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日，梦里醒转，忽忆及梦里一女孩子，怀想在校时所历种种情缘，情不能禁，捉笔伏案，不久，《吞花记》遂成。
（一）
我的脚踏上职大的那一瞬，心里空虚得可以填上一座悲情的城市。这不是虚话。事实证明，随着时间沙土般流失，我的莫名的空虚仿佛置于高倍放大镜下，无限度地扩大，以至于我将二十一年的所见所闻尽数从脑壳里淘出，也难以把心的缺口填上。厌世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宿友夏童开玩笑说，我脸上的阴霾都可以与巴格达的天空一争雌雄了。他这话深深启发了我：原来世间的事物还有雌雄之份呢！于是，从那日起——不，确切的说，是从那句话起，我的雄性荷尔蒙分泌得异常的多，惹得育才公寓大门口小贩们炖在沙锅里的母鸡死而复生，在沸水中一面引吭高歌，一面跳脱毛舞。一些女生饲养的宠物狗都丧失心智，母狗为我而疯狂，公狗为痴狂的母狗而痴狂。我走到那儿，那儿便阳刚出奇的夺人。据说释迦王子诞生之际，盲人复明，瘸子扔了拐走路，不治之症缠身的将死者变得生龙活虎，我自信一个太监在我十米以内的辐射圈中蹲上一分钟，便可以对世人宣称自己是个准男人，娶妻生子了。所以，我幻想自己是个如释迦一般的救世主。这种妄自尊大的幻想未必无益。至少它让我暂时摆脱空虚的煎熬。做个慕容复未尝不可。
在我看来，大学里不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男生对不住自己的胡子，女生对不住自己没有胡子的下巴。但尽管人生观如此，我的恋爱生涯迟迟未开始。眼见得铁哥们夏童走马观花，女朋友换了十来个，我的眼睛红得要滴血。夏童这小子拿我说事，说秦园在他姓夏的面前简直是个情窦未开的小皮孩。这让我倍感耻辱，不止一次的咬紧牙关，决意豁出大男人的尊严去勾引个女孩子玩上一把。然而每每以失败告终。原因是，一挨近女孩子，我体内的荷尔蒙便翻江倒海，开了闸门似的铺天盖地往外涌，女孩子不是呼吸受阻，便是便是被我同化了由阴而阳的变性。我这人还算善良，不想荼毒这些无辜的女同胞，理所当然的，光棍节我一次也没错过。
我一直充当为人作嫁的角色。教我“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简称“毛、邓”）的那位 年轻的男老师就曾在我的暗助下，把一位倍受男生们推崇的女老师（每逢她的课，上坐率之高，让资深的老教授们都望尘莫及）给电上了。我逃课一向逃得厉害，有时连应景儿的点一下名再出逃的步骤也省了。那男老师在我连缺两堂课四个课时的情形下，摆出老师的款，勒令班长哪怕五花大绑也要把我“请”过去，说若我执意不从，就只有等着重修的份。我想象不出重修会是什么样子，但我明了重修就得给老师烧钱，少则数十元，多则数百元——跟班费。冲着这一点，我乖乖把我的肉体安顿在无聊的课上。
男老师点开了名。我无意中发觉，他在点到女生和与女生相差无几的小白脸男生的名字时停顿的时间，比点到我这种阳刚夺人的男生停顿的时间长上三倍四倍，甚而更多，这由女生和小白脸男生的相貌指数而定。他点到一个叫程敏的女生的名字时，停顿的时间居然超过一分钟，这让我对那位女生刮目相看。无奈我患有四百度的近视，而且没把眼镜带在身上，所以即便刮目，也看不清那女孩子的花花容颜。于是我猛掐自己一把肉，促使眼泪溢满眼眶。这样我便可以一览她的窈窕风姿。我掐到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才罢手。那女孩子果然生得不俗，身材绝佳，脸盘子塞秋月，尤其是那只高耸的古希腊式的鼻子，玲珑剔透得让和氏璧嫉妒得碎裂。她着靛蓝色T恤，月白色牛仔裤，干爽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自她身上泻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仿佛传说中的“王气”一般撩人心神。我体内的荷尔蒙立时风起云涌，一忽儿就把整个教室塞满。时值盛夏，蚊子、苍蝇本来还优哉游哉地在一样迂腐的学生和老师身上采血吐秽，这一下，它们全然乱了阵脚，一只只飞舞着往墙上撞，不一会，墙角处便陈尸累累。恰在此时，那位女老师从门口经过，一股荷尔蒙的强烈气息没头没脑的把她裹挟住，塞得她鼻子和嘴满满当当的，她翻一个白眼，软成一滩泥似的歪歪扭扭地扑地。讲台上吐沫横飞的男老师见状，不失时机地上前一把托住她的腰身，嘴对嘴的做人工呼吸。良久，那位女老师醒转过来，她嘴角显露的一抹浅浅的笑意，搞得那位舍气救人的男老师“灵魂儿飞上了天”。
我正为自己能够胜任爱神丘比特的职位而欣喜若狂，一边瞌睡连天作童子拜佛状的夏童被荷尔蒙的气息呛醒，打一个激灵道：“操！怎么倒下一大片？”经他一提醒，我才发觉教室里的学生已熏倒大半，赶紧离开座位去把窗子逐一推开。然而我体内的荷尔蒙毫无息气的征兆，身上的万千毛孔无一例外的对外开放，片刻，整个校园都澎湃着荷尔蒙的浪潮，到了泛滥成灾的程度。这样下去，南通城不日便会阴阳倒置，鸡飞狗跳，我意识到不能任由这场灾祸酝酿下去，抢忙带快扯下窗棂，扒下趴在桌上的学生的衣服往身上裹，然而就像一道泥坝挡不住滔滔肆虐的洪水，那些布料在狼奔诼突的荷尔蒙面前根本起不了拦路虎的作用。我把自己折腾得有气无力，颓然倒地，在教室里布球一般滚来滚去。正当我一筹莫展，万念俱灰时，一个柔甜的声音走进我的耳朵，并伴有一股馥郁的兰气注入鼻观。我打开眼帘，却是那位叫程敏的女生，她一脸端凝地俏立在我面前，向我伸出纤纤素手，笑靥可人。我皮肤表层的万千毛孔立时闭上它们大张的臭嘴，空气里一时充斥着兰花幽幽的甜蜜的香气。许多天后，当我们成为朋友，我问起她不为荷尔蒙所动的原因，她巧笑道：“你阳刚夺人，本姑娘阴气过盛，跟你正好互补。”
正是程敏的一个笑脸，把我体内泛滥的荷尔蒙打入冷宫，从此不敢兴风作浪，祸害人间。我向夏童提起美女救狗熊的这一档子事，他拍我肩道：“哥们加油啊，早点把那妞儿摆平了，好请我吃霸王餐！”我受他鼓舞，跃跃跃试，准备来个倾校之恋。自此，我破例一课不拉的上“毛、邓”课，课上的我只要一种表情，那就是冲着程敏所在的位子一眼不眨地傻看。我设想，如果我戴上埃及法佬图旦卡蒙的黄金面具，准被人当成木乃伊陈列到国家博物馆，供万人瞻仰。夏童说我这个造型挺酷，与“望夫石”有得拼。一节棵下来，我的脖子几近僵化，须得用酒精灯烤上半个小时才能转动自如。我渐渐发现一个真理：这姑娘从左侧面看比泥土还平凡，从右侧面看则秀雅无比，若从正面看，简直可以把戏水洛神取而代之。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如我。自从有了猎艳对象，我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一天搓一番澡，两天洗一回头，三天刮一次胡子。更重要的，我发奋练习接吻技巧，把墙上***女明星嫣红如血的嘴唇吻成一片可怖的空白。说实话，我虽生在世上二十一年有余，然而至今没拉过一个女孩子的手，更别提接吻事宜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还是个夏童常挂在嘴边的“雏儿”。
那些日子，我看见什么都想吻一口，只要其与“女”、“母”、“雌”这些字眼有一丝关联。夏童笑讽我有“恋女癖”我立马给了他一口，说：“如果你小子不收回你的话，你就是个母的！”
命运女神终于有一天把她的甘霖洒到我头上，我仿佛听见她朝我挤眉弄眼道：“小子，机会我是给你了，就看你能否该出手时就出手了！”那天我有幸坐在程敏的后排，与她成45度斜角。摊在我面前的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书里翩飞出无数的花蝴蝶，在我的脸上驻足盘旋，挤兑得我的五官都差点儿脱离面部宣告独立。我艰难地呼吸，大脑因缺氧而半昏半醒。讲台上那位由我推波助澜而情场得意的男老师与我的境遇成反比关系，神采奕奕得大讲特讲毛泽东与韦小宝的关系，说毛泽东娶过的老婆没有韦小宝的多，所以毛泽东的情感生活是他人生的一大败笔。男老师口水通了东海，一大堆废话从肚里排队到唇间，伺机喷薄而出。所幸下课铃声还有响的时候，所以我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做我想做的事。我在书的扉页上一丝不苟的写上几个字：程敏吗？能否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谢过。我把书卷捏在手，想找个机会给她递过去。等待中，我的脸颊涌上两片火烧云，如火如荼的狂烧，让死在铁扇下的火焰山望尘莫及。那姑娘身边叫程敏的，却不为这片火光所动，在我前面端坐如仪。我恨不能学来神侠的传音入密，给她几句很得要领的话。只得在心里绝望地呐喊：“前排的姑娘看过来，看过来！”她同桌的一个长发垂及腰际，两耳戴了耳垂的女生忽地捅捅她，把一只指头点向后排的我：“瞧，这男生生了一张猴屁股脸！真好玩儿！”我的脸听了这话，不干了，一下子降温到零下一度，几乎挂了霜。所以，程敏回首递眸来看时，迎接她的是一张冰冷透骨苍白无血色的来脸。姑娘揉揉眼，正怀疑自己色盲呢，我看准时机，把承载了我的未来的那本书递上前。她抬抬眼皮，一脸困惑，娇柔无限。还是那个长发女生看出了端倪，手背捂住嘴，吃吃的笑。我的面部被那笑声鞭得痉挛一下，恨不得伸手去把那长发女生的小嘴撕烂。程敏一耷拉眼皮，仿佛降下一个清梦，看见扉页上温良恭俭的几个字，俏脸上立时绽开两朵桃花，煞是好看。她手略一迟疑，终于在我的期盼中把书接过去，回头，轻描淡写，再回头。我以圣母承接圣婴的姿势捧过他递回的书，一脸虔诚。扉页正中，写有轻柔曼娟的七字号码，字字在我眼里都是生命的存在，鲜活的，无粘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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