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花，多爱|心灵感悟|真实日子中文网|短篇文学

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七日。我亲爱的女儿多爱的忌日。
　　
　　那天我家对面的庭院里，蔷薇花正从雕花门棂里探出头来，长疯了的粉色花朵浓烈又丰盛的怒放着。
　　
　　我的多爱去世后，蔷薇花也随之凋谢了，所以我一直认为我的多爱就是蔷薇花的化身。
　　　　
　　
　　清晨起床，换了一身白底黑边的连衣裙。韩版的，从胸前开始分叉，下摆既宽大又很长，一直拖到我的小腿肚。裙折时而轻拍在皮肤上，如同轻柔的抚摩。鞋子是黑色平跟的，园头，扣了一跟细带。鞋面是人造皮革的，穿上去有几分僵硬。打开窗户，让初升的太阳投进来淡薄的光线，照耀着光洁的地板，折射出点点班驳的亮点，像是洒落遍地的珍珠。新鲜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争先恐后的钻近来，整个房间像是被过滤清洁过似的，是这样干净。我拿出化装品，坐在靠窗的梳妆台边，开始细心的化妆。并不时和孩子说话。
　　
　　孩子，从八月中旬，我在医院里知道你的到来时，便怀着欣喜与悲伤错综交错的心情给你取了名字。孩子，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知道妈妈心情不好，所以你一直不曾在妈妈肚子里折腾。你总是很安静，像朵蔷薇花，落在我的身体里，默默的却又坚韧的生长。要不是怀孕的生理反应，呕吐，喜酸，厌食，乳房涨痛，我也许不会知道你已经悄然到来了。孩子，你来的时候，妈妈家对面的庭院里正盛开着满园的蔷薇花，它们茂盛的生长着，那些粉色的花朵小巧且精致，却开得异常浓烈。每次经过庭院，我都会驻足观看，亲吻花的芬芳。每当此时，我总是感觉到你的愉悦，似乎感知到了你的跳动，听到了你欢快的笑声。所以，我想你是个热爱花朵，热爱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孩子。是我最爱的好孩子。因此，我预感到你是个如花朵般美丽的女孩子，并给了你一个好听的名字——多爱。我希望亲爱的女儿拥有世界上最多的爱，也有丰盛的爱给予需要爱的人们。多爱，你不仅是妈妈的天使，更是所有等待爱的人的天使。多爱，你要做个善良的人，善待世间的人和物。这是妈妈对你的期望。
　　
　　多爱，我最乖的女儿。妈妈多么想你快点长大，长成一朵像蔷薇花般美丽幽雅的女人。你的眼睛要像妈妈一样大并且明亮，有长长的睫毛，宛如水草般的覆盖。你的鼻子要像你的爸爸一样高挺，生得柔和又不失去倔强。你的嘴唇像朵浸满水露的花瓣，丰盈红润。虽然你的父亲在你到来之前就已经决绝的离开了我和你，可是亲爱的多爱，请你不要憎恨你的爸爸。你仍然要用宽容的心去感谢他赐给你生命。感谢他给予过妈妈美好短暂的时光。这个男人，你要和妈妈一起永远的记得。记得你的快乐，记得你的痛苦，记得你的苦难，记得妈妈爱你，始终依然永远至死爱你。
　　
　　我经常去公园看花朵，也经常在傍晚去河边散步。那时候还尚未知道你的到来，只是有隐约的预感，仿佛突然看到最明亮的太阳。在经历失去你爸爸的巨大伤痛后，我终于变得安静又平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燃烧着无穷的希望和爱，整个人如同瞬间充满了力量。心情逐渐的愉悦，做一些贤淑女人通常做的事情，并且耐心很好。后来，八月里某一天，我便知道你的到来。也因此知道这些改变都是你带给我的。包括最珍贵的希望和爱。我不再穿高跟鞋，也不再穿紧身的衣服裙子，做任何事情都小心翼翼，生怕会让亲爱的你受到半点伤害。我喜欢把耳机轻轻放在肚子上给你放音乐，并且轻轻的问，我的多爱，你喜欢听吗？吃饭的时候，也会选择营养丰富的，问我的多爱，你爱吃不？每个夜晚抚摩着已经开始微微隆起的肚子，仿佛是在抚摩着多爱光洁的皮肤，海藻般茂盛的黑色头发。那种亲近又温暖的心态，我想只有身为人母才可以真切的体会到。多爱，我的乖女儿。妈妈多想给你穿上粉红色的蓬蓬裙，戴上可爱的发夹，把你打扮成漂亮的公主。多爱，妈妈想和你一起去河边散步，牵着你稚嫩的小手，不要再分开。妈妈想带你去公园，教你认识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看着你在花丛中，在草坪上，快乐的奔跑，转眼就扑进了妈妈的怀抱。我们拥抱着，嬉闹着，你会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当然，你也会看见很多和你年龄相仿的孩子，身边有爸爸妈妈照顾着。我的多爱也许会问，妈妈，我的爸爸在哪里？你的眼睛里写满了疑问和悲伤，明亮的眼睛里泪光闪闪。亲爱的孩子，这个时候的妈妈会比你还要悲伤和无助，可是因为有你在，我还是会坚强的微笑，告诉你，多爱的爸爸正在遥远的地方和敌人做斗争，打败了敌人他就回来，和妈妈还有多爱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多爱，这将是妈妈给你的第一个谎言，也将成为你小时候的信仰。可是当你长大后，会明白诸多的事情，妈妈编造的故事也就蒙不住你了。你不要因此而憎恨你的妈妈，妈妈这样做只是因为太爱多爱。想让多爱拥有更多的爱，拥有完整的童年。我相信，多爱长大，会明白妈妈的苦心。当然，你的爸爸会是妈妈永远保守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你关于他的任何事情。你也不要去找你的爸爸，他给予了你生命，但是他终究抛弃过我们。倘若你找到你的爸爸，并知道事情的真相，你会失去所有的快乐。你仍旧会选择记得这个创造了你的男人，可是你的心中一定会因此充满了对他的仇恨。妈妈希望你永远纯洁无暇，远离仇恨。多爱，你一直是最聪明的孩子，你是理解妈妈的，对不？
　　
　　多爱，我的乖女儿。你现在正躺在我的肚子里，快乐健康的成长着。你是夏末初秋里到来的，九月末就三个月了。你像一朵盛开的蒲公英，被风吹啊吹啊，悠然落在妈妈的子宫里。悄然无声，却坚韧无比的生长着。现在，你就快三个月了，我的肚子因为你的长大，逐渐隆起。身体开始发胖。这让我又喜悦又惊慌。每每想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孕育着一个美丽的小生命，脸上就会洋溢着母性的光芒，在黑暗里熠熠生辉。妈妈是个喜欢写故事的人，等我的多爱长大也会如我一样，总是人群里的焦点。你总是坐在草坪的秋千上，边荡秋千边讲故事，你的身边总会有无数崇拜你的小朋友，睁大眼睛期待着你继续诉说讲也讲不完的故事。妈妈会在远处偷偷的看着你，此时的你像个至高无上的国王，统领着众多爱戴你的人民。妈妈会欣慰的笑，并因为宝贝你而骄傲。多爱，我亲爱的女儿，妈妈想告诉你，从得知你的到来时，你就已经是妈妈的骄傲。你将永远是妈妈的骄傲。
　　
　　
　　
　　你初潮后，就是个大姑娘了。妈妈会带你去很多地方旅行。我们首先会去云南丽江的古老村镇，踏在石板路面上，呼吸新鲜的空气。看古老的河流，徜徉着清色水流。我会给你买透明的许愿瓶，选择你喜欢的形状，在瓶里装满五彩缤纷的许愿星，还有写满了你愿望的纸条。你的手指已经变得纤细修长，有着和妈妈一样甜美的笑靥，以及唇边深深的酒窝。你微笑着望着我，我们相视一笑。你把瓶塞拧紧，闭上眼睛，默默的祷告。你穿着洁白的裙子，清晨的阳光照耀着你的面庞，像朵盛开的蔷薇花。妈妈在旁边深情的看着你，你虔诚的表情宛如基督教徒。祷告完毕，你小心翼翼的把瓶子用双手捧至唇边，深深的亲吻着，随后仍进流淌不息的水面。这是我还是少女的时候，经常做的一件事情。那时候的妈妈和你相似，外表，甚至是表情和动作。多爱，你长大了，妈妈却老去了。不再年轻，不再美丽。体态臃肿，脸上开始长出深深浅浅的皱纹。你不要悲伤，这是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人必须这样去经历过，才会拥有完整的人生。现在，我带你到妈妈年轻时放许愿瓶的地方，让你重复妈妈曾经做过的事情。已经是满心的满足。就仿佛看到从前我自己的影子。仿佛我还是年轻的初长成的少女。岁月什么都无法带走。放完许愿瓶，你欢快的跑到我的身边，像只归巢的小鸟。你的脸上红彤彤的，因为兴奋而血液充沛。你并不知道妈妈正在从你身上找自己的影子。多爱，妈妈的潜意识里还是希望把你培养成如同妈妈一样的女子。
　　
　　你要成为像妈妈一样的女子，但是我只教给你妈妈的优点。桀骜不驯，坚韧，任性，狂野，叛逆，温柔，安静，激情，像个猫科动物。或许有的在别人的眼中会是缺点，可是妈妈喜欢这样的女人，像朵在荒野里生长的野生植物，任何地点，任何环境，任何条件下都可以旺盛的生长，生生不息。多爱，妈妈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去另外的世界。留下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艰难生存。你不要抱怨任何的人，或者抱怨上天的不公平。要坚强的生活下去，经历岁月的洗礼，某天你会长成一棵大树。并且成为别人的依靠。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像我这样，未婚先孕，过早的尝试人世间的种种苦难。你要擦亮眼睛，找个爱你的人，这样你会拥有幸福。不要为不珍惜你的离开你的男人伤心，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掉眼泪。多爱，你要记得，任何人都只是你的段落，包括妈妈。我离开你的时刻起，就是画上句号之时。清明节时记得来看看妈妈，送上妈妈喜欢的百合花，还有蔷薇花。妈妈会在你的身边，永远陪伴着你。
　　
　　多爱，你的一生将不再孤单。
　　
　　妈妈还会带你去西子湖畔。你是蔷薇花般的女子，花朵离不开水的滋润。因此妈妈知道你也如我这样的热爱水。我们去湖面划船，你漂亮的手轻轻拍打着水面。我会很担心你，怕你不小心掉到水里。我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却不想这正是你的小计谋，想知道妈妈有多在乎你。你总是会在我的惊恐中，开心的收回手，帮着我划桨。湖面波光粼粼，水波潋滟，被阳光照射出星光点点。你又开始编故事，写小诗。不时征求我的意见。多爱，你这个充满了灵性的小人儿，你真让妈妈爱不释手。中午去湖边的小店吃饭，点当地的特色菜，和我们都爱吃的各种素食。你已经知道爱美了，有意识的控制着体重，因此，你的身体看上去是这样瘦削。让妈妈心疼不已。晚上住在干净的小旅馆。我们一起洗澡，你刚开始发育的身体初显出玲珑的体态，光洁白皙的身体宛如花朵般在水中盛开。妈妈的身体却已经开始发胖，皮肤松弛，尖挺的乳房也开始下垂。你怜惜的帮我擦洗着身体，告诉我，在你的眼中妈妈永远是最美的女人。
　　
　　那是在长假里的事情，我们通常会去远方旅行，行走很多地方。
　　
　　即使假期短暂，我也会带多爱去近的地方旅行。四姑娘山，西岭雪山，九寨沟，阿坝等等。你在旅行中获取营养，身体瘦削却很结实，你骨子里的野性开始滋生，并且显现出来，已经不需要妈妈太多的照顾。妈妈会在这个时候引导你写作，不会规定你写什么。你自由发挥，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会给你很多的赞美和鼓励，让你成为自信的小人儿。你十八岁高中毕业。我会和你一起去西藏。那是你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也是我的。这个计划我筹备了数年，是一直期待的神圣的地方。一定要和最爱的人一起完成。这个人就是你——多爱。真正的旅行会经历很多苦难，我的多爱仍旧兴致很高，早早的准备好，期待着出发。等西藏之行结束后，我会让多爱独自去远方旅行，不管你在哪里，你都要每天给妈妈一个电话，告诉我你是安全的。我的多爱会是个让我放心的独立的孩子。
　　
　　这是我的梦想。当你还在妈妈肚子里，不满三个月时，我就已经在为你的将来精心的规划。
　　
　　妈妈跟你说话，在清晨的时候。此时被阳光照射着的世界是多么的美丽。令妈妈这样迷恋。我跟你说了很多很多，好象要把今生的话都说完，都说给你听。多爱，妈妈相信你正在听着，你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是满足的笑。你在为有这样的妈妈而满心欢喜吗？
　　
　　
　　
　　可是事实上，我已经决定阻止你的到来。就在今天早上十一点。
　　
　　我已经化妆好，眼睛上涂了蔷薇红的眼影，嘴唇上是深色的唇彩，鲜艳而湿润。也打了些许蔷薇红的胭脂。原本黯淡的脸瞬间变得鲜艳耀眼。我把头发细心的整理好，让它柔顺的贴在我的背上，像团舞动着的海藻。身上的韩版裙子，恰倒好处的遮掩着我微微隆起的腹部，纤细的胳膊和腿露在外面，每个毛孔都贪婪的呼吸着空气。鞋子是黑色的，圆头，系着一条带子，如同民国时代女学生穿的鞋子。这样的装扮让我看起来像个学生，亦看不出怀孕的迹象。这正是我希望的。多爱，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我要让你看见你美丽的妈妈。你的妈妈是多么的舍不得你，可是现实是残酷和无奈的，我终将无法独自承担，请你原谅自私的妈妈。
　　
　　你的妈妈很小，未满二十岁。还是大二的学生。自己尚无生存能力，更不能够抚养你长大。你的爸爸是个年轻的文人，瘦削白皙。他的笔下写出了很多动人的故事，打动过妈妈。所以妈妈爱上了你的爸爸，心甘情愿的付出着爱。只是后来，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具体的你不必知晓。等你长大，妈妈会在夜里慢慢的讲给你听。问题出现后，我和你的爸爸分开了，再无任何的联系。他现在尚未知道你的到来。所以妈妈再次对你说，不要记恨你的爸爸，如果你真的要恨，就恨你的妈妈。所有的错误妈妈一个人承担。
　　
　　九月了，我已经开学很多天。坐在课堂里，我总是心事忡忡，听不进老师讲的任何东西。你常常在这个时候来找我玩耍，在我的肚子里跳动。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疼痛，随即会迫不及待的冲进厕所，趴在洗手池边不停的呕吐。这样的事情接连着发生了很多次，我的同学都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老师也让我去医院检查。他们不会想到这个平时文静乖戾的学生，正在做着一件羞耻的事情。老师批了我一周的假期。这一周我都将在自己租的狭小的房间里度过。可是我并不孤独，因为你一直陪伴着我，亲爱的多爱。
　　
　　现在是假期的第五天，还有两天妈妈必须重新回到学校。这五天我每天都给你唱歌，和你说话。一而再，再而三的抚摩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泪流满面。多爱，妈妈多么想留下你，看着你快乐的长大。甚至看你出嫁。可是现实不允许妈妈这样做，我还要学习，还要上学，还要肩负起一家人的希望。你的出生会给妈妈带来很大的麻烦，学业首先会被终止，接着众叛亲离，失去现在的一切。成为一个被唾弃的，遭受耻辱的人。多爱，等你长大，你会被小朋友骂野孩子。你会因为没有父亲遭受到和妈妈一样的耻辱。你幼小的生命从初生起，就注定承担太多的苦难和辛酸。多爱，为了不让你在这样的淌满苦水的童年里挣扎；为了不让你为有这样的母亲而遭受耻辱，或者感觉到羞耻；为了不让你继承妈妈的怨恨乖戾，或是你爸爸的残忍决绝；为了不让你承担这注定跟随你一辈子的苦难。妈妈决定放弃你。
　　
　　多爱，你的生命这样的短暂。当你重新回到天国，你会憎恨妈妈的残忍吗？你会留恋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吗？你看见妈妈为你笑，为你哭，你看见妈妈那么多的辛苦，你也看见妈妈深沉的爱，你会因此而原谅妈妈吗？再过不到两个小时，我们就永别了。妈妈最后的请求，请你记得妈妈的样子，记得妈妈的爱。假如你憎恨妈妈，在过奈何桥时喝下孟婆汤，妈妈也只得怀着永生的愧疚，为你祷告。多爱，我的宝贝，如果你投胎，请再做一次妈妈的女儿。你的名字将仍旧叫多爱，意义有些许的变化，是妈妈和爸爸要给你很多很多爱的意思。你一定要在妈妈结婚之后到来，这样妈妈可以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份完整的爱。把亏欠你的加倍的偿还给你。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多爱，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妈妈快要出发去医院了。约定的时间悄然来临。
　　
　　我提着挎包，走出房间，下楼。路过一片茂盛的蔷薇花，无数的花朵从雕花门棂里探出头来。招呼着我亲爱的多爱。我感觉到你此时的跳动，仿佛是在无声的告诉我，你对世间的留恋。我再次轻抚着腹部，亲吻着花朵。眼泪顷刻间滴落在花瓣上，像是清晨最闪亮的露珠。走过庭院，再穿过几条小径便来到大街上，中途的路程并不长，我却走了很久，小心谨慎，步履蹒跚。生怕多爱受到伤害。可是下个时刻我就要把她给毁灭掉，停止她的生长发育。我是多么可耻又虚情假意的母亲。连自己都忍不住憎恶这样的人。
　　
　　在路口的超市买了酸奶，又在临近的水果店铺买了刚上市的桔子。桔子很小，外壳还是青色的。却成为现在的我最喜欢的食物。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妇幼保健院。到达医院时，我已经喝完了一瓶酸奶，吃了两个青桔。开车的是位中年男人，四十开外，头发中间已经秃顶，周围的头发也已经稀疏，像荒芜的沙漠。他光是闻到我剥桔子的酸味，已经不时的吞咽着清口水。并把窗户打开，透进来新鲜的空气。并好奇的问我，这么酸，还能吃吗？我点点头算是回答，兀自吃着桔子。多爱，这是你和妈妈共享的最后的食物。本想给你买香浓的巧克力，香草冰激凌，提子面包，葡式蛋塔等等。妈妈知道这些都是小孩子爱吃的，可是现在妈妈实在没办法吃下这些甜腻的食物。所以，你一定要在适当的时候再做我的孩子，妈妈都买给你吃。这是妈妈对你的承诺。
　　
　　做完身体各方面的检查，我被带到了三楼的手术室。房间很大，墙壁和地板都是白色的。中央放着一张窄而长的床，床单也是洁白的。整个房间看上去就像静止的云朵，显得极其不真实。床的旁边放着冰冷的仪器，它们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正用狰狞的大眼睛，仇视着我的宝贝。那一刻，母爱变得强大而丰盛。我抱着肚子，想要保护我的孩子，想要给她温暖。这是个多么可爱的生命。她现在在我的身体里，在我温暖的子宫里，安静的生长着。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多么的残酷，更不知道即将面临她人生的终点。多爱，你是多么柔弱娇小的生命，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选择。如果你可以自己选择，你一定会请求妈妈留下你。你会挣扎着逃离这个地狱般的，每天都在杀人的地方。妈妈现在带你来到这个地方，这是你的劫难。我最爱的多爱，我的宝贝，在这即将离别的时刻，妈妈却找不到任何珍贵的东西可以送给你。唯有唱首歌给你听，只唱给你一个人听——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醒来，妈妈都给你。睡吧，睡吧……
　　
　　躺到手术台上，我仍旧不间断的唱着这首歌曲。我拒绝了医生用麻醉药的要求。多爱，让妈妈陪你一起疼痛，让妈妈最后一次体验你的疼痛。妈妈爱你。我默默的对肚子里即将离开的孩子说着。冰冷的机械无情的伸进了我的子宫，进入到了我的身体深处，进入了我的孩子的摇篮里。它们争先恐后的急着去消灭我亲爱的孩子，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这些人造的机器正撕裂着我的身体，残杀着我亲爱的孩子。疼痛。疼痛从全身的各个地方传来，带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绝望，撞击着我的心脏。似乎即将被颠覆。我感觉到嫣红的还带着温暖的鲜血，正从身体里流着，从我收缩的子宫里，往外流出。空气中全是血腥的芬芳。甜蜜的气味。无限的蔓延，蔓延。我突然明白，那不是我的鲜血，那是我亲亲的宝贝的鲜血。我的多爱正在痛着，非常的疼痛，我的多爱快要死去了。我仿佛听到她正用弱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叫我救救她。我的多爱正在说，妈妈啊，妈妈，让我留下。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她在哭泣，那么脆弱伤心的哭泣，歇斯底里。
　　
　　我看到倒回在容器中嫣红的血液。那是我亲爱的孩子。
　　
　　我在巨大的疼痛中，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脸。我想让多爱在生命的的终点见见她的爸爸。是这个男人给予她生命。可是这是个怯懦的，没有责任心的男人。他的生命不能够承担两个女人的希望和爱。即使他至死仍然不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名叫多爱。这个可怜的生命，还未到来就已经被亲生爸爸抛弃。不满三个月又被亲生妈妈活活的扼杀死。想到可怜的女儿，我的眼泪止也止不住的流了出来。从轻声的隐忍的哭泣到大声的歇斯底里的哭泣。没有麻醉药，腹部纠结着的疼痛，每一次疼痛都清晰明了。我在眼泪中，大声叫医生停下，像个疯子般的骂他们都是杀人的凶手。此时此刻，我感觉到自己无比的羞耻。无比的羞耻。那将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耻辱。我挣扎着想要起来，不停的收缩着子宫，泪流满面。医生大声的训斥着我。把腿分开，再分开。不要乱动。她的语言冷冷的，像那个扼杀着我亲爱的孩子的金属机械。她是麻木的，她每天都在杀害着生命。疼痛终于令我尖叫了起来。粘稠的汗水从我的每个毛孔里渗出来，粘着我长长的头发，凝结成一缕缕。我感到这白色的床单像是要将我和它完全的结合一起一样。那么的令人龌龊。我闭上了眼睛。那个红色的容器，那个装着我亲爱的宝贝的容器，依然看得那么的清楚，仿佛就在我的眼前。我终于相信我的孩子已经不再了。我亲爱的多爱已经死去了。机器还在我的子宫里搅动，一震一震的。我终于累了。不再挣扎，不再尖叫。心的疼痛远远的大过了肉体的疼痛。我终于麻木了。麻木到连眼泪都全是多余的。
　　
　　很久之后，疼痛终于减弱。我感觉那是我度过的最漫长的时光，每一秒都像是经历了一百年。这是我经历的真正意义上的亲人的分离。我亲眼看着别人杀死了我的多爱。并且亲身经历了她的疼痛。从手术室出来，我突然感觉到下身一阵疼痛，赶紧奔到厕所。刚蹲下，便池里原本清澈的水便被鲜血染成了红色。有的溅落在白色的地板上，宛如盛开的鲜艳无比的蔷薇花。我仿佛看到庭院里满园子怒放的蔷薇花，我牵着多爱的小手站在雕花门棂边，摘下粉色的一朵，插在她浓密的黑发间。我的女儿因此快乐的奔跑起来，像只活蹦乱跳的小鹿。她在小径的尽头，呼唤着妈妈，让我去捉她。可是等我跑过去，我的多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遍地洒落的蔷薇花瓣，诉说着一地的凄凉。
　　
　　我按下按扭，让水冲走满池的鲜血，它们就像是遍地的花瓣，随着流水走进生命的终点。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习惯性的用手抚摩着腹部。已经平坦很多，身体藏在宽大的裙子里，显得很瘦弱。我仍旧抚摩着，仿佛我的孩子依然在我的身体里生长发育着。仿佛多爱从来不曾离开过我。
　　
　　医生给我开了些药，叮嘱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我一一点头答应，并对医生说谢谢。随后我就拖着快要虚脱的身体离开了医院。走出医院的大门，此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我站在倾盆的大雨中等待着出租车。全身被水淋湿，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皮肤上。像是枯萎的蔷薇花。身体又剧烈的疼痛起来，腹部像是用刀在切割着。我蹲在了地上。双手按着肚子，泪水混迹着雨水，唇边都是咸咸的味道。约莫十来分钟，终于叫到了出租车。在街口的转角处停下。又冒着大雨穿过小径，经过庭院的蔷薇花，满园的花朵在风雨的摧残下已经呈现颓败的景象。花朵被雨滴打烂，深色的褶皱在一起。仿佛是擦着鲜艳口红的女人的嘴唇。更像是一道道清晰粗暴的伤口。横亘在我的眼前，生生的疼痛。
　　
　　这些花朵仿佛是多爱的化生，正随着她的离去，纷纷死去。满园子的蔷薇花，仿佛满园子跳跃的多爱的脸，一张张模糊的布满鲜血和伤疤的小脸。我的多爱正对着我哭泣呐喊。她的声音细微却充满了力量，声声刺痛着我的心。我把挎包拿起来，企图遮挡住一些雨滴。挎包的拉链没有拉好，一张蓝色的纸悠的从张开的缝隙里，跑了出来。
　　
　　
　　在纸触碰到地面的刹那，我拾起了纸条。展开，放在手心。这是医院开的手术单，在钢笔写的浅蓝色的字迹模糊之前，我记下了多爱死去的日期——二零零四年九月二十七日。
　　
　　倪薇完稿于2006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