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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森·琳

 文/ 张悦然
栏目:[爱情都市],所属文集: ,授权状态:本站原创,阅读: 次,评论: 条,发表日期:2005-3-29 21:39:00
 
    北野·森·琳——我与作家殷谦的恋情文/张悦然

    [题记:把与和他在那些日子发生的故事写下来,也算是我对已逝岁月的奠祭。我不想解释什么,仅仅是一段往事而已,而这段往事让我刻骨铭心,风吹过,有点点痛。祝愿他与他的生活幸福美满……]

    在我十九岁生日的下午,我和北野并排地坐在体育馆高高的第十九级台阶上。

    我们,我和他,一人手捧一只热气腾腾的烧红薯。我们的距离不远不近,间隔着我的十根手指和他的十指手指并排在一起的宽度。天气很冷,有穿红毛衣的小男孩拿着篮球奔跑而过,有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立起大衣的高领,有亲密无间的恋人结伴而行。太阳从我们的背后射过去,投下两条倾斜的影子。

    他手里握着一只烤成金黄色的红薯,只是为了取暖。他的精力一方面用于喋喋不休的话语,一方面用于专心致志地研究我是怎样地消灭掉手中的红薯。在他面前我总是会忘记我的淑女本色——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况且我天生就对喷香的烤红薯毫无抵抗力可言。

    我知道他说了很多——从布什的竞选到王家卫的2046,我都听着。可他仍皱着眉叹气,说他的魅力竟然抵不过一只红薯。我偷偷地笑,依旧埋着头沉迷于红薯的魅力。

    直到我吃掉最后一块焦甜的烤红薯后,才抬起头来看他。结果看见他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眼角下降四十五度,然后再递给我他蓝格子的手帕——我知道我的嘴角和脸颊一定留有了黑乎乎的痕迹。我撇撇嘴,以示我的不屑,再拿过他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掉脸上的痕迹。把手帕还给他的时候,照例会取笑他是新世纪好男人。

    他说,现在轮到你说了。

    我说,说什么啊。

    他说,发表你十九岁的感言吧,好歹也成长了一岁。

    我笑,说,还成长呢,我怎么感觉是老了一岁。

    他说,小姑娘正当年华,什么老不老的。

    他这样说的时候,还笑着用手敲我的头。我却一反常态不声不响也不反抗,只是扭着头看他。他愣了一下,问,小丫头,没事吧?我慢慢地把目光移到他手上,撅着嘴说,我想吃你的烤红薯,你把它用来捂手,简单是暴殄天物。他笑起来,马上把烤红薯放到我手上。

    我低下头,继续开心地吃起来。后来,我好像想起了什么,也顾不上还塞着满嘴的烤红薯就抬起头对他说,你今天穿着这件毛衣真好看。

    他只是笑,拿手帕擦我嘴角的痕迹。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此时的距离不过十公分,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他拿着手帕的手突然轻轻地抖了一下。他有些无措地放下手帕,他眨眨眼说,我也想吃烤红薯了。

    我弯着眼睛笑了,把烤红薯放到他嘴边,我说,吃啊。他没张嘴,只是用手接过去。我触到他手指的时候感觉很凉。我看着他拿着我刚刚拿过的地方,咬着我刚刚咬过的部位,有些莫名的恍神。

    他问,你和森还好吧。

    我说,今天上午刚分了。

    他放下烤红薯,扭过头看我,不言语。我笑,说,变得那么认真干嘛?你其实应该知道我们早晚要分的。

    他低下头,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笑,说,恍然大悟也只是一瞬间。

    他仍旧不说话,也不再吃烤红薯。我拍他的肩,说,怎么说我也失恋了,你不安慰我啊?

    他说,好吧好吧。小丫头,想要什么,当生日礼物了。

    我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缺,所以什么都不想要。后来顿了顿又说,只是有点感伤,其实对于森我终是留恋的,他的情书我一封一封地

    收着。

    他说,小丫头有什么好感伤的,什么都会过去的。他把烤红薯举到嘴角,停了一下,说,我要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就给你写情书了。哎,可惜现在才气不足怕被你笑。说完他就低下头吃起了烤红薯。

    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把手指交叉扭紧在一起,我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面对他的这种玩笑,我总是愚笨得像块木头。可是,我迫切地想看清他脸上的颜色,到底是明艳艳的桃红呢,还是冰冷冷的苍白呢。但是他把脸埋了下去,我怎么努力也看不到。只有他的头发,在这样的冬日里,被阳光涂抹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浅橙。


    关于我和北野的关系,我试图用若即若离四个字来形容。

    若即若离,这四个字听上去很玄妙,但也的确如此。我们虽说是一个大学的,但如果不是刻意相见,一个月也碰不到几次面。他学的是信息管理,我学的是中国文学;他生活在南院,我生活在北院;他在管理学院上课,我在文科楼听讲;他在四餐吃饭,我在二餐打饭……我们处于两个不同的圈子,纵然这两个圈子近若毗邻,但也只是擦着边平行前进,它们的交集少之又少。

    很不幸,但也很幸运的,我们在这个交集里相见了。

    和北野的相识,源于一部电影,是王家卫的《重庆森林》。

    电影是一级的电影,但看的地方却是末流的。那是学校附近一个黑暗破败的小影厅,隐蔽在一条曲折泥泞的小巷的角落里。它的招牌摇摇欲坠,上面黄色的字迹早已被风雨模糊掉了,只剩下一个大字和半个影字。

    那天,我和远在异地他乡的森狠狠地吵了一架。我捂着眼睛哭,狠狠地哭;我用牙齿咬着嘴唇,狠狠地咬;我丢开他给我写的信,狠狠的丢。但这一切的狠狠的,都只存在于我单方面。他在电话里沉默,等我稍稍安静下来,说,琳,乖,就算我现在暂时不在你身边,我也是爱你的。

    听到他的这句话,我再也蛮横不起来了。我抱着电话,缓缓地蹲了下去,抽泣着说不出一句话。我懊悔自己的任性无礼,单单遥遥相隔的距离所产生的孤独感,就随意向森发火。也只有森,才能容忍我这样的随性。

    挂了电话,不管不顾地跑出来,左逛右逛就看见了这个破败的小影院。门口粘着黄底黑字的海报,上面写着:今日电影《重庆森林》。

    《重庆森林》,一部让我长久都心动的电影。看过海报,看过影评,看过片断,却没有机会静下心来完整地看一遍。没有多想,我就走进了那间漆黑的影院。虽然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心里稍稍有些悸动。

    狭小的影厅里,半面墙挂着屏幕,有稀稀拉拉的人群坐着,多半是成双成对的情侣。电影已经开始了,我随便找了一个靠前居中的座位坐下。

    当快餐厅里的王菲沉浸在喧嚣却暗地透露忧伤的音乐里不能自拔时,我就知道这将是一个寂寞的开始。

    她对梁朝伟的爱发生在不自知之中。她梦游般地一次一次走进梁朝伟的房间,拿着飞机模型旋转再倾倒在床上,把金鱼一条一条地放进水缸里,扎起围裙来打扫房间,躲在衣柜里闻到他的味道。她迷失在爱情,也在等待爱情。等待。等待。

    想到这个词,我心如刀割。我觉得等待是个隆重的葬礼,深陷其中的人被黑色蒙住眼睛,只留下耳朵来聆听沉重的寂寞。忍受不了的人,要不撕毁黑色,疯狂地逃离,要不静静地消逝,直到心死如灰,一同埋葬。幸存下来的人,又有多少。

    我看着屏幕上表情干净眼神清透的王菲,想着我和森的如同葬礼的等待,然后,流下泪来。

    我由一开始轻轻的啜泣逐步发展为泪如泉涌。我在一个破败的影院里面,在一群陌生人中间,面对《重庆森林》里的王菲,哭得专心致志哭得不知所措。哭泣是一场对忧伤的宣泄,哭到动情的那一刻,我甚至忘掉我身处何方,我只是用力地流眼泪,嗓音呜咽,如同轻风吹响的海螺。我用完了随身带着的半包纸币,眼泪依然停不下来。

    隔我两个座位的男生,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块手帕。他声音低低地说,别哭了。

    我接过去,然后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看他,只看见一个大致的轮廓,面容模糊,但他的眼睛明亮,在暗处,目光依旧温暖如春。

    他在我身边坐下,略显拙稚地安慰我,别哭了,你刚才都哭了那么久,再哭对眼睛不好。

    我听到他淳厚的声音,心里轻轻地颤了一下,冰凉的手脚稍稍有了温度。我突然意识到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放肆的哭泣似乎有些不雅。

    我不好意思地用他的手帕抹掉最后的眼泪,面红耳赤地停止了哭泣。

    他微微笑,说,这就对了,好好看电影吧。

    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完了余下的部分,没有再说一句言语。但我还是对他不由地感激,他的沉稳,甚至沉稳中的拙稚,都会让我感到暖暖的慰藉。心中的苦闷、忧郁、害怕,随着眼泪的流逝,慢慢消失。

    等到电影完结,人们陆续散场,灯光打亮的时候,我才看清他的模样。寸头,稍长却不乱;眼目,柔软却坚毅;嘴角,微陷却清晰。他穿着灰黑色的粗线毛衣,里面穿着白色衬衫,衬衣的领子从毛衣的V字领中翻出来,随意而又简约。

    他感觉到我在看他,微微笑了。

    我低下头,看到手里攥着他的手帕,不好意思地说,弄脏了你的手帕,我拿回去洗吧。

    他摇摇头,说,不用了,只是一条手帕,我自己拿回去洗就好了。

    在灯光下,我看清了那条手帕,是蓝格子的花样,四方,宽大,厚实,柔软,刚才用的时候,还闻到淡淡的芳草香。我惊奇于现在竟然还有人执着用这种手帕,而且是个男孩子,不觉地笑笑。

    我说,用了你的手帕,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你还不让我洗吗。我撅撅嘴,用一幅又要哭的表情来吓他。

    他果真受骗,直说,好了好了,你洗就是。

    我释怀地笑笑,然后问他要了姓名和电话。

    这个男孩子就是北野。在我哭得一塌胡涂的时候递给我一块蓝格子手帕的北野。

    不过,他的真实姓名不是北野,而是叶北。

    北野这个名字是我在洗手帕的时候看到的,用深蓝色的丝线,绣在手帕的左下角。


      叶北。北野。

    我的喜爱更倾向于北野这个名字,于是,在后来还他手帕的时候,乃至以后的日子里,我都叫他北野。

    他总是笑笑,答应着。

    我怀有无限的好奇心,拿着蓝格子手帕猜测着绣在上面的北野二字的来龙去脉。是谁说过女人是天生的故事家,对这句话我深信不疑。我对这两个字的猜测竟有了种种完整丰满的故事,说起每一个都头头是道有板有眼,乃至迂回曲折感人肺腑。

    可当北野听到我说第一个猜测时就已经笑得快噎了气。我很无辜地翻着眼睛瞪他。

    其实,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猜测他和某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女孩子不得已分开时那个女孩子双目含泪双手含情地把绣着北野二字的手帕送他以表思念之意并告诫他不许反悔不许遗忘……

    结果,我刚说到这儿,还振振有词的时候,他就笑岔了气。我无奈地耸耸肩,说,好嘛,我不猜了,你说吧。我把双手支在脸颊下面,用一幅饶有兴趣的表情看着他。

    北野想了想,然后开始讲绣在手帕上的北野二字的故事,结果不是我猜想的故事中的任何一类。

    深蓝色丝线的北野二字,是他妈妈绣在蓝格子手帕上的。

    他说他已经记不得母亲的容颜,她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那时是冬天,天寒地冻。他记得她眼睛里流淌着一种深蓝色的泪水,莹莹闪亮。那些泪水滴到了他冻得红肿的手指和她塞到他手里的手帕上,一圈一圈晕开,结成了深蓝色的冰花,清澈剔透,光芒灼灼。她要去的地方,是中国最深的北方,有着漫长寒冷的隆隆严冬,有着飘散不尽的扬扬大雪。她指给他看手帕上的字,北野。这两个字她轻轻地念,一遍,两遍,三遍。北野,北方的原野,那是他的名字,也是她的归地。

    这个被北野说的简单纯净的故事,依旧让我听得很难过。蓝色的泪水,蓝色的冰花。我想象着它们在冬日里晶莹剔透的模样,那个女子,用多少忧郁,才能凝结出这样的蓝色。

    我问,她为什么要离开。

    北野笑笑,把头转过去,看着北方,说,她和我父亲离婚了。

    我低下头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触动的是北野隐密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应该藏在心底柔软的角落,可它竟然被我像剥洋葱般地问了出来,甚至还被我胡思乱想地猜测。

    我羞愧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随便问的。

    他宽容地拍拍我的脑袋说,傻丫头,没什么。

    我扬起头说,我问了你心里的隐私,你也要问我一个,这样才公平。

    他笑,说,这是什么逻辑嘛。

    我不依不挠地说,你问嘛,你不问我心里不踏实。

    他笑着摊摊手,说,好吧。

    他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我不知道问什么。

    我敲敲他的头,取笑他是个呆瓜,说,你就问我那天看《重庆森林》的时候,为什么哭吧。

    他笑,说,好吧,就问这个。

    我笑笑,舒了口气。开始说那天和森吵架的事情,说当我看见王菲那么孤独寂寞痛苦地爱着一个人时,就想到自己和森的遥遥相隔。

    那么遥远,那么累。我抬起头看着北野的眼睛说。

    他明亮的睛睛注视着我,他说,我只问你两个问题。

    我说,你问。

    他说,第一个问题是你哭的时候觉得你爱他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应该爱吧。

    他说,第二个问题是你哭的时候觉得他爱你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说,应该爱吧。

    他皱皱眉,沉默片刻,然后眉头舒展,微笑说,傻丫头,你觉得爱就好了。

    我笑。确实,这样就好了。

    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到北野从心底散发出来的好,那种好是不动声色的,是慢慢腾腾的,是不瘟不火的,如同冬日里橙色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就像是现在,他坐在我的身边,坐在体育馆高高的第十九级台阶上,依旧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风口,替我挡掉偷偷袭来的黑色的风。

    我坐在他的身边,坐在体育馆高高的第十九级的台阶,看着他慢慢地吃下烤红薯,享受着冬日暖暖的阳光,心里变得很暖和。

    他吃完红薯,用手帕擦尽嘴角的痕迹。说,走吧,这里多冷。

    我摇摇头,说,不要,坐在这里我可以想起很多事情。

    他问,是和森的吗。

    我点点头。

    他说,能跟我讲讲吗?

    我讶异地看着他,北野从不会轻易地问别人的事情,但他明亮的眼睛往往可以洞察一切。我说,怎么突然想问我和他的事情了。

    他笑笑,说,我知道你说出来会好过一些。

    我看着他,看着坐在我身边穿着黑白色毛衣的北野,看着坐在我身边头发微微扬起的北野,看着坐在我身边嘴角微陷眉目柔软的北野,又一次地感觉到他那种不动声色的好,它是一直悄悄地笼罩在我头顶上的湛蓝天空,对我若隐若现地关怀着。


      关于我和森的关系,我试图用亲密无间四个字来形容。

    亲密无间,从朋友到恋人,一直如此,毫不夸张。高中三年都是同学,感情纯澈,宛若水晶。我写出可爱温馨的童话故事,他就会配上美丽缤纷的水粉插图;我胃疼头疼肚子疼胸口疼的时候,他就会送来各式的药和固定的蒙牛牛奶;我搞砸了场子做错了事,他就会在我后面圆场收拾残局……我们就如同两条并排前行相互照应的钢轨,彼此依偎着,不离不弃。

    很幸运,但也很不幸,我们相交却又相错而过了。

    高考过后的那个暑假,森用灿烂的笑容拨开了我心里的层层阴霾。

    那个黑色的七月,隆隆的雷鸣在我耳边震响,在我眼中划下一道深刻的伤痕,从开始,到现在,以至未来,我都不会忘记,而是彻底隐密地埋在心里。

    错误是从我报志愿开始的。为了稳妥,我第一志愿报的是一所冷门的名牌大学,而不是那所我梦寐以求的名校。结果天意弄人,我所报的那所学校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学校,我以三分之差失之交臂。而更让我痛苦的是,我心驰神往的大学竟在那一年出乎意料的无人问津,我的成绩比它的录取线高过八分。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彻底绝决的沉默。不言不语不笑不哭不接受任何一切真心的虚伪的好奇的随口的询问。我记得母亲每次把饭端进我的房间,都用布满血丝噙着泪水的眼睛看我,张张干裂的嘴唇,却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三天之后,我走出了家门。我走的时候,对母亲说了出高考成绩后的第一句话,我说,妈,我只是出去走走,我会完好地回来。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母亲失声的哭泣。

    我是这个时候见到森的,在我们高考过后的第二十一天,在我目光晦暗面色苍白的第三天。他站在我们家楼前的林荫道上,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我。

    他说,琳,阿姨都告诉我了,我都知道了。

    我说,不不不,不要再说了……

    我头痛欲裂,眉头紧锁,我奋不顾身地捂住他的嘴,制止他说下去。

    森却一把抱住了我,他的拥抱有力且温暖。我没有挣脱,我只是失声大哭,不再顾忌周围的将来的任何一切。我的泪水如同破裂的泉眼般翻涌不息,我的哭声如同新生的婴儿般嘹亮震撼。

    其实,这么多天,我只是在等待一个拥抱,一个可以让我放任地发泄的温暖之地。我温和严谨的父母给予不了,他们只会背着我默默地抹泪。可是,森,在这一刻真真切切地给了我一个轰轰烈烈的拥抱。

    他的温暖在至关重要的时刻捕获了我。北野问,你们……是因为这个拥抱,走在一起的,是吗?

    我摇摇头,苦笑着说,不是,那个时候,我感觉我的脑袋都要沉重地折裂下来了,怎么还会有心思再想别的事情呢?

    这个拥抱只是一个引子,我们确定的爱迅速地爆破在一个雨天。

    随后的日子,森无微不至地关怀着我,带我到四处去玩。

    那段时间,我最熟悉的就是他挺立的样子。他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站在我家楼前第七棵梧桐树下,静静地等我。透过我房间的蓝色玻璃,可以看到他影影绰绰朦朦胧胧的背影。每次看到这个背影,我就会微笑,一颗心慢慢清凉下来。

    后来有一次,我们在公园玩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他拉起我的手就跑,他的手掌宽阔有力。我的眼睛被雨水淋花了,于是茫然无措地跟着他跑。在白茫茫一片中,我只能看见他的蓝色牛仔裤引领着我飞旋起来的黑色雪纺裙,蓝色,黑色,那么醒目。

    我们跑到一家小卖铺的门口,躲在屋檐下。他不由分说地要站在我面前,挡住少量横扫进来的雨。

    他侧身走到我面前时,踩到了我的鞋带。我这才发现,刚才跑得太急,鞋带松开了。上面还粘着泥水,肮脏泥泞。我皱皱眉,无奈地要弯下腰系。出乎意料地,他比我抢先一步,似乎没有思量,直接蹲下身去,仔细地帮我系鞋带。

    我低下头,看到他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地下落,而屋檐上落下的泥水又一滴一滴地溅到他白色T恤上。他修长的手指粘住了黑色的泥污,可他却全然不顾地小心翼翼地擦掉我鞋子上的泥浆。他的面目他的眉眼全部遮蔽着,可是我清楚地明了他的眼睛依旧亮如辰星,目光依旧暖如春色。雨声,雷声,风声,喧哗声,在一瞬间急速退却,我知道这里,只留下了我们两个,我和森。

    等他站起来,微笑着告我系好了的时候,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白色衣服上的点点泥污,它们如同含苞欲放的朵朵鲜花。

    他微笑着,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他说,琳,让我一直照顾你吧,让我一生都给你系鞋带。

    我擎着一张潮湿的脸,恍然无措,我觉得在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缓慢地缺失破碎着,可是我看着他衣服上鲜明的污迹,头发上滴落的水珠,和炽热灼灼的目光,点头说,好。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手臂温暖有力。我缓慢地抚摸着他身上的点点泥污,手指过处,它们刹那开放。

    我清晰地看见了那些花朵——是暗红色的玫瑰,在雨天里,娇艳欲滴。

    我沉默着,北野也沉默着。

    阳光渐渐地晦暗下去,天空的云朵缓慢飘移,风把体育馆栏杆上的彩旗吹得呼呼作响,有下了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过。

    我衣着单薄,只穿了白色的粗线毛衣和红色的苏格兰短裙,而烤红薯的热量早已我的体内消失殆尽,我感觉到不可抵挡的冷,用力地缩起了手指和脖子。

    北野把他的黑色外衣披在我身上,我闻到和他手帕一样的芳草味道,淡淡的清香。

    现在他身上只穿着那件被我称赞的好看的毛衣,灰黑相间,简约俐落。可是同时,我也分明看到了无孔不入的风正一丝丝地钻进毛衣的罅隙里,带走他身上的温暖。我过意不去,要把大衣拿下来还给他。

    他按住我要脱下大衣的手,摇摇头说,你需要用温暖支撑着讲完你要倾诉的一切。

    我感觉到他手指上的温度缓慢地渗入进我的皮肤。我点头说,好。

    继续。

    和森在一起的一个月,成为了我们刻骨铭心的美好回忆。

    可随后分别的四个月,成为了我落拓寂寞的真切现实。

    他看护着我,纵然我远离几千公里,他依然用尽所有的方法看护我。每天二十条短信,三天两次电话,五天一封信。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却依然解不了我心中的结,我感觉那些缺失的碎片越来越多,它们嘈杂着喧哗晃动。

    我努力过,我用心地去爱他,我设想他回来的温暖,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他回来就好了。可是,我的心依然是脆弱柔软的,它茫然无措地流落到沓无人烟的旷野,落拓无助。

    我时常怀疑自己的情感,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顾一切地爱着他,是不是依旧会在他远离我的时候分分秒秒地想念他。可是这个问题如同庞大的迷宫,我陷在里面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落寞的夜晚,我常常无声息地哭,然后昏昏睡去。我的枕巾长时间都是潮湿灼热的。可是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敢告诉他,我只是说我很好,

    但在睡觉的时候常常把抱枕当成他的手臂。

    我在坚持延续这份爱,用一种脆弱但依旧固执的姿态。无助的时候我就回味他的影象来慰藉自己,他的目光,他的拥抱,他的手掌,我无数次地去想念。可每次想念过后我都会跌进万丈空茫之中,落寞愈加刻骨,愈加淋漓。

    坐看落花流水的瞬间,感怀湮灭消逝的刹那,我猝然明白了这场感情败于错位,是的,错位,我和森的感情错了位,我错把友情当爱情。

    那天的雨水迷花了我的眼睛,也迷乱了我的心,那些在我心里喧哗不止的碎片,就是因为错位而破碎的情感。

    可是,我更加难过了,这注定将成为一场双方都会深受重伤的战争。我不愿伤害,但是无从选择。

    镜子里的我变得笑容凄茫,面色苍苍。

    我问森,你爱我吗。

    他笑,隔着电话我仍然听到他的笑声如同清晨里的风铃,他说,怎么会不爱呢,琳,我爱你。

    他问,那你爱我吗。

    我的脑中顿时空白,缓缓地说,森,我喜欢你。

    我这样说的时候,才真正地下定了决心,要尽快结束我们这场从开始就是错误的情感。我选择了我十九岁的生日,我想这样的日子是一个简单的休止符,不牵不扯,没有枝蔓。


      我在十九岁生日的早晨给森打电话,时间是差八分八点。太阳爬出来没多久,还是倦怠的样子。

    我是拿手机走在路上说的,我用尽量轻松的语调说,森,我们分手吧。

    喧嚣的人群在我身边纷涌而过,我的呼吸轻微急促,手机里的移动电波的杂音细密冗长。

    他问,为什么?不要开玩笑,琳。

    我说,不是开玩笑,我喜欢你,但不爱你。

    我们都沉默下去,我停下脚步,站在路中央,赶着上课的学生匆匆走过,间或有人会撞在我身上,我的身体轻轻摇晃。

    人流渐渐逝去,我听到钟楼开始敲起了正点沉重的钟声,当——当——当——……总计八声的钟声响彻云霄。

    我说,对不起。然后挂断电话。

    钟声停止,人群消失。我站在空荡荡的道路上突然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再一次在北野面前落泪。早晨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道路上时没有哭,那时候我只是迷惘着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可是现在,在北野面前,我却泪流满面。我脚下的第十九级台阶被我一点一点地润湿。

    北野递给我他蓝格子的手帕却一言不发。

    我呜咽着说,我曾经确实努力地坚持过了,你知道吗。

    他拍拍我的肩,他说,我知道。

    我继续说,我曾经确实以为美丽爱情降临,你知道吗。

    他帮我重新披上滑落的大衣,他说,我知道。

    我最后说,我曾经确实痛苦难过不愿伤害,你知道吗。

    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肩,他说,我知道。

    我再也不说什么不问什么了,我泣不成声。我的泪水再一次浸透了绣着北野二字的蓝格子手帕。我的泪水统统为远在他乡的森所倾泻。他现在会恨我吗?他现在会骂我吗?他现在会难过吗?他现在会流泪吗?我用四个月的泪水用四个月的想念用四个月的煎熬用四个月的牵肠挂肚来赎回我的罪赎回他的爱,这样够吗?

    我不想再陷在迷宫浸在泪水里挣脱不出来,我想要重新做回那个开开心心活蹦乱跳的丫头。我曾经以为我真切地爱上了森,我以为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给我拥抱依靠我就应该爱,我以为有人在炎热的夏天执著地站在树下等待我就应该爱,我以为有人在大雨倾盆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去给我系鞋带我就应该爱。可是我错了,我错的一塌胡涂。爱不是他有给,你就必须有偿,爱是心灵相通的感应,爱是彼此互相的关照,爱是不论沧海桑田的羁绊。

    我哭得忘乎所以,北野只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肩,一次又一次。

    等我眼泪干涸,再也流不出来的时候,他像从前一样问了我两个问题。

    他问,你还爱他吗。

    我说,其实我对他只是好朋友的情感,在某个瞬间被浪漫冲昏了头。

    他问,他还爱你吗。

    我说,现在也许还爱,但将来应该不会。

    他拍着我的肩,慢慢地说,既然不是爱,就代表过去了。

    我把头埋在他的大衣里,闻着淡淡地芳草味道,感受着他的手所传达的不动声色的安慰,终于停止了抽泣。

    天色彻底变暗了,彩旗也已垂落下来,不远处的广场打上了五彩斑斓的灯。穿红毛衣的小男孩早已不见,三三两两的学生也已消失,只剩下成双成对的情侣依偎着走。我们头顶上有一束明澈的月光,安静平和。

    北野要送我回宿舍,我摇摇头拒绝了。我想要一个人静静地走一段路,我需要一个人开始坚强地面对所有。

    我站起来离开,我把他的外衣还给他,却又一次带走了他的蓝格子手帕。

    我慢慢地走下高高的台阶,慢慢地走出八十米开外。我突然很想看看北野是否还坐在我们坐的位置上,抑或他已经离开。

    我转过身去,我看见他依旧坐在月光下,依旧坐在第十九级的台阶上,面朝着我的方面。他暗色的衣着在明澈的月光下改头换面地明亮起来,光芒熠熠。我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然后摆摆手,转身离开。

    那一刻我的耳边回响着他的话:既然不是爱,就代表过去了。

    晚上,我正在洗北野的蓝格子手帕时,森打来电话,我匆忙地抹掉手上的泡沫,接过话筒。

    他说,琳,我爱你,我放不下。

    我叹了口气,说,是我的错。

    他说,你不爱我了吗。

    我看着水盆里的蓝格子手帕,沉默片刻,说,我曾经以为我爱你,但漫长的距离和四个月的时间让我发现,那只是一场幻觉。

    森不再说话了,我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一潮一潮,如波涛汹涌。

    我说,对不起。

    大约静默了十分钟后,他放了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盲音,我叹了口气,很长。

    我继续洗北野的蓝格子手帕,然后把洗干净的手帕晾在了蓝色的塑料绳上,我静静地伫立着看它,有些恍神。它突然滴下水来,滴在了我穿着拖鞋裸露在外的脚趾上,骤然的冰冷。

    北野开始常常叫我一起吃饭。我知道他是担心我,虽然他的话语总是很简单,没有过多的问候。我静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的好慢慢地倾注在我心里,渐渐地积蓄起来。他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我开始变得波澜不惊从容不迫,心底一片平和。

    我十九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我们在一起吃中饭。鱼香鸡蛋,酱爆肉,海米冬瓜汤。很简单的菜肴,我们却吃得很香。我的嘴角一不小心留有了饭粒,北野就会耻笑我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我拿眼睛狠狠地瞪他,他却开心地笑着说我终于恢复以前张牙舞爪的样子了。

    可这个时候,我却收到了森的短信:琳,我在你学校的正门门口。

    我拿着手机的手不断地抖,手机上的字看了三遍,依然觉得模糊。我突然觉得我所处的不是这个喧嚣的餐厅,而是那个清晨空旷的道路上。


      我再一次迷失无措。

    我恍惚地说,森,他来了。

    什么?北野问。

    我定了定神,说,森,他来了。

    北野没有再问我,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看,然后抬头对我说,快去校门口。

    我稍稍缓过神来,直接冲出餐厅,下楼梯的时候被台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北野从后面及时扶住了我。他说,我陪你去吧。我没多想,只是恍惚地点点头。

    森站在校门口的汉白玉墙壁旁,只背了单肩的背包。他变瘦了,黯蓝色的大衣有些空荡。他面目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脊背依旧是挺立的,他的姿态和站在我家楼下的第七棵梧桐树下的样子毫无差别。

    我和他还有十米的距离时就停住了脚步,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地走到他面前,我害怕看到他嘴唇上的裂痕,我害怕我看清楚了就会哭。

    他走向我,越来越近,我低下头去,我看着自己脚上黑色的靴子。

    他说,琳,你再想想。

    我摇摇头,一言不发。

    为什么会如此?为什么!他的嗓音嘶哑,声音愤怒。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声音低沉。

    他不再说话,可是我听到他的呼吸没有平息,甚至更加汹涌,最后终于爆破出来。他怒气冲冲地吼道:你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他!他的手指着站我身后的北野。

    我用力地打下了他指着北野的手指,我看着他眼睛,字字铿锵地告诉他,你不要乱说话,我们的分手和他无关。

    他的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落下来,他的强硬在一瞬间土崩瓦解,他上前用力地抱住了我,他灼热的眼泪滑进了我的脖颈。

    从不妥协的森的眼泪如此弥足珍贵,如此弥足珍贵的眼泪落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也哭了,我以为我为森所流的眼泪在我十九岁生日时就已经干涸,可是现在,在他的面前,我的眼泪如同潺潺不断的小溪,再次汹涌澎湃。我的眼睛因为长久的泪水而疼痛不堪,我的心也因为长久的折磨而疼痛不堪。

    我在森的耳边啜泣着说,对不起,我真的努力过了,我甚至还想过和你一生一世都在一起,可是不行,真的不行,我无法背叛自己的心,再那样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所有的错都在我,我把爱情看得过于简单,我知道我犯的这个错误过于庞大,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谅,可是你不要再难过了,好吗……

    我的声音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冗长拖沓。可是我知道他会明白。他如果还是那个在我最难过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拥抱的森的话,他就会明白。

    校门口的人来来往往,我们却站在一隅旁若无人地相拥而泣。

    我和北野送森到火车站,帮他买了票,送他进站。他想要多留几天,陪在我身边,我执意拒绝。期末来临,考试将近,我不希望影响他的学业。

    他上车之前,给了我最后一个属于森的拥抱。我知道这个拥抱我会记一辈子,不管生老病死,不管沧海桑田,它连带着森的记忆一同被我埋藏在心底。

    他说,我会想你的,琳。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萦绕,我的心底柔软无限。

    我说,对不起,我的懵懂无知伤害了你。

    他摇摇头,像以前一样拍着我的头说,不要再内疚了。

    他最后用力地握住我的手,目光滑过我的脸,说,我走了。

    我的心猛地紧缩,跑上前去,嘱咐说,要……照顾好自己。

    他缓缓地点点头,微笑着说,我会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然后,他拿起包上车。

    火车鸣笛,开动,渐远。

    我呆呆站立,看着黑色的铁轨绵延着消失在天边。

    北野走到我身边,我转过脸,看着他,突然再一次落下泪来。

    我唏嘘着不成声地说,他的笑容里有泪水。

    我记得他给我那些拙劣的小说配的缤纷明丽的水粉画,人鱼姑娘头发上水红色的发卡,海底静静安眠的孤独的石头,月光下枯萎的向阳花,丢失了木扣子而伤心哭泣的毛衣,一丝一毫一点一滴的所有细节我都了熟于心。

    我记得我生病时他急匆匆送来的药,健胃消食片,感康,利咽解毒冲剂,克咳胶囊,润洁滴眼液,邦迪胶布,这些乱七八糟的各色苦药,他总会不厌其烦地叮嘱我数量、用法和时间,并且还要看着我喝下二百五十毫升一盒的蒙牛纯牛奶。

    我记得他在我最无助最难过的时候给过我一个轰轰烈烈的拥抱,在我家楼下第七棵梧桐树下,在人来人往惊愕的目光中,在我肆虐倾泄的泪水里,他的手臂是那天我们头顶上郁郁葱葱的梧桐叶,遮挡住了毒辣的阳光。

    我记得他蹲下去帮我细心系鞋带的样子,他骨节突出的手指略显笨拙,他的头发被横扫而进的风雨淋透,他的雪白T恤上溅满了肮脏的泥水,而我在面容微笑,手指动情的那一刻,那些泥污全部开成了暗红色的玫瑰,芳华菲菲。

    这所有的一切,在他伤怀离开的刹那,在他含泪微笑的瞬间,汹涌而出,它们争先恐后地包围着我,各自喧嚣地讲述着曾经过往。我面对它们,无言以对,泪流满面。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我问自己,一遍两遍三遍地问。我的声音呜咽悲伤,我的眼神迷茫不清。

    北野突然抱住了我,他的手臂不像森那么用力,他的拥抱是天边轻浅飘浮的云,不动声色的云。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我茫然地摇摇头,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我问,你说什么?

    他摇着我的肩膀,大声说,琳,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


     他一遍两遍三遍乃至四遍五遍地说,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它硬生生地穿越禁固我的囚笼,如同一只毫无犹疑的手坚韧地把我拉出那片混沌。

    我看着他,他的脸逐渐清晰,他的目光坚定不移。

    我筋疲力尽地伏在他的肩膀上想,一切都过去了吗?我的无知他的伤害会过去吗?

    恍恍惚惚一些时日,已到期末,我收拾东西时,看到了放在抽屉里的北野的蓝格子的手帕。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底层,北野二字正好显露出来,暗暗闪着光。

    我拿起蓝格子手帕,突然想起上次送走森之后,一直没有见到北野,时隔半个多月了。他的绣着北野二字的手帕——如此珍贵的信物,却一直在我手上,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我拿着蓝格子手帕走出宿舍,走向北野所住的公寓。

    微风吹过,掠起我额前的长发,我抬头看,天空碧洗,白云飘移。

    走过体育馆高高的台阶时,我停住脚步。这里依旧空旷无人,每一级台阶都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我微笑起来,我想起十九岁生日的时候和北野坐在这里的第十九级台阶上吃掉了两个金黄色的红薯,想起我讲给他森的事情的时候哭得无法无天,我想起他给我披上外衣时不动声色的好。我就这样想着,微笑着,一蹦一跳地走了上去,我们的第十九级台阶。

    我再一次坐下来,手里握着北野的蓝格子手帕。

    现在已经是冬末时节,学校里大部分学院的期末考试都已完结,不断地有学生拿着大包小包从体育馆前面走过。

    我注视着一个穿浅蓝色大衣的女孩子,她拖着红色的行李箱,样子笨拙,脚步磕磕绊绊,她脑袋后的马尾辫子甩来甩去。即使如此,她依旧笑容明媚,她的朝气如同新燃的焰火,无法抑制地溢出。

    我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懵懂无知没心没肺的女孩,她的懵懂无知造就了她对要好的朋友的亏欠,她的没心没肺造就了她在爱情上的迷茫受伤。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她在磕磕绊绊中成长起来,带着她对爱情的理解成长起来。

    我的目光紧随着拖行李箱的女孩,她转弯我就转过头,透过栏杆和扶手的墙壁,看着她拖拖拉拉地走出校门,直到彻底消失。

    我在这个时候,看到墙壁上刻着的两行字,印痕稀淡,字迹苍茫,不动声色:你一念之差我动情一生我看着这两行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我的手指缓慢地抚摸过每一个字的每一处曲折,我的耳边突然响起了北野此起彼伏的话语。

    他说,别哭了,你刚才都哭了那么久,再哭对眼睛不好。

    他说,傻丫头,这样就好了。

    他说,我要是才华横溢的诗人就给你写情书了。

    他说,我知道你说出来会好过一些。

    他说,你需要用温暖支撑着讲完你要倾诉的一切。

    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我和森的一切纠结一切错误才都真正过去了,它们微笑隐蔽,它们优雅退出,我终于可以安心地不再自责地看着它们离开,我和它们一一道别,它们的额头留有我祝福的吻。

    我拿出手机给森发短信:我们是一生一世的朋友,不离不弃。

    然后给北野打电话,我的身子倾斜地靠着墙壁,脸颊轻轻地贴在两行字迹上,没有冰凉,反而温暖。

    我说,北野,我们再去看一次《重庆森林》好不好啊?

    他问,为什么?怎么突然又想看一次?

    我说,因为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了,我再也不会流眼泪了。

    我微笑地告诉他这些,然后用手帕轻轻地遮住眼睛。我看到一个蓝色的太阳,如同莹莹闪烁的蓝色冰晶,我还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清香,那是属于北野的芳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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