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翌日便托人递了方子进来。我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心思机敏,试了几次便深知其中要领。心中有了期许,便甘愿让冷水冻了抚琴握笔的手,让油气污了素白明艳的衣。为博君王一顾,委屈亦不曾觉得。
寻一个机会,他有闲,亦有心情。我陪他进膳,端庄地站在他的身侧,从宫女手中依次接过菜,娇声软语道:皇上尝尝,这品三丝炖燕窝,红的是鲜肉丝,白的是嫩白菜丝,黄的是香菇丝,晶莹剔透的是燕窝丝……一面伶俐地介绍,一面为他布菜。然后,我不动声色地端上一碟鹅掌。
这鹅掌似乎不是平日的做法。拓跋宏疑惑地望着我。我有意问他:皇上为何独独在意鹅掌呢?他笑道:鹅掌是鹅身上最活络的部位,嚼起来最有滋味。我不禁莞尔,原来自己猜得并不错。举箸夹了一块给他,笑吟吟地看他品尝。
怎样?我不免有些紧张。他低头嚼着,一面灵巧地剔出骨头,一面缓缓说道:柔韧鲜嫩,清脆香浓。
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我只说:皇上喜欢便好。盈盈一笑中,几分得意,轻轻点染。拓跋宏便猜测道:妙莲,莫非这是你的手艺?他问我,亦以目光询问我身边的宫女。我含笑不语,却有宫女们微笑颔首,给了他肯定的回答。
妙莲,你……你怎么知道我最喜鹅掌?他纵然欢喜,却又生了疑窦。我故作惊诧状:臣妾怎么从没听说皇上最爱吃鹅掌?
一时失笑,他释然,向我温柔注目,说:你误打误撞,却也教我喜欢。顿了顿,又徐徐解释道:其实,朕对衣食用度向来不怎么上心。
臣妾明白,皇上的心思在圣贤书中,在诗词歌赋里,在万民福祉上……我看着他的眼睛,推心置腹一般,温顺和婉地说下去,难怪,您时时委屈了自己,却不知,旁人是怎样为您挂心……
他忽然伸手过来,与我轻轻相握,笑道:妙莲,这个人是你吧。我微微一笑。他握紧了我的手,又说:可你不是旁人。仍是平常语调,眼中却有款款深情。我不禁心中一热。
仍然握着我手,他微笑、叹息,缓缓地解释:朕并非没有特别的喜好,只是身为天子,不可专注于一物一事,以致上行下效,蔚然成风。
寥寥数语,却让我心中肃然,不禁正容道:皇上这番苦心,天地可鉴,却不足为外人所道。这是臣妾的福分,亦是黎民苍生的福分。他闻言一怔,与我深深相对。此刻的柔情,容不下丝毫杂念。
转瞬,我心中一动,冲口而出:既然上行下效,那皇上何不因势利导?
他一怔,继而温和地鼓励我:有什么想法就说吧。
我却不能不顾忌自己的身份。于是,轻轻地递一个眼色给翠羽,待她领宫女们退下之后,才小心翼翼地说:皇上不是想变革衣冠吗?亲贵大臣们对此颇有微词。不如您以身作则……我的话依然只说一半,留下余地,给他,亦给我自己。
他凝眉听着,终于拊掌开怀:妙莲,你比你大哥还知我。我但笑不语。那是因为我用了心。用了心,却不只是为他这个人。
他的心思总是如此隐晦。
相处日久,我渐渐也体味出来了。言行举止间,便投其所好。珠翠花钿,只挑简单大方的来戴;绫罗绸缎,只拣素淡清雅的来穿;胭脂香粉,亦只是淡淡敷过。
连屋里的摆设亦投其所好。几上搁一把拂尘,案前常置诗书。再用印花模子压出一片片莲花香印,置于青铜雕花香炉中,点燃之后,那袅袅清烟便带出了沁人心脾的幽香,宁谧而不张扬。他喜欢如此清幽,我亦是喜欢的。
午后的阳光疏疏落落。我将香炉捧到窗前,拓跋宏正埋首书案,闻香抬头,向我微微一笑,复又低头。
他抚着一张羊皮地图,久久凝视,目光定格于一衣带水的长江,一瞬间变得犀利如鹰。
我们的国家,称魏,太武帝在位时统一了北方。如今,北方的魏与南方的齐,隔江对峙。
我心头一震,蓦然明白:他的雄心壮志,何止于北方!长江天堑,亦不可阻挡。
我怔住,他却抬起头来,与我蓦然相对。目光清亮,却又微含凉意。他不说话,我亦不说话,两相望着,心中似乎明澈了不少。
他终于开口,温和地指给我看:妙莲,长江以南便是齐。
地图上密布着用猩红笔墨勾画出的战略要冲。我极快地扫了一眼,微笑道:如今还是萧赜在位么?这一句颇为冒险。我心中忽然惴惴,怕他不喜欢女子谈及政治,更怕他的疏远和设防。何况我是太皇太后的侄女,身份原本就很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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