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心头蓦地一震,倘若他全然不记得了呢?这也是一场豪赌。只是这不动声色的赌,即便输了,我仍有些体面而已。但我输掉的,却是这一生。
我只剩了一副躯壳,倚着那厚重沧桑的垣墙,想那玲珑清丽的汉家装束,绮丽忧伤的南朝乐府,泠泠清响的七弦古琴,繁花影中的桑落芬芳……旧日风光,浮生繁华如梦。然而,赋予我那六年锦绣风光,是为了抚慰我注定凉薄的人生,还是为了让我在心魂俱碎后安于宿命?然而,我就真的万劫不复了么?
当门外纷沓的步履渐次靠拢时,我目不转睛,一手抚着胸口,按住狂跳不已的心。他穿玄色衣袍,朱色纹饰,于白石甬道上疾步而来。四周是一片静默。他拂了满身明亮的光影,灼灼的目光,如火一般有着烫人的温度。而湿润中却又蕴含着惊喜、期许,以及凄苦。四目相对,我心中只是轰然一声,凝滞了所有声响。
许久,才含泪道出:皇上……
妙莲……这一声极其低沉。他的眼角亦积蓄了细碎的泪光,但也只在那一瞬间。你……他嘴唇翕动,惊喜之极便有些无措。深浓的剑眉下,深棕色的眸子光彩熠熠,望着我,却说不出什么。
刹那相逢,恍如隔世。他的面目,分明是我心底的烙痕,为何如今看来,却如陌生人一般?我双手扶着左胯,缓缓屈膝,一如九年前与他初见时那般,行裣衽之礼。他深深一怔,便也想起了当年,神情有一瞬恍惚。随即以左手握住右手,向前平推。我心中霎时又悲又喜。蓄了满眼的泪,便待此时,沉沉地坠下。
重逢的欢喜略去了诸多疑惑,他勉力自持,温和地问:你的病已经好了?我的睫毛轻轻一扇。此时仍是素面朝天,等待中的心力交瘁,使我清瘦的颜色又添了憔悴。他终于,大声地,坚决地说:那么,跟朕回去吧。
7 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只是多年后想起父亲的话,我叹之,伤之,恸之,深恨之。
父亲倚在枕上,嗫嚅而不能成言。你……他眼中有疑惑,有埋怨,也有无奈,我只是垂手立于拓跋宏身后。然后,他长叹一声,道:妙莲,我不能拦你。
他噙泪顿首,深沉道:老臣有罪,当日刻意向皇上隐瞒。但小女确在家庙,且病入膏肓,臣和太皇太后的心情一样,不愿因此耽误皇上……拓跋宏微微蹙眉,温和地劝道:太师不必如此,朕并未怪罪。
父亲喘了片刻,又道:如今,臣依然阻挠,只为太皇太后在世之日已定下了皇后之分……拓跋宏再次出言打断:朕谨记尊卑之分,不敢有违。我心中一沉,便将头深深低下。
不,老臣不是担心这个。父亲老迈,仍艰难地说下去,臣身为人臣,也是身为人父,以平常心思量,不忍两个女儿生了嫌隙,各自委屈……我潸然泪下,伏于地,深深稽首。父亲并不看我,又道:老臣斗胆,望皇上恕罪。拓跋宏亦深为动容,郑重地说:太师请放心,朕明白该怎么做。
好,皇上金口,臣也就放心了……父亲的目光忽然落在我的脸上,注视了片刻,肃然说道:妙莲,你听我说一句。
是,女儿听着。我仍跪着,膝行上前。父亲努力欠起身子,在我耳边以气息告诫:记着,清儿是皇后,也是你的亲妹妹。我垂下头,轻声应道:是,女儿记住了。
不知皇后能否谅解……他这一句,轻而无力。我眼中带泪,泪中含怨。他最后叹道:我的死期亦不远了。
然而,我终究随着拓跋宏,踏上归程。车檐上垂下的一串银铃,心思便如它一般,随着每一次轻微的颠簸而飘摇不定。
身畔的男子却有些陌生了。他凝眸望着前方,骨子里的英锐之气让我敬重而又不安。他时时侧目看我,终于长叹:竟有今日重逢,我以为……他微微一笑,妙莲,那么多年不曾得到你的消息,我一度以为……然而,心里总不愿相信。
我亦微笑:我出宫后,总盼着皇上来找我,让我见最后一面,我死而无憾……他微惊,正了正身子,歉然道:朕并非不来找你,而是……我含笑,缓缓摇头,臣妾后来思量,也就明白了。大概是不曾见到皇上,也就不甘心如此死去,这才捱到今日。这话说来,有些委屈,却又是深情的口吻。
拓跋宏从袖底紧握住我的手,郑重道:以前,是朕多有亏欠。但如今,再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了。我为他话中的决绝而怔忡。他目中的炽热消融于眼底的寒潭之中,深不见底,却时时泛出一点。
妙莲,朕还要和你说,中宫如今已经有人了。他终究冷静地提醒我。我心中委屈,只是沉默。他正色道:清儿的地位固然无可变更,但朕敢向你说一句,后宫之中,无人可以超越你。我旋即淡淡一笑:今日得以重逢,妙莲已别无所求。
他握着我的手,更用了几分力,以此表示宽慰。然后又问:你们姐妹也有多年没见了吧?我徐徐说道:上次皇后省亲,我们见过……他的眉头微微一蹙,但并没有说什么。
沉默了些时,他果然问:你们姐妹……是叙旧么?我略一思忖,眼神楚楚地撩过,终于点头道:是,我们相谈甚欢。他没有再问。但他压在心底的那点疑惑,正遂了我的意。
车驾于薄暮时分驶入宫城。
我的神情蓦然庄肃起来。巍峨连绵的宫殿,缓缓从身边退去。我的眼里泛出泪光,缠绵经年的悲喜,被这恢宏大气所承托,终于落到了实处。
原来家庙和宫廷,不过一步之遥。
昔日寝宫,一切陈设,恍如旧日,竟连那些绫罗绸缎、霓裳羽衣,都一丝不乱。只是,终究经不起岁月的消磨,黯淡了。我欢喜地奔过去,柔软的缎子上有我昔日的气息,我将它们贴在脸上,和着泪,轻轻摩挲。拓跋宏在身后微笑道:这里的摆设,朕一直保留着,谁也不许动。
这次,他郑重其事,给了我仅次于皇后的地位:左昭仪。
御前听封,只觉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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