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打小就是这样的。但我喜欢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我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闭着眼睛听讲述者用缓慢的语速来讲述他的故事。这样,我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去记住并体会他的故事。所以我今天想讲的故事不是我的,而是听来的。 BLUE,我的高中同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上英语课上,他坐在我的身后。老师让我们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他叫BLUE。我喜欢蓝色,深沉而忧郁的蓝色。所以我们很要好,BLUE对我说:“我把你当亲人一样。” 现在,我们应该开始讲述这个故事了。记得上幼儿园的时候,每个孩子在讲故事之前,总会有一句固定的开场白。我想,我的也是:我为大家讲一个故事,故事的名字叫做804和床。这是个关于BLUE的故事。 上大学的BLUE,在学校的附近租了一间小屋,房子很老了,大概是上世纪80年代的。每个星期五的中午,BLUE都会以一种让自己最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枕头边放着他的手机。一个叫秋秋的女孩会在这个时候给他发短信,告诉他她已经上车了。于是BLUE开始穿衣服,梳头,在镜子前花上10分钟左右的时间来调整出一个他满意的造型,然后出门去车站接秋秋。 其实我知道这个女孩的真名,她不叫秋秋,而在BLUE的生命里,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叫秋秋的女孩,而BLUE喜欢叫所有和他谈恋爱的女孩——秋秋。他说他很专一,只爱过秋秋。 804,连接BLUE和秋秋他们学校的唯一一趟公交车。所以当804进站的时候,BLUE会注视着车门,在一打开的瞬间,秋秋站在门口。BLUE会大声地对她喊:“秋秋,我在这。”然后,秋秋会一边注视着一边笑着跑向BLUE。于是BLUE会骑着他的那辆老爷车载着秋秋回他的小屋。秋秋会静静地坐在BLUE的身后,抱住BLUE的腰,头贴在BLUE的背上。他们不说话,只听见BLUE的老爷车吱吱哑哑地响着,驶在小巷里。 其实很久以前,一个叫雅的女孩被BLUE称作秋秋,她坐在BLUE的身后,BLUE用他的老爷车载着她驶过校园。后来雅考到一个离BLUE很远的学校,从此,再也没有人叫过她秋秋,而BLUE的车也没有载着一个叫秋秋的女孩吱吱哑哑地驶过学校。直到很久以后,有一个女孩来看BLUE,在她走之前,她对BLUE说: 以前,每当你带着雅驶过我面前的时候,我很希望坐在你身后的是我。 说完这话,她便红着脸离开。就在门打开的同时,一只手从她背后把门又推上,然后把她紧紧地从身后抱住。她娇小的身体在BLUE的怀里开始颤抖。整个空间,只有她的一声声喘息,接着,BLUE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将嘴唇和她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BLUE说,他从来没有吻过这么炽热的嘴唇。就这样,她成为了秋秋,坐在BLUE的老爷车上,让BLUE带着她,驶在小巷。 BLUE牵着秋秋的手,在推门进屋的时候,他总是说:“到家了。”而秋秋总会径直走到床头,打开床头的相框,从里面取出自己的照片,夹在书柜的书里,又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放进相框。她每回来都会重复着这一系列的动作,而BLUE会安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秋秋。他一直在想,很快,他的书柜里的每一本书里都会有一张秋秋的照片。然后,他们开始用很长的时间接吻,再然后就开始做爱,他们做爱会把床弄得咯吱的响。床剧烈地摇晃着。BLUE说他很喜欢听床咯吱的响声,这声音让他觉得兴奋,而他又总担心床会突然一下垮掉,就在他们最沉静的时候,突然的崩溃了,把他们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们会相拥着躺在床上度过整个下午,BLUE趴在秋秋柔波似的胸怀里。秋秋的体香让BLUE迷醉。 一群孩子在BLUE的身边叫嚷着, 野孩子!野孩子!你是你爸妈拣来的野孩子。 BLUE在孩子的叫嚷声中喊着, 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野孩子! 可他的声音在孩子们的中间显的微弱无力。BLU拣起棍子,追打着嘲笑他的孩子。孩子们笑着,喊着“野孩子,野孩子,BLUE是个野孩子”的跑散了。就听见BLUE一个人在操场上喊: 我不是野孩子,我有爸爸、妈妈。 然后哭了起来。直到母亲来了,她抱着BLUE,BLUE仰着脑袋,一边哭一边问母亲: 妈妈,我是野孩子吗?我是你和爸爸拣来的吗? 母亲就笑了,她摸着BLUE的头说: 你怎么是拣来的呢?你是妈妈和爸爸最疼的心肝! BLUE就趴在母亲的怀里抽泣,渐渐的安静下来。他觉得母亲的胸脯是那么的酥软,还有淡淡的清香。BLUE觉得困了,他想睡觉,就这样趴着,一动也不想动。 突然,母亲猛得推开他,母亲叫嚷着: BLUE!你爸爸不要你了!我也不想要你!你走吧!你走吧! BLUE惊慌起来,他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喊着: 妈妈抱,妈妈抱! 可不管他怎么哀求,母亲都推开他。 母亲对BLUE喊:我们都不要你了,BLUE,我们都不要你了! 秋秋说:“BLUE,你哭了。” BLUE仰着脑袋看着秋秋的眼睛,他问: 秋秋,你有一天会不再爱我了,是吗? 秋秋抚摩着他来着泪痕的脸,没有说话。低头深深的吻着BLUE。 BLUE不是秋秋第一个男人。那天晚上,秋秋在BLUE的怀里哭,她说: BLUE,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能忘了你。 BLUE抱着秋秋说: 都怪我,怪我。秋秋,不哭,我们还有未来。 可秋秋的回答令BLUE失望至极。秋秋说: 我们没有未来,我们已经错过了,我不再属于你了。BLUE,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我会离开你,让我离开你。 BLUE吻着秋秋,狠狠地吻她。BLUE的牙齿咬破了秋秋的嘴唇,血流进他的嘴里,BLUE觉得有点甜。他开始和她做爱,手抓住床,剧烈的摇晃。 BLUE看着秋秋布满汗珠的额头,他问秋秋: 我们有未来,你属于我的,是吗? 秋秋使劲得摇着脑袋,她的唇上的牙印里渗出鲜红的血来。这血让BLUE觉得心疼,他小心地舔吸着秋秋唇上的血。 BLUE依旧在每个周五的中午,等待着804,秋秋出现在门口的时候,BLUE喊着:“秋秋,我在这里。”他们整个下午恿懒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天黑,等待着天亮。第二天中午,BLUE会把秋秋送到804的车站。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BLUE总觉得心疼。他从来没有坐过804,他不知道804的终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BLUE刚送走秋秋,他的手机上一个陌生的电话发来了一条短信: 你可以叫她“秋秋”,但她永远不是你的秋秋。 BLUE看着短信。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怀着怎样的目的,但有一点他肯定,这个人知道他和秋秋的故事。 BLUE拨通了这个陌生的电话。 喂,我是BLUE,你是谁? 我知道你一定会拨这个号码的。 对方是一个低沉的男人的声音。BLUE心里一震。 你发的短信是什么意思? 她和你只是玩玩的,我才是她要的男人。我只是一片好心,劝你别陷得太深。我知道她每周五都会去你那。但是你知道一周七天,还有六天她都和谁在一起吗?和我,是我。我们已经定婚了。她没给你看她手上的戒指吗?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吗? 你相信。你没有理由不相信。难道你会以为你们会有未来吗?她—不—是—你—的。 最后的五个字,像针一样,一针针扎进BLUE的心里。他清楚的听见心中的血液喷溢出来的声音。BLUE怒吼着: 我不相信! 但BLUE发现,他的声音像是撞上一堵厚重而冰冷的墙壁,一字字都撞得支离破碎。 BLUE对我说,他只爱过一个女人,她叫秋秋。他说他想和她过一辈子的时候他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天空。然后从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BLEU说: 我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至少现在不是。小时候,我母亲总是因为一些小事情打我,用竹条,用皮带。我喊:“妈妈!妈妈!”母亲没有答应,只是打。我喊:“疼!疼!”母亲就打得更凶,然后我就躲,钻到床底下喊:“妈妈。妈妈别打了啊!”我哭,很大的声音哭喊,母亲就对我叫喊着:“你不许哭,你不许哭。”我哭的声音越大,母亲就打我打得越狠。我就不停地哭叫,在地上打滚,直到我的声音嘶哑地发不出声来。后来母亲再打我,我真的就不哭了,她怎么打我也不哭。母亲打累了,就坐在床边开始掉眼泪。我说:“妈妈,不哭。” BLUE只坐过两次804,第一次是在一个晚上,他不知道车走过哪些地方,停靠在哪些车站。车厢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胶臭味。BLUE觉得头晕,他不停地喝水,想保持住清醒。可一路上他一直是恍惚着,直到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叫他: 你是BLUE? BLUE回过头,一个男人站在他的背后,用傲慢的眼神看着他。男人说: 我是电话里的人。找个地方坐坐吧。 BLUE坐在男人的对面,他是一个长得并不算英俊的男人。鼻子上架着金边的眼镜,深色的镜片遮住了他的眼睛,但BLUE依然感觉到他冰刺一样的目光。男人说: 很简单,我不准备再让步了。她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和她就已经在一起了。换句话说,你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是第三者的角色。只是你一直不知道而已。我追她追的很辛苦,花了很大力气。我每周都会带她去打保龄球,她很喜欢打。我把她介绍给我所有的朋友,而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要和她结婚了。甚至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知道,并且很乐意。有一天她告诉我她遇见了一个她曾经爱过的人,她恳请我给她一段时间去寻找她曾没有得到过的爱情。她甚至用解除婚约来威胁我,她保证会回到我身边。我并没有同意,但她还是背着我找到你。起初我保持着克制的态度,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我的亲戚朋友知道这件事情。但并不代表我可以无限度的容忍我的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我觉得我已经为我对她的爱付出的够多的了,我准备再付出。所以我要告诉你,离开他。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找她求证我所说的话。电话在这里,你可以打给她。 男人递过电话,BLUE没有接。BLUE冷笑着,用坚定的语气对他说: 她爱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男人没有想到BLUE会这么固执。而BLUE的话也正撮在他的痛处上,他盯着BLUE,脸有些红,手里不住的转动着杯子。但很快他就平静下来。 对,她爱的是你,不是我,在你出现之后,准确的说在她和你勾搭上之后,她爱的人是你。但问题不是她爱谁,小伙子。我爱她,爱的很深,我可以给她她想要的一切,而且我相信我有这个能力。我现在在读博士,每月有七千元的收入,毕业以后的收入更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我每个月都会给她买许多的衣服,带着她出没于高级的宾馆和酒吧。就拿打保龄球来说,门票是120元,我们每周都去,你还在读大学吧?你能做到这一点吗?BLUE同学,她不是一个好养活的女人。 “她不是一个好养活的女人。”这一句在BLUE的耳里听得尤其刺耳。他清楚的记得,他每回带秋秋去吃饭的时候,秋秋都会点一盘麻婆豆腐。BLUE问她: 你就只喜欢吃这个? 秋秋点点头。 BLUE笑着说:你这个女人好养活。 BLUE打电话给秋秋。 秋秋,我想你。 BLUE,我也想你了。 BLUE开始慌张起来,他仔细想从秋秋的声音了想起她的模样来,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就像小时候他打电话给父亲,他对父亲说:“爸爸,我想你。”BLUE的父亲在电话的那端说:“爸爸也想你,你要听妈妈的话。”可他就是怎么也想不起父亲长得什么样了。秋秋的声音和父亲的声音都让他觉得遥远而空虚。 BLUE第二次坐804,是去看秋秋。在傍晚,BLUE透过车窗可以看见夕阳下这座繁华的都市以及它那灰色的街道。BLUE想,秋秋每次坐804的时候,是否留意过这一路的景色,她是否在想有一天不再坐804的时候,是否会忘记这些地方。 在沙湖边,秋秋和BLUE并排坐着,夕阳里,一对依偎着的情侣。BLUE说: 我一直很想带你看看夕阳。 我们现在不是在看吗。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带我去看。 可是明天过后呢?后天呢?以后,未来,一辈子呢? 不能,BLUE,我做不到。BLUE,我知道我一定会离开你,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们本来可以一直就这样下去,我们不用考虑未来。 然后呢?你还是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你恨我吗?BLUE,你恨我吗?我知道你恨我,你当我是背叛吧。 你背叛了所有的人,我,他,还有你自己。秋秋,你要的太多了,爱情和富裕的生活,你都要。他说的对,我不能养活你。秋秋,让我背背你吧,我想知道你到底有多沉。 BLUE背起秋秋,在湖边走着,与一对对情侣擦肩而过。忽然有人说:“看,多幸福的一对啊。”这个时候,秋秋趴在BLUE的背上开始哭泣,眼泪顺着BLUE的脖子流进衣服里。BLUE觉得那泪是冰凉的。秋秋说: BLUE,带我走吧,去哪都可以,过了今天,我就真的再也不属于你了。 后来,BLUE在给我描述他们最后一次做爱时是这样说的: 我努力地想把床的声音弄得响一些。我喜欢这个声音。小时候,我会半夜爬起来,悄悄地溜到父母的房间门口,坐在地上,把耳朵贴在门上,会听见里面,床在咯吱咯吱地响。我会很认真地听,因为我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直到有一天,父亲拎着他所有的衣服,摸着我的头说:“送送你爸爸吧,我要走了。”当时我看见母亲坐在床边抽泣,我叫她:“妈妈,爸爸要走了吗?”母亲没有理我,我又叫她:“妈妈,爸爸要走了!”母亲依然低着头。我只好跟着我父亲出去,我看见我父亲在拉开门的那一刻,犹豫了。我问他:“还有什么忘记了吗?”父亲摇摇头,然后拉开门。在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叫喊着:“你走!你走!你走吧!”我看见父亲,我问父亲:“妈妈在叫你?”父亲头也没回,他说:“走吧。”我就跟着父亲下了楼。我坐在车上,父亲推着车。我们到了车站,父亲说:“把车推回去,以后这车就是你的了。”我问他,“你上班不骑车了?”父亲说:“我以后上班走路。”然后他上了公交车。我喊着:“爸爸,早点回来。”然后我看见父亲哭了,我想他那时侯是哭了。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父亲哭。后来我回家的时候,看见母亲在用斧子砍床,后来床就垮了。我问母亲:“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母亲说:“他不回来了,已经没有床给他睡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床咯吱咯吱地响,我觉得半夜的时候再也无事可做。可我老是做噩梦,梦见我的床跨了。 我知道,我和秋秋过了今天,就再也不会在一起了。我再也听不见我的床在响了,因为我的床也要垮了。 故事讲到这里,该结尾了。BLUE和我讲了这个故事,秋秋后来也离开了那个研究生,和另一个男人去了广州。后来,BLUE的老爷车一直停在楼梯口,上面蒙了厚厚的一层灰。再后来,这车也终于有一天被人偷走了。
2003年3月6日晨3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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