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左边在西溪睡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好觉。
西溪真是太静了,静得很特别——
静是有手感的,像云,软软的。
静是有声音的,仿佛天使轻轻拍动着洁白的翅膀。
静是有颜色的,比缀满星星的夜空更湛蓝,更深远。
静还会动,随着月光在风里微微荡漾。
静还有香味——阳光、植物、水气的香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荸荠清洌的冷香,还有一缕缕熟悉的暖香。
鼻子先醒了,耳朵随之也跟着醒了。
左边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史无前例!四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耳朵先被吵醒的呀。
眼前是灵犀两只睁得大大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刚才你睡着时笑了,做了什么好梦?”
左边奇怪了:“你没睡吗?那你在干什么?”
灵犀刮刮他的鼻尖:“看你呀!‘睡美人’!有没有梦到我?”
左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叹道:“我梦见自己的耳朵变成一弯月亮,挂在静静的夜空。真静啊!”
灵犀也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抚摸着左边的头发,说:“这些日子,你吃了好多苦吧?”
“还好。身体不累,就是心累。这么多年也习惯了。等我回北京把那些乱七八糟忙完了,再来好好忙你。不许有意见,啊?!”
“哦。”
左边接着说:“你呢,好好的,什么也别想,等着我,好吗?”
灵犀心里无限酸楚,却装作没有听见。她没有告诉他她辞职了,离婚了,而且要离开他了……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灵犀点点头,接着左边前面关于耳朵的话题说:“人的耳朵如果像嘴巴一样多好,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关上。像鼻子一样,想呼吸就呼吸,不想呼吸就用嘴巴呼吸。像眼睛,想看就看,不想看就闭上。你说,上帝造人,为什么独独不给耳朵装上开关呢?”
左边笑了:“这还不简单?上帝造人,自然要人听话。人把耳朵关了,谁听上帝的话呢?”
“是啊,呵呵。”
原来静里的另一种熟悉的暖香,是饭菜的香。
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盐水河虾,一个本鸡丝瓜汤,还有一锅米饭,一看就是水放多了。
这是灵犀平生第一次做的饭菜。
左边按她的指示坐好,飞快地把能用手抓的都抓起尝了个遍,惊讶无比地指着她:“你做的?你做的?”
灵犀坐下,不语,得意地笑,哼着歌倒了两杯绍兴黄酒,递了一杯给左边,然后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自己的那杯,举过眼眉,说:“祝我们相遇快乐!”
左边再次惊讶,他忘了他们相遇的日子,是的,两年前,他们相遇了,时间无涯的荒原里,不早一步,不晚一步,他们的人生从此改变。
强烈的内疚让左边心里黯然。不应该啊,再忙再累,毕竟是他们两周年的纪念日,他却没有祝福,没有鲜花,没有礼物,而且,没有承诺……他怎么可以这样呢?而她分明知道他忘了,却仍然……
左边放下酒杯,起身紧紧将灵犀揽进怀里,在心里发誓:
“灵犀,我会用我的余生来弥补你的,我会竭尽我的一切让你幸福的。上天作证!西溪作证!”
黑夜像一条又大又轻又软的被子,覆盖了整个西溪,抚慰着西溪的每一个生灵。
左边和灵犀在夜色里尽情燃烧。他从后面紧紧抱着她,他们像野生动物一样肆意疯狂。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任何一点光和亮,他们就是黑暗里唯一的光,照亮着彼此。
潮水退去后,他要退出,她轻声说:“不,不要离开我。”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不动。他们仍然合二为一,弓着身子,面朝着一个方向,他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他们沉沉睡去,没有翻身,没有梦,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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