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的拓跋宏,以一身汉服昂然而出。殿中先是哗然,须臾,却为这赫赫威仪所震慑,众人重归于静。太皇太后虽然早有耳闻,一旦目见,却还是深深吃了一惊。然而,她亦很快镇静下来,仿佛胸有成竹一般,只缓缓地说:好。默思良久,又道了一声:好。
我想,那固然是赞许的,却也是失落的罢?
其实,早在前年,拓跋宏就已下诏考求汉族服制。太皇太后是赞同的。她自己就是汉人,亦是汉化的支持者。
在她最初临朝听政的时候,一面优抚鲜卑贵族,一面却重用高允、高闾、贾秀等人。这几位都是风骨超然、刚毅正直之士,而他们又恰恰都是汉人。在天安元年献文帝还在位之时,太皇太后下令在各郡设立郡学,置博士、助教、生员。这也是汉化的重要一步。太和八年,在她的安排下执行班禄制,每户增加调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专作俸禄之用;同时严惩贪污,规定赃满一匹即处死。
然而,如今却是拓跋宏抢先了一步。
正月将尽的时候,忽然传来蠕蠕侵犯西北边塞的急讯。蠕蠕,即柔然。
是时,我正闲坐于太皇太后宫中。乍一听闻,心中不免惊惧起来,旋即无措地转向拓跋宏。拓跋宏似乎也感到心焦,恳切地望着太皇太后,说道:皇祖母,军情紧急,然而情况不明……他攒起了眉头,有些为难。
太皇太后沉吟片刻,仍是温和的语调:皇上,莫慌!此事不难安排。
拓跋宏正容 色,起身道:请皇祖母赐教。
太皇太后却一句话也没有。只低头默默地注视着与寻常百姓家无异的青瓷茶碗,半晌,镇静地吩咐道:皇上且去前殿,急召中书令高允、李冲,中书监高闾,秘书丞李彪。
拓跋宏一怔,立刻应道:是。却是犹有所待的样子,并不急着出去。太皇太后也恰在此时另有主意,旋即叫道:慢着!待她举目一看,却见拓跋宏近在跟前,未曾移步,不觉怔了怔,然而很快就吩咐下去:此外,还有东阳王、任城王。这两人都是北魏宗室,且名望颇隆。
拓跋宏依然应一声是,略等了等,方才出去。
蠕蠕?太皇太后似乎自问。言语间却颇有几分不屑。
我并不敢问。略坐了些时候,便借故告辞了。妙莲,等等。太皇太后忽然叫住我,你母亲的病,如何了?
猝不及防的一问,我立时现出迷惘的神情。然而,蓦然察觉到她双眸中尖锐的一闪,待我定睛细看时,却又是蔼然微笑。但那眸子里的星火,分明灼得我心中张皇,顿时想起那日,我和冯夙所用的借口,心中惊叹:方才,竟全然忘记了!
我局促地说:已经好多了。这些日子倒没有消息。我竭力做出与平日一般无二的神情来,温婉而微有些俏皮。然而太皇太后却不再看我,只扬手道:那你回去吧。
仿佛幕布在一瞬间合上,所有黑暗中的表演都无济于人前的失手。我无力地说:是。默默退出,心中既惊且忧。
一连数日,一丝风声也无。拓跋宏似乎忘了蠕蠕对边塞的威胁。我见他依然平静,整日里读书习字如常,不禁问:皇上,外敌入侵,难道您不担心么?
拓跋宏温言道:不须担心。蠕蠕尚是游牧民族,无论战术、器械,都不堪与我军相持,且让它猖獗一时,待我大军一发,蠕蠕必然溃不成军。
可是……我踌躇,一半嗔怪,一半疑惑,那日在太皇太后宫里,您那么紧张,臣妾还以为事态严重呢。以手抚膺,一面说笑,一面叹了口气。旋即将双眉一挑,却恰好瞥见拓跋宏微抿着唇,似笑非笑。我心中惊了一下:真的如此简单么?
妙莲呀。他柔声唤,声音里满是笑意,你不用怕。朕幼冲即位,蠕蠕也曾来侵犯边境。那时,太上皇帝亲自领兵征讨,大胜而归。如今,朕不必亲征也可以使蠕蠕退兵。
我微感惊异。太上皇帝,是他的父亲献文帝。献文帝禅位于拓跋宏之后,依然热衷于政事:一面攻蠕蠕;一面又征兵征粮,准备攻打南朝的刘宋。退位诏书上所说的遗世之心,却是一丝一毫也看不出来。然而,延兴六年,他二十三岁就驾崩了。
我笑问:那这次皇上派了谁去征讨呢?
任城王。朕已加封他为使持节、都督北讨诸军事。他父亲在世时,曾随同先皇讨伐蠕蠕。这次派他去,是最合适的了。这位任城王,是老王爷拓跋云的长子拓跋澄。按辈分,他是皇帝的堂叔;年岁却是相仿。
我对此并不关切,只是,到底看明白了,拓跋宏分明是成竹在胸,一开始就是成竹在胸,却刻意将调兵遣将之事假手于太皇太后。
到了二月,中书令李冲提出了与均田令密切相关的三长制。
李冲,字思顺,陇西狄道(甘肃临洮)人,以学识渊博而见长,同时又有宠于太皇太后。拓跋宏却对此不闻不问。皇帝本可以直呼臣下名姓,惟独对李冲,他一直以李中书而尊称。
李冲提出三长制,正是针对均田令的执行:是时,民间户籍混乱,全赖宗主督护,往往三五十家才算一户。姑且不论其他,单就均田令的推行而言,就是不小的阻力。然而,均田令既已执行,且又初见成效,那么三长制便也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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