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是躲不过去了,我想起了八岁那年,惨淡的月光下,娘亲手中闪着寒光的剪刀,那寒光穿过七年的时光,刺入我的肌肤,我想了一下,从容地从头上拿下金镶玉的金步摇,这步摇的一端是一根很长的金针。我拿着金步摇,轻轻摆脱燕儿和莺儿的扶持,向前走了一步,推开欲要拦住我的护院,继续向前走。两个灰衣人要捉住我的手臂,我冷冷地盯了他们一眼,道,别碰我!
也许因为我语气中的冰冷,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我已经是他们的笼中之物了,他们的手在空中停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我走到韩夫人前面,对着那个在台下戴着深青色绸布幞头的胡爷,我低下眼睛,看了他一下,举起手中的步摇,淡淡地说,胡爷,你可以点我的牌子,不过,你点了之后,恐怕会后悔的。
胡爷的眼神瞬息变了几变,得意,惊讶,错愕,不安。他忽然嘿嘿一笑,我的小美人儿,你要让我如何后悔,我倒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呢。
我依然淡淡地说,也许到时你已经不会后悔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感觉到了韩夫人投向我的目光,有些沉重,有些焦虑。
大爷不吃你这一套!胡爷脸色一沉。
吃也罢,不吃也罢。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抚摸着金步摇。
我堂堂须眉,岂受你的威胁!胡爷仰脸哈哈一笑,忽然收住笑,贪婪地看着我,非烟姑娘这个样子更是惹人怜爱!
我不理他,转过身子,叫着莺儿和燕儿,莺儿,燕儿,扶我回去吧。
莺儿和燕儿连忙向我走来,可是走到灰衣人前,却被挡住了。
我背对着胡爷,不知道他向灰衣人作出了什么指令,只觉得眼前一花,手中的金步摇便被一灰衣人抢去,然后双臂一紧,被两个灰衣人钳住了手臂。我没有动,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因为我知道,挣扎是没有用的,徒然让自己被钳得更紧而已。
大厅里静得好像是一座空宅。
非烟姑娘,胡爷得意地喊着我的名字,现在,你又怎么样让我后悔。
时候未到。我淡然道,心中打定了主意,我绝不会像娘亲那样,剪刀只往自己身上扎,如果我有剪刀,一定先往这位胡爷身上狠狠扎去。
小美人儿还挺倔!胡爷跳上楼台,走到我的面前,涎着脸看着我,把手伸出来,欲要捏我的下巴,一阵浓郁的香风袭过来,这样的人物,身上居然带着脂粉的浓香!我嫌恶地别过脸去。
胡爷,您千万别跟非烟一般见识,等她身体好了,我让她亲自向您赔罪。韩夫人用她丰满的身子挡在我的面前,胡爷,如果你不嫌弃,今天就让我陪你吧。
我万想不到韩夫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我几乎愣住了,因为我看见了韩夫人的眼神,绝对是风情万种,这种风情万种是学不来的,一刹那,韩夫人变成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或者,她一直是千娇百媚的,只不过,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不宜如此媚人罢了。
胡爷朝韩夫人溜了一眼,淫笑道,韩夫人今天真是光彩四射,好,一老一嫩,今晚大爷既要尝尝鲜,也要嚼嚼老姜。
胡爷……韩夫人还要说什么。
可是胡爷把手一挥,冷笑一声,韩夫人,你是不想开这牡丹亭了吧!
韩夫人看看我,眼睛里有一丝无奈和歉意,她把身子挪开了。
胡爷又狞笑了一声,伸出手,又粗又短的手指就快要碰到我的下巴了,我再次扭过头。
待会再好好让你快活,到时保你对我百依百顺。胡爷收回手,对灰衣人命道,带回房!
慢!
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来。
樊姑娘!我不由得叫了起来。
是樊姑娘,她依然是素白裙子和淡紫披帛,像一朵淡紫的云一样从后台飘过来。
樊姑娘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转头向胡爷,胡爷,把非烟姑娘放开。
胡爷轻佻地看着樊姑娘,怎么,牡丹亭的冷美人耐不住寂寞了!
放开她。樊姑娘面无表情。
就凭你樊姑娘一句话,笑话!胡爷脸色一沉,当我胡爷是什么人。
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份情。樊姑娘道。
胡爷愣了一下,复又嘿嘿冷笑,樊姑娘,今非昔比,你早已经不是牡丹亭的头牌姑娘了。
无须你来提醒我。樊姑娘忽然低声道,就算你今天还我一个人情,我们以后两不相欠。她的语气竟然出现了很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恳求,我不相信地看着樊姑娘,为了我,这个一向冷酷如千年玄冰一样的美人,竟然恳求这个恶霸。我不知道这个恶霸会欠樊姑娘什么情,可我不想看到樊姑娘为我去求他。
胡爷想了想,笑道,除非樊姑娘今晚破了例,好好陪陪我喝几杯。
樊姑娘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坚决摇摇头,绝无可能!
那就是非烟姑娘了。胡爷向灰衣人挥挥手。
灰衣人捉紧了我的双臂,就要强行带走。
莺儿不由得惊叫起来。
一个人影一闪,我觉得自己被一只大手抓住,忽然腾空而起,等落到地面时,我抬眼一看,一双很黑的眼睛正看着我,这是一个穿着棕色衣服的大汉,他有浓密的胡子,很方正的酱紫色脸膛,孔武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抓着我臂膀,我的大半个身子几乎是陷入他的怀中。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这样靠近我,我闻到了他身上强烈的男人气息,不禁微微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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