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宏只当我一心为冯清解围,本想就势下台,闻听此言,登时大怒,霍然起身道:皇后!孰料冯清竟冷笑道:我记得皇上以前是从不饮茶的。她眼中本是嘲讽之意,此刻却渐渐成了幽怨。这怨怼并非完全指向我。因拓跋宏是在我回宫之后,才又恢复了饮茶的习惯。
拓跋宏闻言,也有一晌默然。待怒意稍敛,只余下无可奈何的倦意,遂挥手道:够了,都够了。目光匆匆与我打了个照面。不过刹那间,我勉强回他一个豁然的笑。然而,他对冯清仍有勉强的敬意,今日本是家宴,又何须为这等小事发生口角?
罗夫人坐在下首,悄然向身侧的宫人递了个眼色。不多时,几位小皇子便由各自的保姆领着,依次上前祝酒。拓跋宏的兴致重又高昂起来。
我留心那几个孩子,恪儿最是清秀文弱;罗夫人的怿儿,不过七岁,五官倒也罢了,只是眉间的神情,倒有一种难得的从容蕴藉。我不觉凝神多看了他几眼,心中慨然。
席间,拓跋宏终究提到了迁都之事:平城地寒,六月雨雪,风沙常起。洛阳乃锦绣之地,龙兴之都,况关中物产丰盛,漕运通达……他极力描述洛阳之盛,最后又笑言,何况,洛阳的宫室比之平城,不知壮丽了多少。众人左右相视,不觉微微一笑。
高贵人忽然说道:皇上如此说,但多数人却舍不得南迁呢。我不免暗自思忖,她这话当真是无心?冯清却是听者有意,面色微微一沉。拓跋宏笑道:那你可愿意迁?高贵人不假思索便笑道:臣妾宁可南迁,也不愿皇上南伐。
我闻言终于松了口气。细细一品,她这话中也有亲昵的情分,只为圣眷未衰。但我如今早已不把她放在心上了。拓跋宏淡淡一笑,并不接口。她亦只是含笑,身畔两个稚子,拓跋恪、拓跋怀,她于年初又诞下一位公主。如今儿女俱全,她眼神里不经意的,全是娇慵与满足。
拓跋宏沉吟片刻,终究换了温和的口气,向冯清说道:待洛阳的宫室营建好了,皇后便可率部分宫人先行南迁。冯清并未即刻答话,直到拓跋宏的目光以不容抗拒的威严,轻扫过去,她才庄容相对,勉强道:臣妾遵旨。
我注视着她,目不转睛,微笑似有若无。冯清悄然斜视,平静而淡漠的眼波并无涟漪,却将那丝丝缕缕的寒意,向我横扫过来。
4 从拓跋宏口中听到王肃的名字,是他回朝数日之后,偶然得闲,与我细述此番南巡的所见所闻,无意中提及的。
王肃?我低声道,臣妾那日也听任城王提起此人,心中疑惑,只是不敢贸然相问……拓跋宏停住话头,问:莫非你认识此人?听他这口气,显然王肃还未提及曾在冯府一事。我淡淡地说:臣妾记得,府中原先请了一位先生,教授小弟冯夙汉学。那人便叫王肃。后来辞去了。不知此王肃是否为彼王肃?
拓跋宏沉吟道:你看那人如何?我略一思忖,答道:只有数面之缘,臣妾看他气度不凡。小弟也时常说起,夸他博涉经史,对于南朝典制很有考究,尤其精于《礼》、《易》……
拓跋宏听了几句,唇角渐渐上扬,继而大笑:正是此人。我反而有些不安:皇上何以肯定是同一人?他自信地笑道:天底下,这样的人能有几个?我会意,婉转一笑:有才之人难得,更难用啊。
得意之色悄然褪去,他将双眉轻轻一拧,若有所思。我转身去拨弄案上的青铜鎏金熏香炉,撒一束沉香,便有嗤嗤的燃烧声。我执一枚铜钩,一面细细拨着香屑,一面沉吟着等他出言。
王肃是始平王引荐的。朕在邺城行宫与他相见,论及为国之道,陈说治乱,此人辞义敏切,辩而有礼,音韵雅畅,深会朕心。奈何王肃不仅是汉人,还是南朝人,朕过分拔擢,朝中不免议论纷纷……
我久久不出一言。拓跋宏蓦然察觉到这突兀的缄默,不禁问道:怎么了?我并不转身,便任由恨意取代了婉顺的颜色,涩涩地问:汉人如何?南朝又如何?拓跋宏不觉歉然:妙莲,朕并没有轻慢汉人的意思。
我无声地笑着:臣妾是汉人,臣妾的母亲是南朝人。光是这两点,便矮人一头了。
妙莲……拓跋宏带着怜悯,出言制止。
我勉力将怨恨化作悲凉,静静地说下去:臣妾很小的时候,就听见博陵长公主骂我娘是狐媚子,说汉人只配与鲜卑人为奴……说到此处,心中也是一怔。为何要说这些?不及思虑,泪水却先溢了出来。两下里静默。我稍停,又继续说道:皇上大概也是知道的,我娘原本是歌舞伎出身……
拓跋宏一震,不忍见我自轻,忙轻声打断:过去的事,不提了。我恍若无闻,尖锐地反问一句:皇上真的以为,这些事都过去了么?他霎时沉默。我压抑着叹了口长气,一半真情,一半做作,泪水便流了满脸。
在我因哭泣而微微喘气之时,他从身后轻扶住我颤抖的肩,柔声道:是朕惹你想起不愉快的事了。又轻轻拍着我的背脊,问道:这些委屈,怎么以前不告诉我呢?
然而,我如何能向他诉这些委屈?我不敢,也不能。而他的委屈呢?也只在极偶然的时候,以冷静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提及。他毕竟不能亲自将过去的岁月,一层层剥离出冰冷嶙峋的本质。我们两人是何其相似,我不诉委屈,他不忆过往,极力避开了自己最无助的回忆。
此刻,他就在身后,温热的气息提醒着我亲密无间的距离。我终于轻声回答:我最初进宫的时候,一心以为,可以永远避开那些人和事,再也不必想起了……
拓跋宏的手忽然停留在我的背上。冯清仿佛是横亘于我们之间的影子,但那两个字,谁也不提。当两难的缄默一点点扩大,使人惴惴不安时,我又逼出一声叹息:看来,这是我的命罢!
他忽然用力扳着我的肩,有些急促地说:不要这样想。朕平生夙愿,就是化胡为汉,化汉为胡。莫非你也不懂?
我心下一怔,为他话中的苦涩、无奈,以及淡淡的失望。我回身,隐有泪意,然而淡薄的欣慰之情却使我展颜微笑:臣妾懂得。
他又是急切地一句:那么,你可甘心等候?我深知前路漫漫,心中有凄苦无依之感,但当下,也只是含泪反问一句:相识也有九年了,你说我可甘心等候?
九年了,我心中亦是一惊。他叹息着,忽然轻轻地揽我入怀。这亲昵的举动,竟使我有突兀之感,半晌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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