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老街确实够古老了,道路是由乱石堆砌而成的,不仅狭窄而且坑坑洼洼,路面上的垃圾随处可见,皱巴得就像活佛济公那洗不干净的脐眼儿,脏兮兮的。从我童年记事起,就没听大人们提起过老街的名字,所以,我一直称它为老街。
小时候,我家就在老街中心的闹处,左边住着从上海回来的好婆,她带着孙儿吉祥靠卖烧饼为生。听我父母说,吉祥的父母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所以,在上海已经举目无亲的好婆带吉祥回到了老家。
也许是当时没有什么娱乐场所的缘故吧,在老街上看风景就成了我们这些孩子们的唯一乐趣。每逢圩日,老街上总是人山人海,小贩们卖米粉、卖老鼠药、卖大头菜的声音掺和着好婆卖烧饼的叫卖声格外入耳,在这种时候,吉祥便会拉上我坐到他家的烧饼铺子前,一边数着过往的人群一边听那些高跟鞋平底鞋草鞋皮鞋踏过石头路面时发出的那种“咔吧咔吧”的怪声。
那时的日子虽然无聊,但很温暖。
好婆常夸我乖,说我总是文文静静的样子,又不象别的孩子那么皮,所以,在她生意好的时候,她常常拿些烧饼来给我和吉祥一起分享。那时,好婆总是慈祥的望着我们,她抹着眼泪说:“燕啊,我们那时可是连黑馍也吃不上啊!”而我,便会拉着她的衣角说:“好婆,到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白馍吃。”好婆就乐呵呵的笑。记得有一次,好婆到外面送烧饼,便交代吉祥和我照看一下店铺,她前脚刚走,吉祥便飞快地拿一张高脚凳架到高高的橱柜旁,然后,他爬到柜顶上取下了一袋蜜枣与我分享。后来,好婆回来发现后非常生气,她拉住吉祥就打,吉祥不哭也不闹,反而是我拉住了好婆,说蜜枣是我偷吃的。好婆停下手来,她摸着我和吉祥的头说:“不是我不让你们吃啊,只是柜子这么高,你们摔伤了怎么办?”从那一刻起,我就以为吉祥会感激我,所以我一直都很得意。可在第二天,吉祥来找我,他一见我就说我不是好小孩,还问我为什么学会说谎。当时,吉祥的眼睛因气愤而睁得大大的,我突然发现他的眼黑很黑,眼白很白。
在老街右侧不远处有一座土地庙,好婆说那里的土地公公很灵,因此一有时间她便带上水果糖粒去拜祭,还不许我们偷吃。在庙里的左角,常年摆着一只破木箱,总有许多善男信女往里面扔钱,好婆也不例外。记得有一次我曾问好婆:“好婆婆,神仙又不需要用钱,你干吗还要送钱给他?”那时,好婆连忙掩住我的口慌张地说:“燕啊,别胡说,会触怒神灵的。”而这时候,吉祥却倔强地将头扭向了一边,大声的说:“我不信!”
后来,我随父母搬到了他们单位的新居,便离开了老街,也没有回去过。
在我前些日子过生日的时候,却意外的收到了吉祥的来信,他说好婆三年前去世了,他去了广东打工,回来后做起了服装生意,现在过的很好,他说十分想念我,问我能不能过去看看。
再回老街,它已经面目全非了,一栋栋大楼在宽敞的水泥路旁拔地而起,好婆低矮的烧饼铺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漂亮的私人洋楼,而它的主人,正是吉祥。
久别重逢,吉祥热情地接待了我,他还带我参观了他的服装专卖店,他的专卖店的地址就在当初那座土地庙所处的地方。吉祥叫营业小姐取出一套标价3200元的服装说要送我,我说太贵了,我消受不起。吉祥便笑,他说其实这件衣服的进价还不及标价的十分之一,他让我别客气。我说吉祥你这不是坑人吗?他说别人也不过如此。
我突然感到失望,我没有收下吉祥执意要送给我的衣服,我告别了他。
走在这条已经变得陌生了的现在已经取名为光明大道的曾经老街上,注视着浮扬的人群在大道上流动,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童年时我的那条破旧却温馨的老街,还有吉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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