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的他永远是别人父母夸奖的对象,他们总是在自己孩子面前提起他。看看何家的孩子,多懂事。
其实澄不只是个懂事的孩子,简直可以说是个天才,刚能使出一点力气的时候,就拿着爸爸工具箱里的改锥,把家里的收音机,电风扇上的每一个螺丝通通拧下来。毕竟是个小孩子,怎么会懂得怎样装回去。令父母欣慰的是,问他原因,他只是厥起嘴巴说,我想看看。
八岁的时候,因为不愿意学画画,便把颜料通通换到家里的牙膏管里去。想一想,这是多么需要耐心的事情啊。但是当爸爸不顾牙齿上还沾有红色涂料拿着脱鞋满屋子找他的时候,他终于知道,原来这样做是得不到称赞的。
八岁的孩子,当然跑不过大人,他只知道要逃,没命地逃。最后,聪明的他躲到了储藏室的柜子里。好能忍的孩子,父亲找久了,就累了,累过之后,自然是怕了,于是又开始寻找他。
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澄知道害怕了,第一很饿,第二储藏室里只有一个天窗,顺着柜门之间的缝隙,看到外面黑压压的。算了,认个错,爸爸会原谅我的,总好过一个人呆在黑暗里。
打这天开始,他明白了两个道理,一个是把自己锁起来,别人是不会妥协的,不用学画,却要去学音乐。另一个就是,孤单,真的是好难过。这是一般人要到什么样的年龄才能领悟到的,然而,早熟也不尽全是好事。
第二个星期的澄便跟着爸爸去教琴的老师家学习。手里拎着一个与自己身体根本不成比例的提琴箱子,爸爸看他的样子实在可怜,可他就是坚持,他喜欢提琴,尤其是那光滑的发亮的皮肤。就是这个原因,他在众多乐器中选中了提琴。
老师是个小有名气的提琴演奏家,因为只是小有名气,所以在收澄这个学生之前,只有一个女孩子每天来家里上课。
女孩子叫宋星怜,比澄大三岁,长得很漂亮。澄看见她就觉得喜欢,走过去拉起星怜在她的脸上重重地一吻。爸爸和老师都看傻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真的是情不自禁。
从此以后,澄便每天盼着星期一的到来。他总是用家里不要的小零碎作成一个个精致的礼物
带去送给星怜。
你为什么学小提琴?
因为爸爸说不学画画就得来学琴,你呢?
妈妈说,学好琴,就算以后你的男人离开你了,至少还有一技之长可以生存。
两个孩子,谁也听不懂妈妈的话。
就这样过了好多年,两个人依然每周一在老师家学琴,本是相熟已久,两人的话却是越来越少,其实以现在的实力,不必再来这里了,但谁也没说要离开,谁也没说要结束。澄还是每周送她一个小礼物。他总是提前来,把礼物放在她惯用的椅子上。坚持了好多年,这是一种惊人的毅力,又不能说是毅力,他并不感到劳累。
又过了一年。有一次,澄不小心把星怜的琴弄断了。她没有哭,洁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澄吓坏了,想说对不起,又不敢出声。就这样僵了好久,最后,星怜的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那是一种抽动,她竟然笑了。
我妈妈是在酒店里弹钢琴的。
我知道,你说过。
她突然抓住他的双臂,微微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这是一种恐怖的表情,澄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说,是不是如果我妈妈不会弹钢琴,爸爸就不会离开我们了?
澄不知道这一切发生的原因,更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星怜的眼睛里流出了一种带有咸味的混合着体温的液体,流过,滴落,停在澄的膝盖上,扩散成一小块湿润。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哭。她扑到他的怀里,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我不学琴了,我什么都不会,我喜欢你,你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没法生存。
两个太过早熟的人,碰在一起,要发生的事情,是早已注定的。就像是澄当初选了小提琴,现在选了她。
这一年。他十三岁,她十六岁。
这算是畸恋,苦恋,还是最真挚的恋情。
从那天起,星怜不再去老师家学琴,澄还是一如既往,只是从本来每天盼着的周一,变成了最厌恶的一天,因为只有这一天,两人是见不到的。
从那天起,星怜没有再哭过,她陶醉在他的怀中,他们不常接吻,却总是拥抱。她知道自己最喜欢听的一句话就是澄经常说的,你很好抱。
从那天起,星怜经常出入他的家,两人在家里努力地保护着彼此间的关系不被发现。然而澄的父母对这个自己儿子在八岁就吻了的女孩子并不是很喜欢。是这样的,也许除了澄之外,没人喜欢她,她很漂亮,明眸皓齿,但从不微笑,她皮肤很好,吹弹可破,但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悲伤的气息,那是一种能令人不寒而栗的,死亡的气息。
纸到底是包不住火的。就在澄一天天地长大,一天天地成熟的时候,父母也开始注意这方面的问题,也开始注意星怜的一举一动,他们开始察觉到两人根本不是单纯的玩伴或是姐弟关系。
就在澄十七岁那年的情人节,由于晚回家被质问,由于自己觉得可以坦诚,由于父亲的一个巴掌,澄在这下雨的情人节跑到星怜的家里。
我们私奔吧!
开门的是星怜的妈妈,话已无法收回。看着这个美丽却又饱经沧桑的脸,澄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爱她吗?
是的,很爱,比谁都爱。
好好照顾她,你带她走吧。
既然是私奔,既然是为了自己的爱情,既然是勇敢到肯放弃一切,星怜把临走时妈妈给的钱从门缝里又塞了回去。两人拉着手,漫步在街道上,好像今天的情侣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这是比都比不了的,为爱作的牺牲,论谁也不得不倾佩。
两个人身上没有一分钱,说尽好话,在一个破烂不堪的平房里租到一个可以先赊两个月租金的,仅有五平米不到的屋子。
房间里没有窗子,是塑料板的顶棚,像是之前是个仓库。混暗的灯光打在脸上,也觉不出温暖,到处都充满了发霉的味道,房间的门板下方有一个不小的洞,刺骨的寒风就从那里冲进来,肆无忌惮地侵袭着每一个角落。
唯一能取暖的,就是两个人抱在一起。
明天我就去找工作,我可以去酒店拉小提琴。
星怜抬头看着这个将要照顾自己一辈子的男人,他的脸上已没有稚气,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憧憬。
我和你一起去。
不,我一个人,你已经不可以再会拉琴了。
抱得更紧,之后便是缠吻,再然后,就是激情,等到激情退却了,后悔并没有随之而来。两人此时的爱,绝对的情比金坚。
日子虽然苦,每天只能吃白面包片,就着淡的像水的牛奶。但这并不苦,这就是彼此想要的幸福,也是彼此倾其所有后所能给的东西。
就在辛苦几个月后,澄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展现音乐才华,薪水又相对客观的工作时,本以为生活可以好转,然而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情况发生了。星怜不再是一个单一灵魂的生命体,一个完整的家庭有了最基本的雏形。
生下来吧,我能养。
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再说话,信任,真的是一切感情的基础。
从这天起,两人不再为下一顿饭的着落发愁,不再为设法躲避澄的父母而伤脑筋,也不再每天向房东抱怨屋子漏雨。每天澄工作后回到家总是先放下那所谓的营养品把耳朵贴在星怜的肚子上听,星怜也总是说他傻,才两个月,能听到的只有肚子饿时咕咕叫的声音。
你真的很像个父亲。
你真的很像个妻子。
二十岁的妻子使得十七岁的人当上了父亲。
每一个爱情,我们都希望它天长地久,然而越是迫切得想要得到永恒,越无法长远。
澄不见了,就这样凭空的消失了。他从不会晚回家一分钟,从不会。星怜的身体已经可以让别人让座位给她了,在这个时候不辞而别,他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
她跑遍了每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拼命的找,没命的找。顾不及肚子里的孩子,因为她知道,因为她说过,没有他,她无法生存。
希望总是走得太快,绝望又总是来得太过猛烈。
就在她抱着最后一个希望,准备出门到曾经教琴的老师家去看看的时候。打开门,妈妈出现在门前。
一切都太明显了,想装的什么都不知道,想为他找一个足够骗过自己的理由都不行。
你懂了吗?
妈妈伤心地问道。
星怜第二次哭出来,悲痛欲绝地倒在妈妈的怀里。
医院的病床上,星怜呆呆地躺在上面,望着天花板。一切都结束了,是否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彻底把爱情杀死的理由。
吃力地支撑着身体,换好衣服,穿上鞋子。
你干什么去?明天就是春节了,现在街上满是人,一个怀孕的女人,你能到哪里去?
星怜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妈妈。
明天是春节,今天就是情人节了,让女儿再傻一次,让我再哭一次,好吗?
这是多么熟悉的路,为什么现在觉得它怎么走也走不完。
门开了,是澄开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惊讶。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进来坐。
不,就在这里。我说完就走。
说完就走,其实真的不想走,能够多看一眼也好,女人就是这么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澄依然没有表情。
我只是觉得我们的做法不正确,也不值得。
其实爱情里,哪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人么就是太过计较,以至于失去所有,还不知廉耻地骂上天对自己不公平。
好,那我们就这样结束了。
好,你保重。
说完,他就真的转身了。
不要——!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终于还是哭了,终于还是坚强不起来。她跑过去,拖住他的手,跪下来,声嘶力竭地说
求你,不要!
不要离开我。没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
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不会,我明明没有一个人生存的技能,为什么到最后,你还是会离开我,为什么?
我求你,真的,要我做什么都好,你回来吧。我和孩子不能失去你,他不可以像我一样是个野种。
她死命地摇晃着他的手臂,可以依然没得到一个字的回答。
你说话啊,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我一定改,一定,什么都可以改。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没有你……
下雨吧,情人节,让雨水大到看不见每一个在今天为爱情而哭泣的眼泪。
她拖着一节男人衣服上的袖子,头发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冻得发紫的嘴唇在不停地颤抖,眼睛里看不到一点内容,就这样,倒在路上。
妈,我要打掉这孩子。
这是星怜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我恨男人。
如果是女孩儿呢?
她苦笑着哼了一声,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到。
是女孩儿的话,我会让她去学琴,有了一技之长,以后她的男人离开她,她就不会无法生存了。但是她会听吗?妈,我们都是女人,外婆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吧。你没听,告诉了我,我没听,告诉了我的女儿,她就会听吗?与其一代代地将痛苦延续下去,不如由我来做最后一个。
一个星期后,在澄的家门口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半个血淋淋的婴胎。
欠你的,还给你。
爸,下个月,把我和孩子一起火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