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一直活着,也仿佛死去。但,拓跋宏为何还不来呢?
那日,毫无预兆的,上了年纪的师太领了四名女尼进来。我一眼瞥见,托盘的红绒布上,赫然呈着亮锃锃的剪子、削刀,还有铜制的盆,满满的清水……我大骇,本已平静的心,重又纷扰。我惶惶地说:不,我不要落发!
母亲闻声,到底奔了进来。妙莲啊!她猛然扑到我的床沿,泪水先我而落,为娘也没有办法。昨日,是太皇太后派人传达旨意,要你落发……
我泪水汹涌,胸中不平之气霎时翻腾。眼前眩晕,一片模糊。但,我仍拼命挣脱那几双欲擒住我的手,嘶哑地喊着:我不,你们不如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妙莲,你病好了,还可以还俗……母亲按着我的手,试图劝我。然而,她自己已然凝噎。我摇头,坚决地说:不,我不会好了。母亲顿时抱住我,大哭。
我伏在她怀里,凄厉地道出:真的落了发,我这病是不会好的!我不信佛祖,再也不信!如果要遭报应,我宁愿即刻死去!我又扬首,直视那几个女尼,厉声道:你们不是有剪子么?给我,让我去死,给我!
此生无望,我情愿以寻常的清白面目赴死。这是我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这一日,终究未曾落发。
我带着泪痕,昏迷不醒。等到有了些微的知觉,却是第三日,清幽的蝉鸣衬得室中分外安静。
我眼神迷离,赫然望见父亲。多年不见的,两鬓斑斑的,神色疲惫的,我的父亲。未及开言,泪便坠下。心中深深一震。
翠羽扶起我,一点温热的粥,熨暖了我的胃,滋润了我的喉。我勉强叫道:爹。他轻轻点头,又默然拭泪。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他问平安,我不忍让他痛苦,便强笑道:我会好好休养的。然而,神色忽又一冷。我心里还是有怨气的。对太皇太后,对拓跋宏,也对我父亲。他们谁都不曾庇护我。
我不愿意削发。沉默之后,我坚决地说。
父亲一怔,叹道:事已至此,何苦呢。你心里……他迟疑,终究不忍问下去。我楚楚笑道:爹,我已在佛门了,她还有什么放心不下呢?
这个她,让我父亲微微动容。他深看我一眼,终于说道:妙莲,太皇太后病重……我一怔,神志尚清楚,冷静地问道:太医怎么说?
父亲黯然。我忽然说:大概病得很沉,自知不免吧。
你……他惊疑,欲言又止。我惨淡一笑:若非如此,她不会惊动他人,也不会逼我落发。父亲一怔,继而苦笑道:太皇太后也是为了冯家……
闻听此言,我冷笑,眉尖亦衔了隐忍的恨意:莫非我不是冯家的女儿?莫非我不是为了冯家?
父亲并没有看到我的怨怼。他沉声说:冯家有今日,已经够了。何况,当今皇上并非文成帝、献文帝。为父和太皇太后的想法一样,只要顺守,不需逆取。
与父亲谈过之后,那份不平之心也就淡了下去。山雨欲来风满楼。我心中平静如水,隐约的,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浮现出来:太皇太后已时日无多了!
翌日,仍是那番架势,女尼轮番劝我落发,我仍然大闹了一场。
此刻,这用心便有些难解。不仅仅是怜惜青丝。我是拼着一口气,想看看,到底是我的命硬,还是太皇太后的命长。
如今想来,往事便有了清晰的轮廓。
那次,为了均田令的推行,我假托母亲抱恙,与冯夙私谈。其实,太皇太后原本也是赞同均田的。只是,她并未即刻表态,只以观望的态度,默许拓跋宏和几位汉臣磋商此事。均田令议而未决,最终还是等着她一锤定音。却不料,冯诞在此时上书,悉数上报家中田数。其他人见冯诞如此作为,也随了此风。一时之间,均田便成了无可阻挡之势,太皇太后这才匆匆出面。这虽是她本意,却多少显得被动了。
她后来识破是我从中促成此事,必然从此生了戒心吧。
冯 的事,亦是我轻举妄动了。冯夙与彭城公主的婚事,她只道我出于私心,急于扶植胞弟,倒叫我百口莫辩。
又想起太和十一年,平城饥荒。忽有一日,当着拓跋宏的面,太皇太后命侍臣宣读齐州刺史韩麒麟的奏章。我亦在身侧,只记得有这样一段:自承平日久,丰穰积年,竞相矜夸,遂成侈俗。车服第宅,奢僭无限;丧葬婚娶,为费实多。贵富之家,童妾丽服;工商之族,玉食锦衣。
这描绘的是平城商贾、贵族的奢侈之风。太皇太后听罢大怒。这怒气,有一半是针对拓跋宏的。
我见他很是尴尬,言语亦有些拘谨,便有心要为他解围,沉吟笑道:这虽是不良之风,也是京城百姓富庶的缘故,大概也可视作政令得当的佐证吧。
拓跋宏看我一眼,微微一笑。我当时竟忽略了太皇太后,兀自下了结语:有赖皇上英明--然后才想起来,赶紧补上,太皇太后贤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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