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封昌黎王,娶了文成帝的妹妹--博陵长公主,公主早逝,遗下二子一女:冯诞、冯 和冯清。
大哥冯诞刚娶了拓跋宏的妹妹乐安长公主,拜侍中、征西大将军,封南平王。他和拓跋宏同年,从小就住在宫中,陪皇帝读书打猎,亲如手足。二哥冯脩拜尚书、侍中、征北大将军,封东平公。三哥冯聿是庶出,位居黄门郎,封信都伯。只有我的胞弟冯夙,才十一岁,尚未封侯。
然而,说到底,这赫赫权势也只维系于一个女子。我忽然感悟到权势的无常与空虚:十八岁的皇帝终究会亲政的。
第二次见到拓跋宏,我心中有淡淡的羞涩和欢喜。盈盈一笑,仍以裣衽之礼见驾,起身时,已是贵人身份。
我心中只感慨世事殊异。耳边蓦然滑过博陵长公主昔日的话:出身低贱的汉人只配做家奴。她说的是我母亲,我心中却有深深的恨。如今,随拓跋宏穿过琼楼玉宇,宫女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齐声道:给皇上、冯贵人请安。深幽的殿堂里漾着缕缕不绝的回音。我心中茫然,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一份前所未有的庄重和畅意。
长清宫的明烛华灯之下,我安静地坐在莲花墩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含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拓跋宏。都说皇上钟情汉学,我曾盼着相见,如今却是恍若梦中。拓跋宏并不似我先前所想的那样,他少年而老成,颇有几分萧肃之气,但开口却是从容和婉,甚至没有自称朕或寡人。偶尔,亦会现出如我这般孩子气的笑容,不停歇地问:你何时学的琴?可曾识得汉字?能不能说汉语?……
我细细地告诉他:琴是母亲一手传授的。父亲原是汉人,我从小就学了中原正音,因母亲是江南人,又学了一口吴侬软语……这等于也告诉了他,我是庶出,而我母亲的出身并不体面。
那么,你是汉人?他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我黯然,有片刻的迟疑,随即,却螓首轻扬,微带几分自矜,一字一顿地说:是的,臣妾是汉人。
他并不明白我心中的微澜,只是微带诧异地笑道:你是汉人……难怪,当时就觉得你不像鲜卑姑娘!这一语让我惴惴,不及分辨是褒还是贬,他又很快接下去说:太皇太后是汉人,你的父亲是汉人,李冲、李彪、高闾……他们都是汉人,你也是汉人!
话中的一串名字,我并不熟悉。但见他目光清亮,似有惊喜,那一定是他赏识的人罢。我便认真地回想那几个名字:李冲、李彪、高闾……我是如此心思细腻的人,这亦是娘的身教。
拓跋宏笑道:近年来,大魏与南朝频繁通使,正是为了学习汉人的典章制度。今年六月,朝廷开始班禄,亦是仿效了汉人之法。他本是随口一说,我却郑重地接口:皇上圣明,方能因循宪章旧典,变法改度。拓跋宏诧异道:你也知道班禄么?
年来,为班禄之事,朝野上下已闹得沸沸扬扬。我刚回平城,亦有所闻。北魏官吏原是没有俸禄的,由他们自行搜刮,巧取豪夺,因而吏治败坏。一旦实行班禄制,朝廷亦必严惩贪污,无形之中便折损了权贵的利益。我深知其中利害,但涉及到政治,出言却不得不谨慎:臣妾养在深闺,不过略有耳闻罢了。顿了顿,又和婉地将话头牵引到经书上:曾见《周礼》中有食禄之典,二汉亦有受俸之秩。
妙莲!拓跋宏忽然唤起我的小名。他的声音,一如他的目光,华丽深邃而又带着欣欣然的喜气:你一定读了很多汉书,是不是?他以灼灼的目光期待我的回答。
小时候,几个哥哥都在宫中与皇上伴读,父亲便亲自教我们姐妹念书。念的是汉书,说的是汉话,妹妹们并不感兴趣,惟有我,万分欢喜。读了诸子百家,又读了历代诗赋……我娓娓地说着,想起在书房里与父亲纵谈今古的辰光,那份豪情惬意是无人能懂的。那么多年来,我一直是他最疼惜的女儿。想着,不禁悠悠一叹。
拓跋宏缓缓地接下去:妙莲,我小时候亦如你这般。太皇太后要求我们兄弟读汉书、习汉字,我比我的弟弟们都学得刻苦。因为钟情于此,多年下来,不曾有片刻懈怠。
他的眉间,忽然有一种认真而决绝的神情。我心中一动,笑得真纯无邪,壮着胆问道:那么,臣妾以后和皇上说汉语,行吗?心中一面想,即使他碍于祖制不能同意,心中必是欢喜的罢。
然而,他竟毫不犹豫地应承了:好!一言为定!他站起身,故做郑重地向我作揖,以汉语道出:中原雅音,望师傅指点!
我伸手去扶,扯着他的袖子忍俊不禁,一瞬间,忘了他是君王。
待到长夜将阑时,我起身,与他共剪西窗下那一对烨烨明烛。他默默无语,俯身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一刹那,我心中怔忡,什么也不想,只安心地认为:他真是喜欢我的。
入宫第二日,我着一身水红色的小袖锦袍,翠羽为我调脂匀粉,拓跋宏倚着厚重的帘帷笑道:汉装才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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