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她当时向我笑道:妙莲真是聪明的孩子,能见人所未见。只当她是褒奖,便将原先的惴惴不安抛掷脑后。殊不知,这已是她对我的疏离与戒备。
只要顺守,不需逆取。如今咀嚼这八个字,才知往日竟是错了。我终究太幼稚,沉不住气,自作聪明又轻举妄动。算计别人或许绰绰有余,但在太皇太后眼中,却是错。
此刻,于枕上闭目冥思,才领悟到:顺守,只有冯清才是最合适的吧。叹了口气,心中一片悲凉。
太和十四年九月,太皇太后崩于太和殿,享年四十九。
弥留之际,只是谆谆告诫皇上,要勤政爱民、宽厚仁德……提及家人,只是一句:可立冯家女为后。说的自然是冯清。事实上,合适的冯家女子,也唯有她了。
冯夙转告于我,我并没有太惊讶。世间事,纵然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也终有人力不及的时候。于她,是如此;于我,亦是如此。这最大的悲凉,便是无常的生死。
对于她,血缘亲情其实是淡薄的。我又爱又恨又亲又怕又敬,拓跋宏想来也是如此。但,这感情,在于我,只是清泪两行;在于他,却是五天水米不入,哀毁过礼。
按旧例,一个月后,太皇太后便可下葬。然后是除服和行吉礼--所谓除服,就是换下麻衣丧服;所谓行吉礼,是一种迎神禳恶的仪式。
但,拓跋宏却将太皇太后的灵柩长时间停放在太和殿。群臣上表,他的答诏中有这样几句:自遭祸罚,恍惚如昨。奉侍梓宫,犹希髣髴,山陵迁厝,所未忍闻。
拓跋宏虽是鲜卑人,但自幼习书,亦有落笔成文的才华。近年来,几乎所有的诏书都是他亲笔所写,很少需要秘书丞草拟。然则,这几句话呢?我微微冷笑。
我不信,他这番悲恸是完完全全发自内心。太皇太后于他,有祖孙之名,却无骨肉之亲;有养育之恩,亦有肘制之恨。他的痛苦,或许起于这种矛盾煎熬之情。但,我心中仍不免窃窃思量,他的悲恸中,可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我?
十月癸酉,拓跋宏亲扶灵柩,葬太皇太后于方山永固陵,谥为文明太皇太后。但,拓跋宏拒绝除服。他的丧服,一直穿到第二年。
冯夙当作趣闻般和我说起:太皇太后薨,皇上早朝的太华殿上,竟有雄雉群集……
是雄的……我闻言,喃喃自语,此后,是另一个时代了。
罢了。
此后,我要过的,亦是另一种日子。
2 深秋时节,高菩萨从洛阳来。
他完完全全是我意料之外的人。母亲指着他笑道:这是从洛阳请来的大夫。平城的名医也找了不少,总不见起色。我看,别处的或许更好些。
我心中并无期许,只恹恹地转脸向外。
于是,毫无预期的,我便以我最憔悴最黯淡的容颜,目睹了他最年轻最清秀的风姿。他只是远远立着,含笑拱手。一袭青衫,不染尘埃。我霎时怔住,仿佛冰雪天的清爽之气拂面而来。我其实并未看清他的眉目,只记得他看我的眸子,黑而深,亮晶晶的。却看不出其他什么。
你这么年轻……我有些疑惑。那男子淡淡一笑:虚长了二十五岁,只在药草间消磨罢了。姑娘是不放心我的医术么?冯夙忙抢过话,道:姐姐,娘为你的病,四处寻访名医呢。这位高大夫,不会错的!
高……我侧身枕着,目光轻轻上移。他适时低头,含笑接住。我并没有心慌的感觉,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瞬。他亦无拘谨,从容说道:在下高菩萨。
我随意说:鲜卑人爱把年轻清秀的男孩子唤作'菩萨'。他却平静地接口:但我是汉人。我心中一怔,不觉深看他一眼,是汉人么?他不多言,只是深深点头,目光似一潭幽泉。
诊脉时,他坐在我的床前,取出一截丝线。我说: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必了吧。我伸出手臂。他有些犹豫,轻轻瞥了我一眼,终于还是伸手,却先将我的衣袖往上挽了一些。他的手指有些冰,轻轻压在我的手腕内侧。我瘦削、单薄的皮肤下淌着微弱的脉息。他数着脉搏,我数着心跳。
如何?我终究有些紧张。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淡淡一笑:其实也不妨事。随即起身,却是面向我的母亲:药方还是待我斟酌之后再拟吧。
我在他的背影里微笑道:恐怕是药石无效了吧?母亲变色,还未出声,高菩萨却即刻转身道:姑娘切莫胡思乱想。这病,最忌讳的就是多思多虑。若有什么烦恼,放开了就好。
我心中一怔,不觉正色看他。他已垂头,兀自理着药箱。我不说话。冯夙和我母亲亦是低头沉默。他离去时,我终于说:多谢。他回头微笑,那笑,竟有些孩子气的纯真。
他住在冯府,从此每三日来一趟。
第二次只我母亲陪他前来。他坐在书案前,依例问询。我颓然垂目,有一言没一言地答着。我声音虚弱,他听不甚清,便由我母亲扬声传达。他认真地提笔记下,眉目安宁。
妙莲,你且宽心,会有用的。母亲揉着我的手背劝道。我黯然一笑,睁目向上,看着她的眼睛说:娘,你把镜子拿给我看看。我母亲一惊,勉强笑道:你还有这个心思……我心中顿时痛苦不堪,出语亦是伤痛:说得不错。将死之人,大抵是不修仪表的了。母亲微微变色,含泪道:妙莲……我闭目,恍若无闻。非为我个性凉薄,使她伤心,皆只为我,伤于沉疴,困于往昔。
却有人影靠近。全然陌生的气息,一面阴柔,却分明又有一抹阳刚气化作那斩钉截铁的举动--他递过一面铜镜来。我愕然,母亲亦愕然。高菩萨微微一笑:如你的愿。我一怔,握住那面镜子,手中簌簌颤抖。因他此言此行,我竟失却了方才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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