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非雾很快就沉浸到曲中去了,身心完全放松了,《霓裳羽衣曲》在她的指尖里,别有一番温柔味道。
弹奏到中间歌头,非雾已经完全投入了,这是一个比较慢板的抒情乐段,中间由慢转快的几次变化非雾弹得非常自然,我仿佛看见了一群仙子缓缓出来,准备翩然起舞弄清影。
曲破是全曲高潮,本以舞蹈为主,繁音急节,非雾的手指飞快地在弦上起落,好像只是几根纤细的白影在舞动,仙子们飞旋着,舞姿千变万幻,衣袂翻飞,正在听者心醉神迷的时候,节奏忽然转慢,仙子们如片片彩云,慢慢地飘落下去,坠入尘埃。
一曲毕了,余音袅袅不绝于缕,非雾站了起来,低着头等待着韩夫人对她命运的判决。
韩夫人的眼睛还是微微闭着,手中的珠子也没有停下来。
我知道,非雾此时的心里一定狂跳个不停,我甚至听到了怦怦怦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心跳。
你先退下。韩夫人并没有直接给出结果。
非雾退回来,站在我旁边,我瞥见她的脸色苍白一片。我顾不上许多了,怀着琵琶上前一步,正要向韩夫人施礼。
韩夫人却摆了一下手,你先退下,让非云先弹。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施了一礼,默默地退到后面,站回了原来的位置,非雾的脸更苍白了,我知道她在为我担心。
非云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她充满了信心地走上前,盈盈向韩夫人行礼,坐下来。
她定好音,开始弹起来。
《霓裳羽衣曲》在非云的手指间飘出来,与非雾的温柔不同,非云的曲子里有一种坚韧和倔强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紧张,整个过程都流畅异常。
当她退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脸上流露着一种异彩,宛如她已经知道自己通过了一样。我的目光碰上了她的目光,她冲我很奇怪地笑笑。
我开始定弦,我双弹第一柱的空子弦和空缠弦时,忽然发出了极不和谐的声音来。
这声音是那么刺耳,韩夫人半闭的眼睛跳动了一下,我的心猛地一空,简直不知道如何是好,这弦我昨天临走的时候还专门定过一次,怎么会这样!我勉强定下神,依次按住了空子弦和空缠弦双弹,岂料,我才弹第一下,砰的一声,空缠弦断了!
弦竟然断了!
韩夫人蓦然睁开眼睛,锐利地盯了我一眼,问道:怎么回事?
韩夫人,我……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我一急,一阵头晕,小腹也开始痛起来,一股热流从我的身体中向下涌出来,仿佛带走了我全身的热气,我的身体一阵冰凉,我的脸色一定很苍白很苍白。
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乐器,如何配弹奏它们!韩夫人的脸沉了下来。
我惊惶失措,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非雾,希望能从她的脸上得到一点安慰,非雾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中闪着泪光,她比我更脆弱。
我把目光投向非云,我却看见她的眼睛闪出特别亮的光,那种光,带着一点邪恶。我顿时明白了,是非云!这个一直笑眯眯的同伴,竟然在昨天一个人留在琵琶房,偷偷把我的琵琶上的空缠弦割伤了,只要我微一用力,就一定会被震断!
我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这种猜想,非云,她跟我一样,只不过是个孩子,比我大半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我们曾经一起抱头痛哭过啊!
樊姑娘曾经说过,我会因为学习击筑而失去一些东西的,那么,我现在已经永远失去了非云的友谊。
你再也不用弹琵琶了。韩夫人又半闭上眼睛,你出去罢。
韩夫人!我带着哭腔,心里有一千一万个小声音在叫,不,不能不让我弹琵琶!
我讨厌别人求我。韩夫人不耐烦地说,她半裸的丰满的胸起伏了一下,出去!
我怀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心里一片空茫地站了起来,我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全世界都把我抛弃了!我又迷路了。
热流不断地从身体里涌出去,我的躯体都被流空了。
韩夫人。一个淡淡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
是樊姑娘,樊姑娘来了!我的心重新燃起了希望,我回过头来,不由得呆住了:樊姑娘吃力地抱着那一架筑,没有披她的淡紫素帛,她站在门口,声音还是淡淡的,韩夫人,请你再给非烟一个机会。
筑?!韩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樊姑娘,你终于肯为我击筑了?
樊姑娘走了过来,虽然吃力,可是很从容地把筑放在我面前,对韩夫人说,不是我,是非烟给你击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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