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丁今天起得绝早。一个早上都在镜子前观瞻他那个寸草不生的光头。当学生时,他头上还偶尔冒出几束回光返照的发茬,后来越来越不行,头发不生反落,涂抹再多的生发剂也没用。他本是学艺术的,艺术家没个长发就好比小丑没个红鼻子或是拳击手没个纹身一般让人看不出你英雄的出处。所以在大学生时代,他一直不敢在女生面前声称自己是学艺术的,怕被人贬为骗子。而靠这副光头司令的尊容,找女朋无异于和尚狎妓,连他自己也不敢想象。他的自卑由此而来。大学四年,他只得一心沉在那些乱七八糟的油膏和颜料里。偶尔春心荡漾,心痒难禁,不得不躲进无人区,临摹几张“人体图”解谗。
后来他的一副临摹习作《泉》,不知怎么被一个桑拿浴的老板看中,出高价购去,挂在云蒸霞蔚的浴室。恰巧职大校长赵遥去洗桑拿,一眼看出画这副画的人身手不凡,便下了一纸聘书,将冯丁聘为职大艺术系的主任。
冯丁颇为得意,一朝去跳蚤市场淘来个假发套,上课时便扣在头上遮羞。不想有一回,课上头痒难耐,伸手一挠,竟将整个发套挠在手中。座下哗然。从此他发誓光头走天下,“将太阳的光芒反射到人心最阴暗的角落”,连帽子也免去了。
前些日子,他搞“裸体”教学,指着身上的器官,教授学生。一时搞得满城风雨。校长赵遥抵不住外界的压力,不得不将他降职为艺术系副主任。
他为了表示自己的愤怒,学京剧大师梅兰芳蓄须泄愤,一张嘴给胡子围了个密不透风,说话时让听众难以找到声源。
昨天,他接到校长赵遥的通知,说艺术系一个学生得罪了前来职大调研考察的专家组组长。这些日子,职大正为学校“专升本”的事忙得不亦乐乎,老师们当着专家组的面一个个仿佛见了阎王的小鬼,连屁都不敢放,遑论去得罪他们,而且是堂堂专家组组长?冯丁一心想在校长面前一展雄风,光复正职,这个机会他岂容错过?于是先找来那个学生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一通训,然后勒令那个学生今天上午当面给那个专家组组长道歉。
冯丁像很多领导一样,为了表示自己出场的不俗,总是踩着时间点去会场。今天却不同,有更大的领导在,为了表示对领导的尊敬更为了自己的饭碗,他只有将那个踩点的荣耀拱手让人。
所以,当调好的手机铃声响开时,他对着镜子一抹自己光可照人的光头,出门打的,径往职大而去。
李志司在职大老师中有“套中人”的称号绝对不是偶然。他总是一身正经的瘦西装,把原来就瘦小的身子包裹得仿佛沙丁鱼罐头。他的秃顶上饶着一圈硕果仅存的长发,颇有些“神鞭”的味道。他的怕老婆也是出了名的。传言有一回他陪老婆逛街,仅因多看了一个时髦光鲜的女人一眼,就给老婆当街甩了个耳光。后来他连搭理女学生时都条件反射的将眼珠子四下转转,生怕老婆就在暗下里。这也难怪,他本是一个穷书生,后来娶了个有财有势的女人做靠山才摆脱“赤贫”,如今他职大班主任的位子也是老婆花钱送礼捣鼓来的。而他怕领导更是怕得出奇。在领导面前“不敢高声语”,双腿夹得笔直。
这样一个卑微的人在学生面前却又是另一种眉眼。声音冷冷然,森森然,仿佛潮湿的土地上刺出的荆棘,撩得学生们心发麻,身上鸡皮疙瘩暴起。教学刻板而严肃,仿佛教士给死人做弥撒,上他的课整个教室就成了一座耶路撒冷的“哭墙”。他一学期中最兴奋的事是看那些因补考而沮丧的学生的脸——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出自己的价值,居然在改卷子的一笔一划之间,可以让数十个学生笑,同时也可以让数十个学生哭。所以,这些年来,从来都是他的学生中补考的居多。
昨天给领导教训了一番,他的心正窝火。想那个叫木易的学生这回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他的“工程造价”这门课及格,他很愿意看到那个学生哭丧着脸补考时的样子。
这样想着,他挎上他学生时代收购的一辆古旧得生胡子的“凤凰牌”自行车,往职大而去。
黄秘书是个生性慵懒的女人。“这个世界上有些女人本就是为让男人欣赏而生的,比如西施,比如我。”她常常这样自夸。她的确生得不差,鹅蛋脸,柳叶眉,樱桃小嘴,身子骨也如风中垂杨一般撩人,虽不足以如西施一般“倾城”,却也足以“倾校”。大学时代,她属于清纯造型,一身白衣粉裙,不知迷倒多少男生。后来靠着一张脸蛋,又受“男人打仗,女人记帐”这句话的指引,在职大艺术系做了秘书。这时的她,已是风韵无限绵长的成熟造型。初时,追求她的老师足有一个团。无奈她一向眼高于顶,孤傲得仿佛八大山人笔下白眼看天的《秃鹫》,一心想嫁个老外或是个大家公子什么的。随着年岁的增长,追求她的人渐渐由一个团降为一个连,最后连一个排也凑不上了。
当有一天,曾经追求过她的老师抱着孩子陪妻子在校园逛时,她忽而感到岁月的催逼。
这时的她,已有些晚娘的味道,失去了少女时代白马金轿的浪漫梦想,决意靠人工的补丁,作最后一搏,嫁个可以一起生活的男人拉倒。她于是拉眼皮,修指甲,矫正牙齿,做空间烫,离子烫,烟花烫,整天出没在美容场所,大半的工资都在脸上花去。
这些天,“专家组”里一个年少的老师对她很感兴趣,不时给她发个暧昧不清的短信息。那老师虽然有些龅牙,但学历工资总还过得去,于是她半推半就的往那老师身边靠,不时回抛他一个还不算老的媚眼。
平常她一般不到八点绝不起床。可是今天一接到那个“龅牙”的短信息,她立时从床上跃起,梳洗一番,穿一身白底印花吊带连衣裙,上身再披一件压了金丝的开司米衬衫,夹了一夹睫毛,涂抹一下唇膏,骑着她的电瓶车,奔职大而去。
技师学院的数控系的主任韩兵最近头疼得厉害。本来他在技校算得一个人物,可自打技校合并进了职大,成为其中一个不起眼的部分后,他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韩兵头大如斗,这说明他有成为第二个孔子的潜力。他的鼻子上撑着一副宽大的眼镜,镜片厚得仿佛贪官的脸皮,上面的圈数也多得仿佛微雨时河中的涟漪,这又说明他的资格够老——大树的年轮越多历史价值便越高。他的名字出自韩信“沙场秋点兵”的典故。可惜他从来没兵可点,点来点去都是些技校的散兵游勇。所以他虽然身为系主任,却老有股子不得志的意味。
昨天,他居然被艺术系一个副主任训斥了。说技校一个叫木茜的女生的行为有伤风化,把职大的脸面丢尽了。这让他大为光火,不就他妈一个副主任吗?老子还比你高一级呢!何况你小子当着学生的面连内裤都扒了,还居然大言不惭的谈什么“有伤风化”?整个一个一边做妓女一边为自己立贞节牌坊的玩意儿!
他憋屈了一肚子的火气,把那个女学生所在班的班主任找来好一通骂。
但那怒气仿佛春草,烧过一次仍旧要发,而且是大发。于是他便勒令那个女学生今天去职大那边“交代”情况,写检查思过。他也早早起身,西装革履的往职大而去,一心要跟那个副主任较个长短,出口恶气。
马刚是个不安分的中年人,至少是个不安分的老师。他一心想辞职下海做生意,无奈空有一腔子热血理想,囊中羞涩,只得一边炒小股,一边得过且过的做着一个数控班的班主任。
上个月,他那个班的一个女生搞机床操作时,长发卷进了机器,险些丧命。上面追究起责任,他被罚停发一个月的工资。马刚刚巧炒股发了一笔,一时牛逼起来,一纸辞职信递上教务处。教务处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去接他手上的班级,只得追加他的工资,百般恳请他留下。马刚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这么大的面子,自尊心膨胀得仿佛高空的氢气球,恨不得学《封神演义》里的哪吒,灵魂出壳,拍一下自己的肉身,说:“老马,你真行!”
正在高空陶醉着,不想又莫名其妙的挨了上司的一通骂,自尊心仿佛被人逗弄的蜗牛的触角,一下子萎缩下去,而且这时正赶上家里的老婆在给他戴“绿帽子”,他那被玩弄的自尊心和羞辱心杂拌在一处,化作一团燃烧的怒火,三份发泄在班上那个“惹事”的女学生身上。另七份,他决意在适当的时候——比如那个姓韩的再训斥他的时候——他把那一纸收回的辞职书摔到那个“酒瓶底”的脸上,潇洒的拍拍屁股走了。所以他今天的脸色恍如巴格达硝烟弥漫的天空,一直没云开日出。
马刚到达职大校长室时,已有四个老师在场。三男一女。
李志司正一脸巴结的给冯丁的香烟点火,那腰弯得很有些水平,几乎成90度了。冯丁的眼角正瞄着优雅地观赏指甲上精致图案的黄秘书。韩兵斜乜着眼看着冯丁,一脸的不屑和嘲弄。
见他进来,韩兵立时掐灭手中还剩半支的烟,重又掏出一支。作势掏打火机,却半天没掏出。马刚知道这个“酒瓶底”是想让他也跟那个“沙丁鱼罐头”一样毕恭毕敬的给他点火,好让他也风光一回。这让马刚觉得很是可笑。他只当韩兵是空气,连看也不看一眼,冷哼一声,把整个身子陷进沙发,高声打个哈欠。
韩兵偷眼去看冯丁,却发现冯丁正眯缝着眼,嘴角含了一丝“神秘主义”的微笑看他,韩兵告戒自己千万不要脸红,那脸却不听话,兀自有些燥热的红,他只得咳嗽一下,摸出打火机,燃上香烟,喷出一口浓烈的香烟,遮住红面。
黄秘书伸手扇风,小嘴微微一捺,作出一个讨厌的神色。冯丁怜香惜玉,将香烟按捺在烟灰缸,笑道:“黄秘书啊,烟熏的女人容易老,水泡的女人显嫩。以后你尽量少出没这些吞云吐雾的场所为妙。”黄秘书听惯了男人的赞美,多是作不冷不热的一笑了之。可是今天不同,称赞她的是领导,而且这时正是她青春的最后一站,所以她作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微笑道:“是,冯主任可真懂得疼人。嫂子一定是个幸福的女人。”冯丁一摸光头——当他兴奋的时候,总会如此,跟猴子烦躁时就会抓耳挠腮,野猫发情时就会摆弄尾巴是一个道理——“黄秘书啊,什么时候得闲,赏脸让我给你画张素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不在艺术史上留下一笔,真真是艺术界的一大悲哀!”说话间,仿佛自己就是达芬奇复生,而这个黄秘书俨然就是蒙娜丽莎托世。
黄秘书笑道:“主任说笑了。”李志司接口道:“据我所知,值得主任亲手去画的女人真的比珍惜动物还稀少呢!是吧,主任?”说着仰面谄谀的看着冯丁笑。黄秘书闻言,又故作受宠的一笑。
韩兵忽而不知怎么的冒出一句:“但愿不是画裸体画。”黄秘书的脸刹那间绯红得仿佛金丝猴的屁股——这倒应了李志司的话,她的确算得个珍惜物种。
冯丁也不看他,四平八稳道:“艺术常常被人误解,裸体画当然有存在的理由在,这就跟读《红楼梦》一个道理:仁者见仁,佛家悟道,至于那些末流的俗人就只看到‘性’一个字而已!”说着摸一把胡子。
韩兵又是一声咳嗽:“任何时代都有人打着艺术的幌子行不义之事——冯副主任当然不会是这样的人!”他故意把个“副”字咬得很响。
冯丁最忌讳别人跟他提“副”字,尤其是在女人面前,他觉得很丢面子,把脸一绷说:“看来,技校的数控主任对我这个职大的艺术主任有些意见呵。”他也故意把“技校”两个字咬得脆吧。
韩兵吐口烟:“哪里,哪里!我以后还得靠冯老师在校长面前美言呢,怎么会自己拆自己的桥?”
冯丁一下子降级到“老师”级,心里很不是滋味,以毒攻毒道:“韩老师当然是个明白人!”
一边手机上网看股市行情的马刚忽然叫道:“妈的,又跌了!我真他妈郁闷,今天竞碰上倒霉的事,晦气的人!”
两个主任都装耳背——天下可以爬上领导职位的人莫不如此,可以随时给自己的耳朵拉上开关。
门外忽而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接着是校长赵遥的一声咳嗽。
却是赵遥陪着两个调研人员来了。赵谣理着干练的“板寸头”,面色板正得仿佛淬火的铁板,腰也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他一向崇尚学校的“文治”,而忽略学校的“武功”——所以自他接手职大后,学校开除的或是处分的学生寥落得仿佛晨星。
秉承古人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意旨,他也靠着一部《毛泽东选集》治着职大——这“治”是“治疗”的“治”,而非“整治”的“治”,只有医生的柔情,没有政客的铁血,所以职大从来没有进步过,但也很少退步。
据说当年有两个女人看中他的事业,立意非他不嫁。两个女人各有千秋,他也说不出究竟更喜欢哪一个。后来到底是选择了一个娶了。另一个女人责问他到底为什么没看上她,没想到赵遥说出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因为你姓‘郭’——国民党,而她姓‘巩’——共产党。我既信奉共产党,当然只有娶她更为妙事。”
赵遥身边的那个大胖子便是“调研主任”。他面上的肉质跟摊点上卖的猪头肉的肉质颇为相似,一个蒜头鼻子在脸上打下半壁江山。梳一个油光可鉴的大背头,双手有力的背在背后——看上去就像电视里铐了双手某个贪官。这个调研主任属猪,也跟猪一样什么都吃得。几天前的一个晚上跟几个酒肉朋友团聚,朋友问起职大的景况,他抹抹油嘴说:“职大别的不行,招待的伙食倒是一流!”这话传到赵遥耳中,他不愁反喜,跟职大的老师说道:“看来职大升本有戏了!”老师们问为什么。他笑道:“我家的‘共产党’说抓住男人的心就先得抓住男人的胃,况且吃人嘴短吗!”
然而,这个“属猪的”不但喜欢用挑剔的眼光看食物,更喜欢用挑剔的眼光看人看事——所以光是提供美酒美食是不行的,这让赵遥大伤脑筋。
昨天,“属猪的”正在一群老师的前拥后护下,剔着牙齿里的肉沫残渣“审查”着校园卫生环境。忽见眼前一个男生正拉扯着一个女生。那个男生一脸无赖的恳求,那个女生一脸懊恼的憎厌。女生让男人松手,男生却死气白赖的让女生答应他做她的“哥哥”。
“属猪的”一时很是光火。上前指着男生鼻子骂:“你这是逼良为——”忽而意识到这话很不恰当,他隐隐听到身边一个老师的讥笑,因而更加恼火,说道:“职大就出这样的学生?!”那个男生正给女生的拒绝搞得头晕脑涨,一时话没遮拦道:“你算个鸟啊,干你什么事?!”
这下捅了马蜂窝,“属猪的”顿足道:“快!快给我查这个学生底细!”身边几个职大的小领导一时畏惧得不行——职大升本的生杀大权可掌握在这个胖子手里啊,怎么能因一个学生的差错而毁了职大似锦的前程呢,他们连骂带吼的审问那个男生,就连受害者角色的女生也没放过。
赵遥很明白上司的心境——当务之急就是修复“属猪的”被那个学生捅破的虚荣心。于是他今天请了“属猪的”来,便是为着让他听那个学生当面的道歉。
“属猪的”旁边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架,包着一嘴龅牙的是专家组里的记录员。他的身条子又高又细,身披一件米黄色风衣,看着仿佛一尾枯竹。他的眼光却锐利得仿佛鹰隼,一抬眼之间让人不寒而栗。
“龅牙”少年时因这嘴龅牙吹了几场恋爱,后来弃爱从学,发奋读书,终于混得今天的位子——这就是他常常所谓“败也龅牙,成也龅牙”。这些日子在职大吃喝得不错,更不错的在职大邂逅了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处女,这使他很是欢喜,冰封的求爱之心一下子苏醒。一个星期就给老处女发了几千条“少儿不宜”的信息。
今天他本可以不出场,但为着跟黄秘书一晤,便自动提出要给那两个学生的事“备案”,跟了“属猪的”来。
此时,他的目光在室内的几个人脸上一扫,迫不及待的落在黄秘书漂亮的脸蛋上。黄秘书冲他微微一笑,他咧开一嘴龅牙,回了三笑。又觉得龅牙实在显眼,忙克制的笑,上下嘴唇包裹住大半龅牙,仿佛金包银,又仿佛露陷的水饺。
在座的见校长几个来了,都立起身子。惟马刚四仰八叉的赖在真皮沙发上。校长以德服人的含笑看他一眼,马刚被这个笑搞得很是得意,又陶醉的想自己面子真大,在那一瞬居然决定不再辞职了。
校长点头一示意,众人归座。
“那两个学生呢,怎么还没到?”校长看一下表。
“属猪的”吧嗒一下肥厚的嘴唇,冷哼一声。这一哼让校长很是心虚,继续道:“对了,他们好象都有课,得到下课才到。”说着看一眼两个学生所在班的班主任,同时后悔来得还不够晚。两个班主任忙附和的点头,而刚才还蓄意捣乱的马刚点得更凶——一些小人物,当你给了他一些小恩小惠时,他立马会感激涕零得找不着北了。
李志司很懊恼自己刚才点头点得不够凶猛,让一个技校的老师占了先锋。但又转念对那个老师很是鄙视,心说:“好一条趋炎附势的狗!”
冯丁觉得现在正是表现自我的绝佳时机,一撸胡子铿锵道:“怎么能耽误专家组的时间呢?!你们现在就去给我把两个犯错误的学生给我叫来!”
李志司刚正得意自己比那个技校老师起身得早,韩兵咳嗽一声,说道:“学生再怎么犯错,至少让他们先上完课再说吧!”
“龅牙”早已坐到黄秘书身边,为了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炫耀他的实力,打官腔道:“就依冯主任的话办事!”又扫一眼两个班主任,“去吧!”
两个班主任正要出门,门口闪出一对男女学生。
男生戴副缺了一角的眼镜,瘦长的身骨子挑着件棉布格子衬衫,眉毛黑得仿佛小棉窑煅烧的木炭,目光炽热得可以点燃千年寒冰;女生一头挑染的金丝披肩发,月满西楼的圆脸上点缀着一双又大又清圆的眼睛,刘海儿拂在额前,一脸温柔的沉沦,倘褪去那头金黄再补上一抹笑意,很有些钱钟书《围城》里唐晓芙的韵味。
“属猪的”看着那个男生,眼睛觅食的青蛙似的微微凸出,很有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意味。他本有一肚子的训话要甩给那个男生,怒斥他不该强迫一个女生跟他怎么样怎么样的,但一看那个男生的手,立时傻了眼。
男生的手正与女生的手紧紧握在一处。
“属猪的”咽一口吐沫,对着那个男生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不该在大庭广众下跟一个女孩子拉拉扯扯?!”
女生忙松开男生的手,怯怯道:“对不起,老师,他是我哥。”
“这有什么意义?!恩?!”“属猪的”冷笑道。
“当然有。许多年前,我一个圆脸的妹妹与我一起钓龙虾,后来她跌足落水了,我没有能救起她。许多年后,我在木茜身上看到我妹妹的影子,我想对她好,这样可以让我减少对死去的妹妹的愧疚。”男生感伤的说道。
“荒谬透顶!”“属猪的”吼道。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校长附和道。
惟“龅牙”私下里跟黄秘书耳语道:“真是一对‘璧人’!好羡慕哦!”说着涎着脸看黄秘书。黄秘书知道他的意思,面色微微一红。
“属猪的”骂完一句,忽而感到没话可说了。他本是要教训那个男生不该欺负女生的,可是现在男生跟女生居然成了兄妹。他有些懊恼的捏一下酒糟鼻子,想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感到虚荣心又一次大跌落。
还是校长赵遥精明,训斥那个学生不该骂老师,并要那个学生跟“调研组长”道歉。可是那个男生死活不肯道歉。彼此僵持了好久。最后还是“属猪的”表示出自己的大度(更是因为肚子饿了),说:“算了,一个学生,口没遮拦,以后多注意一下言行就是了,让他们上他们的课去!”
于是解散。
半个月后,专家组回去。
职大最终没通过审核,专升本的希望落空,学校白忙活了半年。校长赵谣很是恼火,一回酒后对那个“属猪的”破口大骂,说白喂得一头猪又肥又壮实的,也白做了一个月的孙子。更恼火的是冯丁。艺术系撑门面的美女黄秘书被调职到专家组,不久便跟“龅牙”举行露天婚礼,他为之画画的希望随之落空。
不久,那个叫木易的学生被勒令退学,原因不详。同时,那个叫木茜的女孩子也莫名其妙的给处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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