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你上车去吧,车快开了.
我递给父亲一支烟,为他点燃。我说,抽完这根再走。父亲喜欢把烟夹在手指的三分之一处,我说,把烟夹在手指的三分之二的地方会比较酷一点。父亲就呵呵地笑起来。
其实父亲笑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就像我笑起来的时候,女朋友总会捧着我的脸说,你不要笑得这么可爱好不好。但父亲在我小的时候好像是不大爱笑的一个人。只记得我还是在幼儿园的时候,每天父亲会骑着二八的自行车来接我,如果下雨,我就会被罩在他的大雨衣下面,只能看见车轮飞驰着压过积水,溅起美丽的水花。父亲会问我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我说,还好,就是被老师罚站了。父亲又问,为什么老师要罚你?我说为了什么什么的。我多数时候还没有说完就会有一只大手重重的打在我的身体的某些部位,多半是在头和手臂上,我想父亲肯定不知道是打在我的什么地方了,因为他看不见在雨衣下的我,也不想知道打在哪了,反正是打着我就对了。因为可以听见我哇哇的哭声。也怪我当时怎么就那么单纯呢?要早学会撒谎就免去多少顿打啊!后来我女朋友说,你怎么又和我撒谎!我就说,你问我爸,当初是他养成我这爱好的。
其实父亲在大多数的时候并不管我,多半是母亲管教我。我小时很调皮,母亲说我,我就捂着耳朵嚷到,听不见,我听不见。母亲把声音提高8度,我就把嗓门提高16度。于是父亲就会突然在我的正后方出现,用一把20CM长的尺子朝我屁股狠狠的抽过去,于是我又哇哇的叫。后来,我就把那把尺子给扔了,原以为这下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父亲发火了,顺手就用手里的筷子抽了过来,在我的脸上留下一条红红的印记,我一边哇哇的哭一边想,怎么样才能不让父亲发现家里所有的筷子都不见了呢?母亲就在一边急了,冲着父亲就嚷起来,你打怎么也不看地方打啊,打到眼睛怎么办?要打也关到房里打屁股啊。我现在想起来,觉得有点搞笑,我妈就知道眼睛是我,屁股不是长在我身上的吗?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同学就问我你脸上怎么了?我说是我爸爸打的。同学们一个个用惊恐的眼神望着我说,你爸爸好凶啊!我说,可不是吗?我爸爸以前打我的时候还凶呢?有一次……。就听见同学们一声声的哇的惊叹。我想我父亲在同学们的眼中已经成“格格恶”了。下午的时候,我看见父亲来接我,又觉得特兴奋。我牵着父亲的手一个劲的说今天在学校的趣闻,但没提今天我是如何在我同学面前提高他的威慑力的。这是我上小学的事情了,那一次也是父亲唯一一次接我放学。
父亲说,你不要跟我学,还是少抽点烟,一个人在广州,省点烟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我说,我就是写东西的时候会多抽几根,三天一包。
父亲点点头,不算多。
其实我上大学的时候,回到家对着他的那些好烟,是一天一包。只是没让他知道罢了,我想多半是父亲以为是自己最近烟量又涨了。后来和父亲谈起偷他的烟的事情,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大了,烟抽一点也没什么,反正我有想戒烟。我说,算了吧,在我记忆里,您一共戒了不下十次烟了,要是早戒了,您那口牙都能拍高露洁了。我心里想,老头,年纪越大怎么还越来越要面子了。其实父亲挺好强的,当然也有点要面子,小时候上学在重点中学里也是经常拿双百的。可惜,摊上我这个不大争气的儿子,从初中到高中,成绩虽然不算差,但也只能在中下游徘徊。父亲老教育我说,我就不明白,学习有这么难吗?我上中学的时候……。门门一百是吧?我听你说这个都说了一百遍了,你们上学的时候学的有这么难吗?有这么多科目吗……。然后就不可避免的一场父子大战,当然,绝大多数的时候是他先动手,然后我就跑出去。再后来,就按母亲的话说,他们两个见面就像仇人一样。记得那年的高考,我的成绩不是很理想,但父亲一直想让我上个好大学,于是就到处托人找关系,有时候,每两天就要去一趟省城,晚上一两点钟才会回来。见到我就免不了要咬牙切齿的教育一顿,两个人吵急了,我就收拾行李,我说,我走好了,打工虽然没是手艺,但当算个人力还是可以的吧!父亲往往在这个时候就不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里睡觉,但很晚了,还能听见他在床上展转叹气。后来临去学校的前几天,父亲的话变得少了很多,有时候就问母亲,还缺点什么,冬衣带的够不够,是不是应该换个大点的行李箱。临行前一天的晚上,父亲说,我们去散散步吧。我说,好。这是我上中学以后,第一次和父亲散步。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多,他说,你有的时候很像我,有的地方却又太不像我了。你的脾气有时候不要那么直,想法不要太固执,认准的东西不一定就一定是对的,这样在外面才不会吃亏。我说,我就是在性格上太像你了,固执不固执我说不好,但我认准的路我一定要走下去。你年轻的时候最大的理想是学音乐,后来下乡,再后来却只能上个师范,我想你一直都觉得惋惜,不然也不会从小就逼着我弹钢琴。我现在选我的路,就一定要走下去,因为我不想像你一样会后悔。父亲看着我,在昏黄的路灯低下,我仿佛看见了掠过他脸上的一丝微笑。父亲拿出烟,抽出一根,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我手里,为我点燃。两个人沉默了半天,父亲说,不管怎么样,我能为你做的都会为你去做,谁叫你是我儿子呢?这是5年前的事情了。
我和父亲站在月台上,七八截烟头躺在脚边。
父亲说,今年我就要退二线了。年前张叔叔给我送了一瓶茅台,没想到,要退二线的时候,还有人给我送茅台。
我说,你才五十呢,还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我想等退休了就开个书店。
好啊,其实我一直想开个书店,有一堆书的感觉很爽呢。
看吧,我就是想找点事情做,要不闲着难受。
其实这次回家探亲,听见楼下的小孩子叫父亲爷爷的时候,我的心就有些酸楚,这时候更有点对英雄迟暮的叹惋。想来,小时候能顶着我的身体已不能用魁梧来形容,看上去却多了一些老来的臃肿和沉重。
父亲说,你奶奶现在身体也不好,怕是没几年了,多打点电话回来。
好,你也少打点麻将,五十的人了,一通宵一通宵的打,你当自己还是三十多岁的人吧,多在家陪陪我妈,陪陪奶奶。
记得刚来广州工作的时候,不大经常打电话回家,实际上在上学的时候也不大打。我总以为,一个男孩子老打电话回家,显得太恋家了,实在是女孩子气。一晚,母亲打电话来说,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他觉得你很狠他把你赶出来,去广州这么久了,连电话都不打。
我说,老爸又喝醉了吧!
他是喝了点酒,但他也是酒后吐真言啊。
好好,我明天早上就给他打。哎~!不知道他怎么会这么想。我现在这么大了,难道他想留我还能留的住吗?总要有事业的嘛。
我带着笑,挂上了电话。就觉得眼睛有点疼了。
我觉得原来我最像父亲的是不大会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感情。
列车鸣笛的时候,父亲一个人下月台,我目送他走到隧道口,回头望着我,挥挥手,示意我赶快上车。我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苏伯毅写于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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