。
到了外语学院的老师宿舍楼，继续敲门，一个老奶奶开的门，小晋甜甜的叫了一声奶奶，然后说：“奶奶，我们公司对老师实行上门服务，买一送一活动，你家很幸运的哦。”奶奶说我买一个行吗？小晋说行啊，三十元，奶奶买了一个。
遗憾的是，一上午再也没送出一套产品。
我说我请你吃饭吧，到了店里，点了鱼香肉丝和虎皮尖椒，还有一个汤。小晋说：“谢谢你。”我说客气什么啊，昨天你还请我呢。她笑笑，无语。
下午，产品还是送不出去。小晋叹口气说：“今天又该挨训了。”我说：“为什么北京的文秘这么辛苦啊？”小晋看了看我，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果然，回去后，总经理又把她训了一场，说再没起色就扣她的奖金。
第三天，我们又出去了，经过二天奔波，我对这文秘工作产生了怀疑，我问小晋：“我们这是秘书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我：“这是业务员，搞推销的。”反正销得出去当天就有提成的，管它呢。
我也试着单独面对客户了。从小晋那知道，价格可以自己调的，你可以卖六十五，也可以卖五十元，反正提成是20%。买一送一你也可以不送的。
我销过二套，提成当天就可以兑现，可是当我从别人手上拿过钱时，看着对方信任的目光。他们当中，有的以为我是在校生勤工俭学，有的以为我真的是义务宣传，而这套产品有的是不合格的，安装时就当场掉下来了，却被善良的他们认为是我太紧张或者是害羞。
我得知这产品的成本不过五元时，我决定辞职，我对小晋说时，她沉默片刻，说：“你是我带过的第十九个人了，她们不超过一个星期都走了。”我说：“走吧，你也别干了，这是个骗人的公司。”
小晋说总经理说她是有前途的，等公司走上正轨她就能在办公室上班了。
我只有祝她好运。
辞职时，总经理并不吃惊我的走，他习惯了吧。他说：“你做了这几天可没有工资的，因为我还管了你的吃和住呢。”我说知道，我也没打算问你要工资。我走出去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了一声轻松的叹息，给小晋留了手机号，我就离开了。
3
很快，通过国际展览中心我找到了一份文秘的工作，每天在办公室接接电话，收发传真，打打文件，查查资料，轻松极了。当我忆起曾经历的“文秘工作”时，不禁很想念相处二天带我上班的小晋。
这时，收到了小晋的信息，按着这个地址，我和朋友过去找她。
小晋住的地方很杂很乱很小，只有一张床，她辞职了，但总经理不开工资，她没办法，便找了我。
仗义的女友和我一起陪着晋小姐来到了那小公司。半个月不见，当初的总经理已是光杆司令，那位副总经理走了，女朋友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男孩子，可能是刚招来的吧。我们一进办公室，他就挥手让那男孩子出去。然后把门关上，大概怕影响不好。
小晋首先开口了：“总经理，工资该发了吧。”总经理很吃惊的样子，说：“你不是已经拿了吗？每卖一套你提成20%，你卖了多少产品就是多少钱哦！”
小晋说：“我是说你招我来做文秘的工资，一个月不是说好了一千元的吗？”总经理说：“什么文秘啊？我这只招业务员。”
我说：“当初你不是介绍晋小姐是公司的秘书吗？”
总经理不理我，扭头对小晋说：“你一点工作能力都没有，凭什么要工资啊？”小晋气得脸都变色了，那丑恶的嘴脸还在继续口沫四溅：“刚从学校出来的没经验没水平的学生仔，到我这学到这么多东西你也该知足，我还没问你要实习费呢……”
性格豪爽，嫉恶如仇的女友在一旁按捺不住了，冲动的跳起来大骂：“你这伪君子，说话不算数，还是个男人吗！”
“你说谁？”总经理怒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女友的鼻子。我和女友一起跳起来，站在他面前说：“你这道貌岸然的大骗子，不要文秘早说啊，害得人家帮你做事！”
外面的男孩子怕我们打起来，赶紧站到我们中间。总经理说：“到外面说清楚。”我和女友跟在他后面出去，然而他一转身关起了门，说不要多管闲事！就把小晋关在里面和他对骂。我和女友使劲踢门，他不开，气极之下，我们就到门口打电话给派出所，老占线，担心小晋的安全，就转回来叫小晋走，到派出所告他去。他在背后跳着脚喊：“你们几个臭丫头片子能告得到我啊？！派出所有人给我撑腰呢！”
路上，小晋告诉我们，他以前招了几个文秘都是快一个月时就说对方没能力，把人解雇了，都没开过工资。我说你知道你还在这呆啊，她说总经理对她很好的，一直承诺把她留在北京的。咳，望着她沮丧的脸，我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她了。
到了派出所，填表，说情况，被派出所的训了一顿：“你们外地来的，也不小心一点多个心眼，骗的都是你们这些刚从学校出来没有经验的小女生！”
过二天，打电话给总经理，他依然狂言，于是我们扮“黑社会老大”的口吻教训他，往他的手机上留精神病院的电话号码，咒他没有好下场，恶有恶报，下辈子投胎做猪变狗……
再过几天，小晋说电话那头是空号，不知是那皮包公司搬家了还是被派出所依法查封了。
4
后来，小晋回了一趟河南，为工作的事，为档案的事，再后来，我的手机在公交车上被扒手偷了，我也回家工作，跟小晋失去了联系。
事隔多年，我的心早已安定下来，也有了自己稳定的生活，想起那段飘泊的日子，想起那单纯的女孩，不知她是继续在北京做梦还是已经回家安于现状，只有对着远方轻轻的问一声：小晋，你在他乡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