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一下樊姑娘的房间,因为我曾经答应过她,如果她已经睡下了,我再回来。
莺儿,我到樊姑娘屋里去一趟,你不必跟着了。我对正在给我铺床的莺儿说。
姑娘,燕儿马上就打热水回来,你洗把脸再去吧。莺儿抬起头。
你让她放着,我回来再洗。我说着,就走到了门口。
姑娘千万要小心。莺儿赶紧放下手中的活,上来扶我。
其实,我哪有这么娇弱,只不过这是韩夫人的交代,非得要一出门就由丫鬟扶着,这才显出尊贵来,可像我这样的人,何来的尊贵。
我走下楼梯,出了正门,踏上了回廊,牡丹亭的回廊中密密的灯笼是整夜不熄的,我踩着灯笼发出的红光,向后院樊姑娘住的地方走去。
我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非雾和非云在说话,这么晚了,她们怎么还没有睡。
我停下脚步,想起以前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曾经玩过的吓人的把戏,决定吓她们一吓,然后把她们叫上,一起到樊姑娘屋子里去,我相信她们跟我一样,也很久没去过樊姑娘的屋子了。
她们站在回廊的一个转弯处,我悄悄地借着灯笼照不到的阴影的掩护猫了上去。
非雾,今天那个客人非同寻常啊。非云的声音很娇媚。
我也这么认为呢。非雾附和。
容貌不凡,气度卓尔,出手这么大方,说不定就是一个王爷呢。非云道。
有可能,平常人家哪有这么阔绰,一出手就是三对足金镯子,每一对至少有五两重。非雾说着,响来两声金子碰撞的声音,大概是在抚弄着那对金镯。
我刚想走出去,吓她们一吓。
瞧你眼皮子浅的!人家非烟可不止一对金镯子,你没看到那男人给她的那只金凤串珠步摇吗,那一只步摇,比三对镯子加起来还值钱。非云冷笑一声。
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收住了脚步,我被非云语调里流露的恶意吓住了,非云心中的小魔鬼难道一直陪伴着她,不曾离去?活在嫉妒中的人是不幸的。我不但没有恨她,反而怜悯她,就像几个月前她对我所做的事一样。
非云,客人因为非烟会击筑这种几乎失传了的乐器而特别赏赐给她,是应该的。非雾道。
非云又冷笑一声,你没见到她一进门口时的那个狐媚样儿,那双眼睛勾魂着呢。
非云,我们三个人一起好几年,你应该了解非烟,她不是那样的人。非雾温柔地为我辩护着。
非雾,你的心眼太好了,根本什么也看不见,她如果不使什么手段的话,为什么樊姑娘只教给她击筑,而不教给你我。非云冷笑连连。
也许非烟比我们更适合学击筑。非雾的声音依然很柔和。
非雾,我敢断定,日后你给非烟卖了还不知道呢。非云的声音转为恶毒了。
我黯然,她原来对我有这么深的恨意,这恨意到底从哪儿来的呢?既然这样,我还是不惊动她们,一个人去樊姑娘那儿吧。
我刚要悄悄离开。谁知一挪步,就迎头碰上正要往回走的非雾和非云。
非烟!这么晚了,你还要上哪儿去。非雾惊异地看着我。
我还没来得及答腔,非云就咯咯一笑,一定是上樊姑娘那儿去吧。
我看着她美丽的笑容,看到了藏在笑容后的含意,不错,我是要上樊姑娘那儿。
非云向非雾一笑,意思是,你看到了吧,我可没冤枉她。
我也好久没去樊姑娘那儿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吧。非雾心无城府。
我可不喜欢做不速之客。非云拉着非雾,走吧,改天白天的时候再光明正大地去。
非雾被她一拉,不自由主地跟着她走了。
非烟,早点回来歇息,你今天也累了。非雾回头对我关切地说。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处的红灯笼下,心中有说不出的怅然。
远远的,传来了非云的声音,瞧她鬼鬼祟祟的……
我悄然站了一会,转身向樊姑娘的房间走去。哪天有时间,我一定要找非云好好谈谈,解开这个疙瘩,我不想失去一个姐妹,我们都是苦命人。可是,我应该怎么说,她才明白呢?也许我什么都不说,会更好些。
樊姑娘果然没有睡下,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我站在她身边,许久,她才抬起头,忽然问我,非烟,我是不是变老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问我这种问题,像她这么冷漠的人,也会担心岁月会蚀了自己的容貌么?樊姑娘,在我的心中,你永远像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一样美丽。我说的是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樊姑娘这么美丽骄傲的女人。
樊姑娘苦笑了一下,在你眼中呢?
我愣了一下,不错,我一直是以心去看樊姑娘的,她在我心中,美丽,孤独,冷漠,不会为别人的痛苦所动,就像她看着我们被朱大娘抽打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眨一样。我看着灯下的樊姑娘,她依然还是那么美丽,可是比以前更苍白了,甚至有一些憔悴,这憔悴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有一种楚楚动人的韵味。
你恨过我吧?樊姑娘叹了一口气,不等我回答。
我有些惶恐,是的,我恨过她,咬牙切齿地恨,我咒骂过她是个没有心的女人。可现在,那些恨早就烟消云散了,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她。
不,樊姑娘,我还没学会恨。我永远学不会恨,就算是舅舅舅娘,我也已经不恨他们了。
很好,樊姑娘点点头,不会恨的人是幸福的。
可我并不幸福。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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