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王拓跋禧,是他的二弟。拓跋宏缄了口。欲说还休的叹息声中,消泯了一段刻骨铭心的变故。他不愿重提,也无人敢提。我却敏感地知道,他十一岁,太皇太后囚禁了他三天三夜,外面冰天雪地,他只着单衣,水米不进……太皇太后想另立新君,咸阳王拓跋禧正是最适合的人选。若非穆泰、李冲那几位老臣的劝止,或许我今日嫁的君王,便是拓跋禧了。
我凝目看他。微微吃惊,心中却早已懂得,华美的风仪下其实是满目疮痍。也难怪,拓跋宏的少年老成中,总有隐隐约约的阴郁。
我在这一刻,忽然体谅了姑姑当年的残忍。拓跋宏的早慧,无法不让人感到敬畏。尤其是对于一个只是暂时执掌权势的女人。我也蓦然明白,姑姑其实是妥协了。当她不得不放弃另立新君的打算时,实际上是向这个饱受饥寒而存活的孩子做出了让步。从此,拓跋宏的皇位,一如他的信念,根深蒂固。
他本是明亮耀目的年轻男子,却又是深沉内敛的孤家寡人。
我望着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平静而至淡漠。终究忍不住伸出手去,他正好侧过身来,轻轻握住。我们之间,原来已经有了这样的亲昵与默契。心中又是一怔。用力握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却暖不过来。
妙莲。他轻声唤,恍若呢喃。初春的阳光只有淡漠的温暖,天际的云霞却有眩目的光亮。他额前的发,垂散下来,风飒飒地吹拂,他的声音难免有些苍凉,无关年少轻狂的一种苍凉:终有一天,我要废祖制,更法度,我要按自己的意愿立一个皇后,绝不可以有半点勉强,也不要任何人的授意。
我心中分明震了一下。有些惊,有些痛,却又无比欢喜。他的目光,如寒潭,如深渊,有清冷的光泽,却又有灼人的热度。那番话语亦是铮铮然,一直嵌到我的心头里去。
4 从宫外回来,冯滢垂手立于檐下,静静等候。见了我身后的拓跋宏,行礼如仪。冯滢总是文静的,一袭水红色的翻领夹袍,绣星星点点的白花,虽是寻常服色,不张扬,却也并不平庸。雪白的一双手,交握在裙上,眉眼间的笑意也是恬静的。
她说:姐姐,今日乐安长公主入宫,清儿和夙儿也来了。
拓跋宏笑道:今日怎来得这样齐?一面转向我,微笑,你可以姐妹相叙,我也可以兄妹相叙了。
我含笑点头。其实心中并不十分欢喜。冯清总是没来由地使我沉重。我知道,我们虽同是冯家的女儿,身份地位却大不一样。
年幼的时候,偶尔在花园里遇到她,我总是很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她也不想听我说什么,看了看我,便漠然走过,仿佛路人。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心里说不出的难过。我猜得到,公主一定是这么告诉她的:她不是鲜卑人,她的母亲只是一个卑贱的歌伎。
即便到了今日,我依然不能忘记。尽管冯清从未冒犯过我。
拓跋宏问:清儿就是冯诞的胞妹吧?
是的。我简单地回答。他应该早已知道,冯清才是嫡出。这两个字,我回答得有些用力,也显得有些突兀。拓跋宏不曾察觉什么,冯滢却小心翼翼地望了我一眼。
去太皇太后宫中,和冯滢同车,她沉默了些时候,忽然问我:姐姐,你不高兴么?我有些吃惊,微笑道:为什么呢?我应该高兴的。她挨近了一些,幽幽地笑:姐姐至少能见到夙儿,我却是孤零零的一个。
我心中忽然一痛。冯滢的生母很早就去世了,她的自伤更甚于我。不要难过,滢儿。我轻轻地说。真是心细如尘的女子啊,我忽然怜悯起她来。
太皇太后宫中,比往日要热闹得多。随拓跋宏拾阶而上,我的笑容在听闻太皇太后的温言之时,已悄然浮上唇角。踏入殿中,温暖如春。
除了太皇太后,一屋子的人都起身行礼。
乐安长公主只稍坐片刻,便去拜望生母封太妃了。只见冯清,面朝南,端然坐。卸了披风,只着一袭青色如意云纹的袍子,质地剪裁俱上乘。那精致的立领,衬得她的侧脸无比端庄。我的胞弟冯夙,文秀而明朗。他才十二岁,如所有锦衣玉食的贵族子弟一般,好空言,精玩乐,被娇宠得不知世态炎凉。
他坐在太皇太后身边,小小年纪,已能说会道。他说,父亲依然笃信释氏,出任洛阳时,曾于高山秀阜之上营建北邙寺……他如是形容道:楼阁殿台,房廊绮饰,凌云九级。神情上微带自矜。
北邙寺的规模与气派,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冯夙说到此,众人皆注目聆听。
贵人袁璎华也在。忽然侧首,向冯夙笑道:听说,为营建北邙寺,州官不惜伤杀人牛……她说的甚为温和,眸中亦含笑,却微带讥讽地从冯清身上拂过,又落在我的面上,这不是有悖于佛家的慈悲么?她貌似无辜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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