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辆伽蓝色巴士在云南一处公交站缓缓停住。车内鱼贯涌出五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三女二男,几乎全着了寒装。
其时为秋末冬初,万物凋零,北方冷空气南侵虽未有多时,人已觉出天气的肃杀了。五位青年人一下车,便呵气搓手,挤成一团。其中四个或戴皮帽,或罩护耳的年轻人都是N大的学生。他们此番千里迢迢,不辞辛劳的奔赴云南,是为一位因病因贫的辍学在家的同学雪中送炭而来。当头一位身材秀婷,一脸冰霜之气的女生名叫薛玉菡,是N大学生会副主席,若非她小巧的鼻梁上驾着副无边眼镜,她绝对称得上淑女。这般,她便有了些“铁娘子”的韵味。她在学校是一等一的角色,只为她有极强的上进心。她之所以能做上学生会副主席这把交易,全靠了她大一时便拿到手的两纸证书:计算机二级证书,英语四级证书。这次,在她所在的艺术系组织募捐的活动中,她的成绩斐然,除了让她加学分外,系主任还首肯了她的请求:到云南亲手将慰问金送到那位贫病交迫的学生霍凯手里。当然,她还有些私活:到云南拜访一位驰名全中国的博士生导师,想提前为自己铺开一条光明大道。
挨在她身边快要与她融为一体的女生叫陆可儿,俏脸生春,一头染的金黄的长发不羁地披在裸露的光洁如雪的肩臂上。虽则快到天寒地冻的时节,她仍穿着裙装,异常单薄,显得与这天气格格不入。她在网上结识了一位昵称“色狼”的网友,两人网上聊得很是投机,可惜无缘当面浅谈款叙。这次乘着系里组织学生慰问贫困生的机会,她利用与薛玉涵宿友的关系,挣得了一个名额,如愿以偿地踏上了这辆驶往云南的车。
陆可儿身边那位有着薄如刀片的嘴唇的男生叫程风,是陆可儿的男友。他有着现代人的装束,却有着古代人的思想。自从遇上了陆可儿,他便把一颗心全盘交与了她,暗地里还发誓,今世非陆可儿不娶。然而他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去付出,仍未得到陆可儿一句发自肺腑的爱语。前些时日,陆可儿对他的态度终于有了好转,竟然主动请了吃了两顿烧烤。他都可以想见带着陆可儿回家拜望父母的场面了。然而就在这当口,陆可儿抓住机会,充满希冀地要去约会在云南的网友,更让他揪心的是,那个辍学在家养病的霍凯正是当年自己的情敌,差点儿偷了陆可儿的心去。为防陆可儿见异思迁,他扬言保护陆可儿,手段用尽,也登上了“慰问”之路。
有着一双深邃如小井的眼睛的男生叫莫言,他是霍凯的铁哥们,当初霍凯发病时,还是他给送到的医院,垫的医药费。他来探望霍凯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怀疑他存了别样的心思。然而他自有难启口的原因。他学的是市场营销专业,急需一笔钱搞他的营销实绩。大一新生即将入校,他满心盘算着搞报刊书籍的推销,好趁机大赚一笔钱。霍凯欠他两千块他垫的医疗费。所以,这回他是为讨债而来。
另一位衣着臃肿,圆脸淡眉的少女是N大旁边开饭馆做小本生意的乔大爷的孙女。她叫乔香,一双手由于长期与油腻之物接触,仿佛涂了一层油彩,泛出淡黑的光色。本来探望贫困生这类事儿与她根本扯不上边,只因她与霍凯是同乡,都是云南土生土长的,薛玉涵便把她叫上了。
五人在车站跺过一回脚,暖了身子,也提起了精神。薛玉涵首先发话说,她有事得先离开一步,慰问的事就交给大家代劳了。陆可儿邪邪一笑,说谁不知道你呀,女强人!准备考硕士博士高升了!老实说,我也有事要办呢。她说着,斜乜一眼嘴唇冻成一块紫姜的程风。薛玉涵笑道,别人不去慰问还由自可,你陆大小姐可不能不去啊!当初姓霍的还追过你呢!你是她眼中的圣女,只要一现身,姓霍的那病保管好过来!陆可儿鼻孔朝天,“嗤”一声,说,他不过给我写过一封情书而已,你别把话说得太过火了!程风呵气成霜,不住的盯着陆可儿看。几回欲言又止后,终于抿抿嘴唇,问道,你回他信了吗,可儿?陆可儿只当没听见,偏头握手成拳地轻声咳嗽。薛玉涵的目光一落在沉默了一路的莫言身上,莫言立时耸耸肩,说,我好像说过我是来看我大伯的。薛玉涵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笑意,说,我早料到会是这样,所以带了熟门熟路的乔香妹妹。
众人眼光顿时都聚焦在乔香身上。陆可儿拍手道,我倒忘了这一着!乔香,我们就烦你代步了,替我们去慰问一下吧!乔香含笑说,好啊,我正要看看老家什么样个变化了呢!况且霍凯也是我小学时的同学,我也想尽点力帮他呢。
众人谢过他一回,薛玉涵从包里摸出一咂钞票,说,这里是四千五百元,烦你带了给他。莫言接口道,不是五千元整吗?薛玉涵不自然地推推滑到鼻梁的眼镜,幽幽道,你要自费这次旅程?陆可儿脱口道,那也用不着花那笔钱啊,我们可以向系里申请报销的。薛玉涵摆摆手,你以为申请不要时间啊。程风也附和道,就是,况且我们还白白浪费了几天的大好时光!陆可儿白他一眼,咬牙道,你嫌浪费时间就不该来!
乔香接过钱,大家说了一回话,各自散去。临走,霍凯把乔香叫到一边,递给他一张五十元的票子,说,给我带给他,就说这是还他给我垫的医药费。
云南多山,从车站到霍凯家所在的山庄须得翻过两座小山。云南的山又是云遮雾盖的,极目不到几尺,所以乔香爬了几个钟头才到得目的地。幸而她近了乡音乡土,自不把爬山当苦差事来看,反而甘之如饴。
霍凯的家是一座二层小楼,掩映在书影草堆间。小楼旁是间高不足三尺的平顶棚子,里面种着这一带人藉以过活的三七草。乔香在楼下喊了几声,三七棚子里一阵轻响,走出来一个面容憔悴的清瘦少年。他头戴一顶奇形八怪的帽子,几近遮住了眼帘。乔香走上前,一脸喜气道,还记得我吗,老同学?霍凯惊诧地打量她一番,忽而眼露欣喜道,你是乔,乔什么来着?害了场大病,大脑也生锈了。——怎么想起看我来了,谢过了。乔香含笑从挎包里掏出那叠钞票,递到他面前道,这些是你大学同学的一点心意,拿好。霍凯一时喜不自禁,也不接那咂钱,目光跳过乔香的头,左晃右摆,急切道,他们来了吗?几个?乔香低头避开他泛着光彩的目光,轻声说,他们都有急事,所以托我来了。——对了,他们叫我问你好呢!霍凯目光即刻黯然,颓然地蹲下身子。乔香一时手足无措,忽念及莫言的那番话,把那张五十的票子摸出,连同那砸钞票一起送到他面前,说,你那位朋友叫莫言的托我还钱给你呢,说是上回你给他垫的医药费。霍凯盯着那张五十的票子发一回呆,忽地立起身,牙缝里迸出三个字:这家伙!
日头偏西时,乔香气喘吁吁地回到车站。其余四人早等得不耐了。他们个个脸上挂了银霜。原来,薛玉涵访那位关乎自己前程的大人物而不得,白跑了一趟。而陆可儿与“色狼”的约会也在程风的搅和下不欢而散。“色狼”一见到陆可儿就大献殷勤,说肉麻得不行的话,还要带陆可儿去蹦迪,完全忽略了程风的存在。偏偏陆可儿一口答应了下来。这下程风耐不住了,找个由头,跟“色狼”单挑开来。结果,陆可儿扶了满身是伤的程风回来了。至于莫言,他压根儿没去看他的所谓“大伯”,而是在车站吹了半天的寒风。
大家一聚齐,一股脑钻进包下的那辆巴士。乔香刚落座,莫言便迅速坐到她身边。乔香会意,从挎包里掏出一叠钱,拍到他微张的手上。压低了嗓子说,霍凯让我告诉你,亏得你来了,否则他还不知怎么把钱还到他最铁的哥们手里呢。霍凯“嗯”一声,扭头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乔香又把手碰碰前座闭目养神的薛玉涵,细语道,霍凯说他十分感谢学校为他所做的一切。薛
玉涵一动不动,两片嘴唇一开一合,吐出一团雾气,他就口头上谢了?有感谢信没?乔香一愣,说,这倒没有。陆可儿安顿好程风,不无好奇的问,问你呢,乔香,他的头发是不是全掉光了,据说得癌症做了化疗的人头发都会大把大把的脱,可是真的?乔香正要说没看清楚,身边的莫言霍然立起,神色惊慌地看看乔香又看看陆可儿,说,癌症会不会传染啊?然而没人回答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只是与乔香拉开一段距离。
巴士行在迤逦到天涯的公路上,车内一片死寂,是一潭死水的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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