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神情自若地望着我,说道:我进宫已有十余日了。翠羽向她皱眉、摆手,百般示意。然而,她兀自说下去:我怕惊扰了姐姐,所以一直只是悄悄地来。今日,既然姐姐发现了,那么,且让妹妹亲伺汤药吧。这番话说得甚是从容,既得体,也关切。然而,那终究不是姊妹间应有的感情。
她从翠羽手中接过药碗,就势坐在榻前。我怔怔地望着,终于侧首,坚决地说:不,我不想喝。虚弱至极,伤心至极,我已无力藏匿胸中的怨怼。
冯清一怔,随即笑道:那好吧。等姐姐什么时候想喝了,再叫翠羽。她小小年纪,已有了处变不惊的气度。转身将药碗递给翠羽,又平静地说:下个月,皇上要去方山。群臣和妃嫔都要随驾同去。姐姐的病……应该是去不成了罢。
方山?我心中怔忡。记得多年前,拓跋宏和太皇太后出巡,路过方山。那山峦郁郁青青,连绵起伏入云端。太皇太后见此,怅然道:人谁无死,我百年之后,可将我葬于此地。回京后,拓跋宏便下令,在方山为太皇太后营建寝陵,就叫做永固陵。
是啊。就是那永固陵,如今已竣工。皇上此番出巡,将亲自验视,并且礼祭山土。冯清淡淡含笑,目光矜持,从前方徐徐收回,看着我说道,我自然也要随驾前去。不过,在方山的佛寺,我会代姐姐祈福……
那日的她,仍是鲜卑装扮。淡粉红浮白绫纹饰的缎子,裁剪成交领、窄袖、直裾,亮盈盈地贴在身上。她原本平淡的五官,于今时今日呈现出柔美的线条。精心修饰的眉眼,亦有红润的亮泽,流转其间。她依然不美,但年轻摆在那里,端庄摆在那里。此刻,她正以她青春健康的从容和矜持,无声对抗着我虚弱憔悴的乖戾和仓惶。
此时才恍然。翠羽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不忍让我心痛。那句话,太皇太后说了,病重的人如果一味梦见故去之人,是不祥征兆……一定是冯清的声音吧。
六年岁月,如梦一般。只是,大梦似醒未醒,心中毕竟不甘。
这些日子,榻前总有人来来往往。
有时醒转,见母亲黯然垂泪,我还有心宽慰她:娘,无论如何,你还有夙儿呢。拓跋宏对冯夙心怀歉意,因而总是在官爵恩赐上额外照顾他。然而,谁又知道以后如何呢?冯家的兴衰是一回事,但冯家每个人的荣辱,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时,见拓跋宏默然凝视,目中有脉脉深情,我亦莞尔,只淡淡地问候。冯清的事,我只装作不知。心中想,他也是有苦衷的罢?看他的柔情,那份内疚便清晰可见了。只是,我仍然装作不知。心中却有着挣扎的苦痛。
我时常微笑请求:皇上能为我读点什么吗?他便从架上取了书,随意翻开,轻声读那汉家诗赋。他的汉语,纯正流利,缓缓而深情地念出,换了我半日沉醉。
一日,偶然翻到《长门赋》。他迟疑,欲翻过页去,我却笑道:念吧,不妨。他终于开口道: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我的眸子里,泛出恍惚的怔忡。拓跋宏忽然停下来,叹道:不念了罢。我固执地问:为什么?他犹豫道:不祥。我黯然道:我想,我没有那么长的岁月,等到我失宠老去的那一天……
妙莲!他悚然打断我。我微笑着,继续说:如果我这样去了,皇上会追封我什么呢?不要想这些,你会好起来的。他如孩子般,执拗而痛苦地坚持着。我再问,他赌气般抿着唇,不言不语。我不忍,只是心中,真是有无限恨意啊。
有时,罗夫人来时,我的精神总是略好些。听她浅浅说起琐碎趣事,刹那间浮现恍惚的笑意。然而,心中毕竟隔了一层。浮生欢娱,毕竟也隔了一层。罗夫人和往常一样,不常来,也不长坐,但毕竟可算得半个知心人吧。
4 日子匆匆过去。终于,到了那日,拓跋宏将起驾前往方山。
皇上明日就要离宫了么?
那日醒来,见他刚毅挺拔的侧影,我微笑问道。
他深邃而略显忧郁的双眸即刻转向我,先是颔首,继而笑道:我只去二十来天。他退后一步,细看我的脸色,勉强宽慰道:今天似乎好些了。
我不置可否,只微微一笑。伸手却扯过他的袖子,将头从枕上移开,压在了他的袖上。他一怔,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拂过我的侧脸。柔软的丝绸覆着我的面。我从他的袖底,抬起一双忧伤的眼,带着几分娇稚。他忽然双目微红,道:妙莲,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
我含笑应道:好。说得那般轻巧。仿佛这只是偶然抱恙,不日便可痊愈。他随之微笑,仿佛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我说: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他笑道:哪里,你何时丑过呢。我又说:我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宜让皇上看见。他微微俯下身,问:为何?
我略一思忖,才回答他:昔日,李夫人病重时,汉武帝每次去探望她,她都避而不见。只推说妇人貌不修饰,不宜面君。汉武帝苦苦请求,许诺赐予李家子弟高官厚爵,终不能见上一面。拓跋宏叹道:那李夫人未免也太过无情了。
其实并非如此。我缓缓解释道,李夫人的姐姐曾经问她,为何如此。李夫人说,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我病中的容颜憔悴丑恶,若让他见了,必然影响我昔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不如不见,保留我在他回忆里美好的印象。他日后念起我,必然会眷顾李家。
拓跋宏诧异,不禁长叹:这女子的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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